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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白云王国 白云女王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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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女王吩咐侍从为我们安排住所时,森川犬四千正在心里默默计算这座云之城的容积率。
“诸位是第一次来白云王国,不妨体验一下我们自己建造的云屋。”银白发色的领路人微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们这儿的特产你们一定没见过”的自豪,“这里的每一栋房子,都是居民亲手捏出来的。”
“捏出来?”结木弥耶的紫玫瑰凤蝶翅膀猛地一扇,整个人差点原地弹起来,“像捏橡皮泥那样?”
“差不多。”领路人点头,“诸位若有兴趣,不妨亲手试试。”
他话音未落,一群白云王国的少女便从广场四周聚了过来。她们的年纪看上去都在十五到二十岁之间,穿着各自选定的一色衣袍,明黄、石榴红、翠绿、宝蓝、亮橙——一群饱和度极高的少女围成一个色彩浓烈的圈,把几个小学生困在中间,像一盒会走路的马克笔。
——这配色,啊!我的眼睛!仿佛有人把调色盘直接扣在了人堆里!
“异世的客人!”一个通身明黄的少女率先开口,她的白色蓬松短发在耳畔轻轻飘动,瓷白的脸颊因兴奋而浮起极淡的粉色,“你们想住什么样的房子?我可以帮你们捏!”
“不对不对,应该由我来!”石榴红的少女挤到她前面,双手叉腰,“我捏的云屋是最结实的,上次风暴都没吹散。”
“结实有什么用?好看才重要!”翠绿衣袍的少女不服气地扬起下巴,“我做的是贝壳形状的,里面还有云做的梳妆台。”
“贝壳有什么稀罕,我做的是飞马!”宝蓝色的另一位直接拉住了弥耶的手,“你喜欢飞马对不对?我刚才看见你摸飞马的翅膀了!”
森川犬四千往后退了半步,试图把自己藏进日奈森亚梦金色翅膀投下的阴影里。
——太热情了,热情得令人毛骨悚然,这到底是招待客人还是抢夺稀有NPC。
——也是,作为一个人类遇到一个长着翅膀的白云人谁看了都很稀奇。
但弥耶显然不这么想。她双眼放光,小虎牙露出尖尖的一点,双手攥成拳头抵在下巴上,整个人像一只被挠到痒处的幼犬:“飞马!我要住飞马形状的屋子!可以吗可以吗?”
“当然可以。”宝蓝少女得意地朝同伴们扬起脸,然后弯下腰,随手从地面上捧起一团云。
那云在她手中像一团蓬松的棉花糖,却又比棉花糖更有韧性。她双手揉捏,云丝从指缝间溢出又合拢,渐渐拉长、弯曲、膨胀。先是一个马头,接着是脖颈、前腿、身躯、翅膀——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她捏好最后一片羽翼,退后一步端详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她说,“等一下阳光照上去就会固定下来。你们谁要住?”
——三分钟,一座房子很快就建好了。现实中盖个厕所都得三个星期。云之民的基建效率是人类的几万倍。也是,毕竟人家不需要钢筋水泥,也不需要工人五险一金。
“我我我!”弥耶的手举得比她的蝴蝶翅膀还高,整个人往前蹦了两步,紫玫瑰凤蝶翅膀扇起的风把她亚麻色的双马尾吹得高高扬起。她转头看向璃茉,眼睛亮得可以点灯,“璃茉茉,我们一起住好不好?”
真城璃茉正蹲在地上,用指尖戳一块云。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戳了两下,感受指尖陷入又弹回的触感,然后才抬起琥珀色的眼眸,抿了抿嘴唇,小声说:“……好。”
“太好了!”弥耶扑过去抱住她,把璃茉金色的卷发蹭得乱成一团。嘻哈从璃茉肩头被挤下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小丑帽上的铃铛发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响声。
“我也来捏!我也来捏!”几个白云少女不甘示弱地蹲下身,各自捧起云团。
一时间,广场一角变成了云雕大展现场。
明黄少女捏了一朵巨大的花苞,花瓣层层叠叠向外翻开,每一片花瓣上都有细致的脉络纹路——她说这是“百合云屋”,住在里面会有花蜜的香气。翠绿少女捏了一棵螺旋上升的藤蔓,藤身中空,内部是盘旋而上的阶梯——她说这是“豆茎之梯”,爬到顶端可以看到整个白云王国的轮廓。石榴红少女捏了一座倒悬的钟楼,楼顶朝下、楼基朝上,窗口垂出云做的风铃——她说这是“颠倒钟”,在里面走路会觉得自己在飞。
——不考虑重力的建筑,果然。等我有钱了,我也要在现实世界盖一栋倒悬的钟楼,然后被建筑协会告上法庭。
森川犬四千看着那些天马行空的云屋,在心里默默评估哪一栋最不容易塌——然后意识到这个评估毫无意义,因为云本身就不受重力约束。她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裙摆两侧,黑白翅膀微微收拢,像一只停在花朵边缘、不确定要不要落下的蛾子。
“千,你不试试吗?”日奈森亚梦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亚梦的金色翅膀在白色云层映衬下像一小片移动的日光,樱色发丝被高空的微风吹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永远真诚得让人招架不住的金眸。她没有动手去拉森川犬四千,只是站在一步之外,用那种“你不愿意也没关系但我希望你愿意”的眼神看着她。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招架不住。
“我没什么特别想住的形状。”森川犬四千说。
这是真话。她确实没有。
“那让她们帮你捏一个嘛!”弥耶从飞马云屋旁探出头,双马尾甩出两道弧线,“千酱喜欢什么?粉色?花朵?还是兔子?”
“兔子!”宝蓝少女立刻响应,“我会捏兔子!长耳朵的兔子云屋,耳朵是滑梯,尾巴是阳台——”
“等等。”森川犬四千抬起手,试图阻止这场越滚越大的兔子云屋企划,“我不需要——”
“兔子好可爱呀!”小丝从亚梦身旁飘出来,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的,“森川同学一定会喜欢的说!”
“我给你捏!”宝蓝少女已经蹲下去捧云了。
——我的人生什么时候由我自己做主过,被一群小学生和一群云做成的少女决定今晚睡兔子肚子里。哈,行吧。
森川犬四千闭上嘴,决定不为这种事浪费精神力。
她的兔子云屋最终被捏成了一只蹲坐的、长耳朵微微下垂的云兔。兔子的肚子是房间,耳朵内部是螺旋的楼梯,一条通向屋顶的观星台,一条通向尾巴——尾巴确实是一个小小的、圆形的阳台,可以坐在那里看云海。宝蓝少女还在兔子的脸颊上捏了两团圆圆的腮红,用的是不知从哪弄来的、略微泛粉的云。
森川犬四千看着那两团腮红。
“……谢谢。”
“不客气!”宝蓝少女笑得露出八颗牙。
——连房子都有腮红。我的人生到底是从哪里开始跑偏的。
傍晚时分,阳光开始偏斜。白云王国的阳光并非直接来自太阳,而是先经过城中那些悬浮的云层多次漫反射,最后落下来时,是柔和的、没有影子的白光。所有新捏的云屋在这片白光中缓慢地、不易察觉地变得坚硬起来——云丝不再飘动,轮廓不再变化,从“一团蓬松的云”变成了“一栋结实的云做的房子”。
几位白云少女送来晚餐。她们端着的托盘也是云做的,上面摆放的碗碟依然是云做的。碗中盛着的食物,看上去像是某种半透明的、颤颤巍巍的果冻状物体,但没有固定的颜色——每一份食物在碗中缓缓变化着色泽,从淡金流转到绯红,从绯红过渡到浅绿,像一块块被盛在碗里的、活着的极光。
“这是霞羹。”石榴红少女介绍说,“是用晚霞凝成的。不同的颜色,味道也不同。”
“颜色能尝出来?”李小狼皱着眉头,用云做的勺子舀起一小块正在发出淡金色光的霞羹,盯着它看了三秒,表情仿佛在审视可疑的敌人。
——小狼同学,你的表情是在审问这碗果冻还是在准备用剑劈它。
“能吃。”森川犬四千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此刻正呈现浅绿色的霞羹,送进嘴里。
味道在舌尖上展开。
不是“像”什么。而是确确实实的、被翻译成味觉的颜色——浅绿色是清晨露水浸过的薄荷叶,带着一丝微凉的甜;紧接着,碗中剩余的霞羹变成了暖橙色,再入口时,是烤过的橘子皮、融化的焦糖、还有一点点肉桂的暖意。每一勺的颜色不同,味道也不同。有时候是紫葡萄的清甜,有时候是柠檬黄的微酸,有时候是石榴红的浓郁甜香。
“好吃!”小樱双手捧着碗,碧绿的眼眸弯成两弯月牙。她刚才吃到了一口天蓝色的霞羹,说是“像咬了一口晴天”——这个形容没有人觉得奇怪,因为在此刻的白云之城,这反而是最准确的描述。
“我吃到了粉红色!是草莓味的!”弥耶高举勺子,嘴角沾着一小片云似的霞羹残渣,皮皮在她肩头踮着脚尖,伸着脖子想舔她嘴角。
“我这是……靛蓝色?”璃茉低头看着自己的碗,金色卷发从肩头滑落,差点落进碗里,被嘻哈眼疾手快地捞住。她尝了一口,眨了眨眼,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睁大,“……蓝莓。还有一点点……雨后泥土的味道?”
“那是靛蓝应该有的味道。”翠绿衣袍的白云少女点头,一脸认真。
唯世安静地吃着一碗始终保持在暖金色调的霞羹,每一口都是蜂蜜与温牛奶的甜——他选了这种颜色,就只吃这种颜色。他抬起头,看到亚梦正在尝试把所有颜色都尝一遍,樱发少女的碗里霞羹像霓虹灯一样快速变幻,她每次舀起一勺都带着开盲盒的惊喜表情,吃到不喜欢的颜色时会皱起整张脸,然后被旁边的弥耶笑。
唯世没有移开视线。他只是微微弯起嘴角,那种略带忧郁的小王子式的笑容,此刻只剩下了温柔。
——完蛋,这家伙的表情管理已经彻底失控了。幸好弥耶正在和亚梦抢勺子,没人注意到。
天色渐暗。白云之城没有路灯,但所有的云屋都开始发出微光——那是白天吸收的阳光,在夜晚缓缓释放。整个城市像一片落在云端的星海,每一栋云屋都是一盏光线柔和的灯。头顶是真正的星空,脚下是云层反射的星辉,上下交映,仿佛悬浮在宇宙的中心。
森川犬四千坐在她的兔子云屋的尾巴阳台上,双腿悬空,脚踝以下没入稀薄的云气。她没在观星。她在数今天收集到的情报。
——人鱼王国丢失的是潮汐宝石,白云王国丢失的是权杖宝石。两个宝石都与“稳定世界”有关。黑蛋和戻牌在引导我们朝某个方向前进,每经过一站就留下一道谜题。这不是偷窃。这是铺路。它们想让我们看到什么?还是想让“我”看到什么?
她想到这里,嘴角动了动。
——也可能是我想多了。说不定黑蛋只是单纯地想环游世界,顺便给每个国家的女王添堵。如果真的有一颗会偷宝石的守护蛋,那它孵出来的守护甜心大概是个怪盗。怪盗基德那种?算了,基德不会偷人鱼王冠,基德只偷宝石和少女心,而且每次都会还回去。
“千酱!你在上面吗?”弥耶的声音从兔子肚子底下传来。
森川犬四千低头,看见弥耶正仰着脸朝她挥手,双马尾从肩头垂下去,红丝带在云层的微光中轻轻飘动。弥耶身后跟着璃茉、亚梦、小樱,以及各自的守护甜心。唯世和小狼落在最后,两个男孩正在进行某种低声的、似乎是关于“夜间警戒”的讨论。
“……我觉得应该轮流守夜。这地方虽然看起来安全,但毕竟不是我们的世界。”
“嗯,我可以值第一班。”
——他们已经开始排班了,在蝴蝶王国那边怎么没有排班?说起来也是我的问题。
——可恶,那天原本想着浅眠有个戒备心,我的身体不给力啊!
——而且我的战备服也被那颗白蛋给变成了漂亮的裙子,只顾美观有什么用。
——我必须得找机会能控制那颗白蛋。
“你们不睡觉吗?”森川犬四千问。
“睡不着!”弥耶已经顺着兔耳朵楼梯爬上来了,一屁股坐在她旁边,“太兴奋了!而且夜空好漂亮,我想和大家一起看!”
于是,不到两分钟,兔子尾巴阳台上挤满了一群人。云做的阳台很结实——不考虑重量——但森川犬四千还是下意识地计算了一下承载量,然后强迫自己停止计算。
——云不遵守物理。云不遵守物理。默念三遍。
没有人说话,或者说,在最初的几分钟里,没有人说话。
头顶是星星。不是城市里那种被灯光污染到只剩下几颗亮星的夜空,而是真正的、铺天盖地的星星。银河横跨天穹,像一条被碾碎的钻石铺成的河流。每一颗星星都在闪烁,但闪烁的频率不同,有的急促,有的舒缓,有的亮,有的淡,仿佛整个天空都在呼吸。
脚下是白云王国的屋顶。那些白天被捏成各种形状的云屋,此刻都在发光——不是刺眼的光,而是温吞的、乳白色的微光,像一盏盏蒙了薄纱的灯。飞马云屋的翅膀轮廓清晰,百合云屋的花瓣层层透亮,颠倒钟楼的风铃在夜风中发出极轻的叮咚声。
远处,白云之民的居所也亮着同样的微光。有几扇云窗还开着,透出单色衣袍的身影——一个宝蓝,一个石榴红,一个明黄——在各自的屋内做着睡前的事,像三颗安静的、不同颜色的星星落在云海里。
“好漂亮……”结木弥耶轻声说。她难得没有大呼小叫,而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紫玫瑰凤蝶翅膀轻轻拢在身后,樱粉色的磷光在夜色中一明一灭,和星星一起闪烁。她的眼睛里倒映着整片星空,嘴唇微张,小虎牙轻轻抵着下唇,像在做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我觉得,”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觉得来到这里真好。”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这对弥耶来说是很罕见的事。
“在学校里,我是守护者,要维持秩序,要参加皇室花园的会议,要保证考试成绩不掉下来。爸爸妈妈总说我已经是大孩子了,不能老是撒娇。可是我……我还是想撒娇。”她抱紧了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一半,声音闷闷的,“在这里就不用装大人了。可以飞,可以住在飞马肚子里,可以吃有颜色的食物。还有大家在。”
皮皮落在她肩头,用小小的手拍着她的脸颊,婴儿般的守护甜心没有说话,但动作很轻很轻。
——一个想撒娇的小孩,被迫去守护别人的心灵之蛋。这个世界的逻辑一直都这么残酷。大人觉得孩子可以一夜长大,孩子自己其实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但还是要装,因为不让大人失望。真是够了。
璃茉往弥耶那边挪了挪。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黑脉金斑蝶翅膀展开一点,盖在弥耶的紫玫瑰凤蝶翅膀上。橙色与紫色叠在一起,在云层微光中交映出一种奇异的暖色。
“我有时候也不想说话。”璃茉说,声音不大,清亮而平稳,“在皇室花园的时候,大家都觉得我很冷淡。其实我只是不知道说什么。但和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不说话也没关系。”
嘻哈倒挂在她头顶,这次没有翻跟头,只是安静地垂下来,小丑帽的铃铛不响。
“璃茉茉……”弥耶转过头看她,眼眶有点红。
——……这种场面我不擅长。能不能换个话题。比如讨论一下明天可能会遇到的第三站是什么。妖怪村庄?云端之上的云上?还是更离谱的,月亮背面?
但没有人换话题。
日奈森亚梦坐在森川犬四千右侧,她的金色翅膀没有收拢,而是微微张开,像一把没有完全撑开的日轮伞。星光照在她的翅膀上,金箔般的翅面反射出细碎的、温暖的光点,那些白色斑点像落在金缎上的小星星。她抬头看着夜空,樱色的发丝被夜风撩起几缕,拂过微微泛红的脸颊。
“我以前也不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亚梦说,声音很轻,但在这片宁静的夜空中,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云层上,“外表酷酷的,内心其实很胆小。怕被别人看穿,又希望有人能看穿。很矛盾吧?”
没有人回答“很矛盾”。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说的不是假话。
小兰、美琪和小丝三个守护甜心安静地落在亚梦的膝盖上,没有像平时那样抢着说话。美琪难得没有拿画笔,小兰难得没有挥舞啦啦球,小丝只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亚梦的手背。
“但是,遇到你们之后,”亚梦转过头,看向众人,金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所有人的脸,“我觉得不用再装了。酷毙火辣也好,胆小也好,都是我。大家能接受全部的我,所以我也能接受全部的大家。”
她看向森川犬四千。
“包括你,千。”
——来了。我就知道最后会转到我身上。亚梦,你的套路我已经摸透了。
森川犬四千没有回应。她只是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脚。靴子在星光下显得有些旧了,鞋底沾着海底的细沙和云丝的残絮。
木之本樱坐在亚梦另一侧。她的绿色光明女神蝶翅膀在夜色中像两块温润的翡翠,边缘流淌着淡淡的光。她双手交握在膝盖上,碧绿的眼眸望向星空,目光温柔而坚定。
“我有时候会害怕。”她说,“库洛牌的力量很强大,强大到我常常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掌控它。每次收服新的卡牌,我都会想:如果我失败了怎么办?如果我没有保护好大家怎么办?”
小可蹲在她肩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用毛茸茸的尾巴轻轻缠住了小樱的脖颈。
“但是,每一次我害怕的时候,”小樱继续说,声音变得更温柔了,“都会有人站在我身边。知世、李同学、小可,还有现在的你们。我学会了——一个人害怕没关系,因为会有人陪你一起面对。”
“小樱……”李小狼的声音从人群边缘传来。
他坐在最外围,背靠着兔子云屋的耳朵扶手,那对宝蓝色的天堂凤蝶翅膀微微张开,翅面上的黑色纹路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的耳根还是红的,但声音很稳。
“我也会保护大家的。”他说,然后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不是因为我比你们强,是因为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会比一个人更强。”
“李同学……”小樱看着他,碧绿的眸子里有什么在闪烁。
——这两个人。你们已经够明显了。在场的所有人大概都看出来了,只有你们自己还在“李同学”“小樱”地叫。
——两对正在暧昧的情侣,他们的气氛插不进去的。
唯世一直安静地坐在一侧,玫红色的眼眸望着头顶的星空,没有加入对话。但当李小狼说完那句话时,他微微侧过头,朝小狼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是审视,也不是比较,而是那种男孩子之间特有的、不需要言语的认同。两个同样认真得可爱的少年,在此刻同时点了一下头,又同时别开视线。
然后守护甜心奇迹飘了起来,落在唯世肩头,双爪叉腰,紫色短发在星辉中微微泛光。他没有喊“要叫我王”,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个真正的小小守护者。
玛丽颇莎在不远处合拢翅膀,看着这群人类孩子。
——这是什么,小学生心理互助会?
——不,比那更糟。这是真心的,她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她们真的在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掏出来,摊在星空下,说:你看,这就是我。不完美,但也不丑陋。
——而我呢?我的部分大概还没出壳。牡丹在口袋里,黑色那个在不知道哪个角落偷宝石。
——说起来,黑色守护蛋和戻牌偷完宝石还要留谜语,这是什么敬业精神。当反派还要兼职谜语人,比蝙蝠侠的反派还敬业。我到底在心里养了个什么样的守护甜心。
“千。”牡丹的声音从她肩头传来,极轻,只有她能听见。她没有说别的,只是叫了她的名字。
——闭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不需要。我不需要把心掏出来。我的心脏在胸腔里待得好好的,有肋骨保护,有皮肤覆盖,不需要拿到外面来给任何人看。
——虽然,虽然这么听着,也没那么讨厌。只是不讨厌。
“千酱。”弥耶从璃茉的翅膀底下探出头,看着她,紫玫瑰凤蝶翅膀轻轻抖了一下,洒下几粒樱粉色的磷光,“你一直不说话。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黑蛋是不是打算把这座城的宝石也抢走,然后留一根羽毛当收据。但我不能这么说。
“我在想,”森川犬四千说,声音平淡,“如果明天要赶路的话,现在已经很晚了。”
“小千——!”亚梦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看着她,樱色的嘴唇抿成一条弯弯的线。
“千酱还是老样子!”弥耶鼓起脸颊。
“不。”璃茉忽然开口,琥珀色的眼眸在星光下异常清澈。她看着森川犬四千,没有笑,也没有生气,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然后说,“你刚才在听。你在认真听。”
森川犬四千没有否认。
——被看穿了,璃茉,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锐的。
——是我的微表情能力不过关吗,回去要进修了。
牡丹在她肩头轻轻跳了一下,百花纹的白光温柔地明灭着,没有说话。但森川犬四千知道她在想什么——知道她在无声地说什么。
“……睡觉。”森川犬四千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干脆利落,像在结束一场过于冗长的会议,“明天还要赶路。谁值第一班?”
“我。”李小狼举起手。
“第二班是我。”唯世补充。
“第三班我来吧。”森川犬四千说。
“千也值班?”亚梦睁大眼睛。
“我睡得少。”森川犬四千已经开始往兔子耳朵楼梯的方向走了。
她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星星确实挺好看的。”
然后她消失在兔子耳朵的螺旋楼梯里。
身后传来一阵压低了的声音——弥耶在说“千酱刚刚是不是夸星星好看了”,璃茉在说“是的”,亚梦在说“她说了”,小樱的笑声很轻很轻,像风铃被夜风吹响了一瞬。
森川犬四千走进兔子云屋的肚子里。云做的墙壁散发着淡淡的、乳白色的微光,兔子的肚皮内部比外面看上去更宽敞——云之民捏房子时确实没考虑过空间效率。她坐在云做的床上,床垫也是云,软得不真实,像是陷进一团不会融化的棉花糖里。她脱下靴子,把腿包和佩刀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这个动作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即使在童话世界里也不会改变。
然后她躺下来,盯着云做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宝蓝少女不知用什么方法,用略微泛光的云丝嵌出了几颗星星的图案。手工粗糙,有一颗星歪了,另一颗星比其他星大了两倍,还有一颗只是潦草的一点。但她一定做得很认真,因为那些星星的排列方式,和窗外真实的星空是反着的——她是在天花板上复刻了她眼中的天空。
——她捏星星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明天会不会有新的客人来住她的云屋?在想自己的颜色选得对不对?还是在想——今晚住在兔子肚子里的那个黑白翅膀的女孩,会不会喜欢她捏的腮红?
——答案是不喜欢。我这种人,怎么可能因为一栋有腮红的房子就心软。
森川犬四千闭上眼睛。
但是她没有立刻睡着。她听着楼上尾巴阳台上断断续续传来的谈话声——小狼说该换班了,亚梦说再看五分钟,弥耶说她好像困了又好像没困,璃茉说你需要睡觉,弥耶说不要。
然后她听见牡丹的轻笑声,从守护蛋里面传出来,极轻,像是捂住了嘴,但没捂住。
她装作没听见。
星星在窗外闪烁。兔子尾巴阳台上,一群小孩挤在一起,翅膀和翅膀交叠,守护甜心们安静地落在各自的主人肩头或膝上,只有小兰在数星星,数到第三十二颗的时候被美琪纠正说那颗是北斗七星的一部分。
森川犬四千的嘴角,在兔子云屋温润的微光中,极其细微地、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云做的枕头里,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今晚最后一个地狱笑话。
——如果黑色守护蛋和戻牌此刻正在下一站等我们,它们大概会很感动。一群小学生,千里迢迢追着它们跑,白天解谜,晚上谈心。这是什么。这是粉丝见面会巡回场。
——而我,是这场巡回演出里,唯一一个没有买票就被拽进来的人。没有门票,没有预告,没有退场按钮。
——睡吧,明天大概率还是会被安排。说不定连黑色那个孵出来以后也会加入这场“小千你要开心一点”互助会。我真的没救了。
牡丹在她枕边轻轻明灭了一下,像是笑了一声,又像只是一颗星星闪了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