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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人鱼王国 森川犬四千 ...

  •   森川犬四千穿过那条缀满星辰的海底隧道时,脑子里正在计算水压对肺部的压迫程度,以及万一水幕破裂,她需要多少秒才能把所有人拖回海面。

      然后眼前豁然开朗。

      人鱼王国并非她想象中由珊瑚和珍珠堆砌的冰冷宫殿,而是一片被巨大水幕温柔包裹的、发光的盆地。那水幕从头顶不知多高处的海面垂落,像一道环形的、液态的极光,将整座城与外界深海隔绝开来。水幕之内,没有海水的咸涩,只有带着微光的、清甜的空气。

      ——行吧,至少不用担心腌入味了。

      “哇啊——!”

      结木弥耶第一个冲了出去。她的蝴蝶翅膀——那对紫玫瑰凤蝶的翅膀——在水幕柔和的光线下扑扇着,洒下细碎的、樱粉色的磷光。她猛地转过身,亚麻色双马尾上的大红丝带在水中如旗帜般展开,她张着嘴,小虎牙若隐若现,眼睛里倒映着整座城池的光芒,那份纯粹的惊喜让她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发出一个悠长的、上扬的感叹词。

      “好厉害……的说。”小丝从亚梦身旁飘出,捂着脸颊,连习惯的语癖都变得轻了。

      森川犬四千站在盆地边缘,俯瞰着整座人鱼城池。这里的建筑是巨大的、活着的砗磲。每一栋屋舍都是一扇微微张开的、数米高的贝壳,乳白色的壳表流转着珍珠母贝特有的虹彩,在靛蓝的海水中折射出梦幻般的色泽——并非刺眼的霓虹,而是月光洒在珠蚌内壁那种温润的、会呼吸的光。贝壳之间,有绳索般的海藻藤蔓连接,构成高低错落的街道和广场,藤蔓上挂满了发光的浮游生物,像一串串被点亮的、随风轻摆的灯笼。

      ——如果这是游戏场景,美术组一定加班到秃头。

      “不可思议……”边里唯世轻叹。他站在略微前倾的位置,那对绿带翠凤蝶的翅膀下意识地拢了一下,翅膀表面鲜艳的玫红色在贝壳的虹彩映衬下,像夕阳下微微泛光的花瓣。他的眉头微蹙,嘴唇轻启,玫红色的眼眸里并非只有惊叹,更多的是他习惯性的、略带忧郁的沉思——仿佛在确认眼前的美丽并非转瞬即逝的梦境。

      无数人鱼在城中穿梭。他们的鱼尾并非单一的蓝或绿,而是汇聚了热带海洋所有的想象力。有明黄与靛蓝相间的,有通体绯红点缀着白金圆斑的,有尾鳍如蕾丝般层层叠叠的。当他们游动时,柔韧的腰肢和尾鳍画出的弧度,是这片海域里最流畅的语法。

      森川犬四千注意到,许多人鱼的头饰、项链和腰链上,都镶嵌着发光的珍珠,但那些光,比起环绕宫殿广场的几根立柱上的光芒,却显得暗淡许多。

      那几根立柱,是整座城的中心。它们并非人工雕琢,而是几株冲天而起的、由某种晶体构成的珊瑚。晶体内部,有粘稠的、发出强烈蓝光的光液在缓慢流动、脉动,如同这座城市的静脉。然而,其中一根最高的晶体柱,其顶端的发光部分已然熄灭,只剩一截暗淡的、近乎石质的残骸,光秃秃地刺向水幕顶端。

      ——静脉曲张。对不起,这个比喻不太吉利。

      “那应当就是安放王冠宝石的灯塔。”罗丽顺着众人的目光,指着那根熄灭的晶柱。她的蓝色鱼尾轻轻摆动,带起一蓬细小的水泡,光泽柔顺的蓝发飘浮在脸颊两侧,表情有些忧郁,“自从宝石被盗,那根‘潮汐之塔’便熄灭了。没有了它的光亮,外围水幕的力量正在减弱。”

      “就像心脏停止跳动一样……”木之本樱双手交握在胸前,声音很轻。她穿着那身柳绿色的花瓣裙,背后那对变异的绿色光明女神蝶翅膀,在水光下如最顶级的翡翠,流光溢彩。她碧绿的眸子里盛满了同情与一种柔软的决意,“这里的人们,一定很不安。”

      ——小樱的比喻永远这么精准。不愧是库洛魔法使,连担心都担心得这么漂亮。

      “是的,小甜心。”一个声音从侧方传来。

      一位年长的人鱼女性朝她们游来。她的长发是月光的银白,眼睛是经年海水洗涤过的、通透的琉璃色。她的鱼尾是淡金色的,尾鳍如薄纱,拖曳在身后几乎看不见。她游动的姿态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像一段沉淀了千年的记忆。

      “我是人鱼的长老,塞拉。”她的声音像海水冲刷圆润的卵石,沉静而有力。“感谢你们的到来,异世的蝴蝶之子们。罗丽,还有玛丽颇莎的朋友们。”

      玛丽颇莎忙飞上前,优雅地行了一个蝴蝶仙子的礼,她的金粉色发丝在水中漾开,棕色的眼睛里满是尊敬:“塞拉长老,我们正是为此而来。我们有朋友能解开谜题。”

      真城璃茉自进城后便一直很安静。此刻,她正微微仰头,凝视着那几根光柱。她的大卷金色长发在水中缓缓漂动,几乎与身后黑脉金斑蝶翅膀的琥珀色融为一体。那张娃娃脸上的表情并非冷淡,而是一种极专注的观察。她的守护甜心嘻嘻,也罕见地没说话,倒挂在她头顶,小丑帽上的铃铛偶尔发出轻微的响声。突然,璃茉伸出食指,指向那些光柱的底部。

      “那些发光的珍珠,”她的声音清亮而确定,“不是装饰,是文字。”

      ——璃茉果然是观察力最强的。好孩子,帮大忙了。

      李小狼立刻反应过来。他抱着双臂,那对纯净宝蓝色的天堂凤蝶翅膀有力地扇动了一下,让他稳稳地停住。他眯起眼,顺着璃茉的指向看去,随即点了点头:“的确。是某种古代文字,刻在每一颗‘珍珠’上。它们被排列成了某种……序列?”

      “那就是谜语。”罗丽叹了口气,伸手理了理贴在脸颊上的蓝发,“那些发光的珍珠文字,是守护王冠的咒文。宝石被盗时,咒文崩解,分散到了三座灯塔的底座上。只有解读出它们,才能知道小偷的去向。我们尝试了所有办法,只解开了第一段,指明了‘东方’。剩下的两段……”

      “或许并非我们无法解读,”塞拉长老平静地补充,“而是我们的内心,本身就缺失了某些部分。文字会映照解读者缺失之物。”

      她通透的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了森川犬四千。

      ——……什么意思。看我干嘛。我内心缺的东西能写满一整张A4纸,你要我从哪一项开始补?

      森川犬四千避开了她的视线,将注意力转向那些发光文字。她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调动所有关于密码学、符号学和语言学的知识。而这时,牡丹不知何时从口袋飘了出来,就悬停在她的左肩上方。牡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散发着柔和的、百花纹的白光。那光芒很淡,却让森川犬四千心头那股烦躁感奇异地平复了几分。

      ——又在擅自给我加buff。不过这次谢了。

      “小千,”日奈森亚梦朝她游来。她的金色大紫蛱蝶翅膀在水中扇动时,真的如日光所铸的金箔,细碎的白斑是跳跃的光点。她樱色的发丝拂过同样色彩的眼眸,那里面的光芒真挚而热烈,“我们一起解!你一定能看懂的,我和大家都会帮你。”

      她说着,朝森川犬四千伸出手。

      森川犬四千看着那只手。随后,唯世、璃茉、弥耶、小樱、小狼,甚至玛丽颇莎和罗丽,都用各自的方式表达了同样的意愿。

      “是呀千酱!我们一起看!”弥耶已经飞扑到一块最大的珍珠前,用她奶声奶气的声音念着完全看不懂的符号。

      “守护甜心们也来帮忙!”小兰和美琪、小丝、皮皮、嘻嘻、奇迹,都飞向了不同的光柱。

      ——一群小学生。一群有超能力的小学生。一群有超能力还特别热心的小学生。而我,是被这群小学生包围的一个心理年龄严重超标的可疑人物。

      森川犬四千看着这一切。然后,她听见自己开口。

      “不是序列,”她说,“是星图。你们看,每一颗‘珍珠’的相对位置和亮度,并非线性排列,而是在模拟某个特定季节、特定时刻的星空。我们所处的这个位置,本身就对应着观测点。谜语不是‘写’出来的,是‘投影’下来的。第二段文字,我们需要先破解这星图对应的时间和空间坐标,它才会显现真正的含义。”

      所有人,包括塞拉长老,都转过头看向她。牡丹的百花纹光芒,骤然明亮了几分。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只是刚好懂这个。不是天才,是被迫成为天才的。这两者有本质区别。

      她走向那三根光柱的中心点,靴子踩在柔软的海草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亚梦紧跟着她,小樱拿着封印之杖在一旁严阵以待,唯世和小狼一左一右戒备着周围可能出现的变故。

      这片海底,宁静而梦幻。贝壳房舍透着温暖的光,发光的水母在远处缓缓升腾。

      但森川犬四千知道,在潮汐之塔熄灭的阴影下,某种进程正在倒计时。而她,正站在解答的入口处。

      ——来吧。让我看看你到底想让我看见什么。

      ---

      玛丽颇莎带着众人向上飞升。

      离开人鱼王国那片被水幕包裹的盆地后,她们在海面上空盘旋了片刻。日光洒在靛蓝的海面上,碎成千万片跳动的金箔。罗丽从水面探出半个身子,蓝色的鱼尾在水下画着送别的弧线,她扬起的脸在阳光与水光之间半明半暗,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完整的句子,只是朝玛丽颇莎点了点头。

      那是她们之间才懂的默契。

      “这边走!”玛丽颇莎转过身,金粉色的蝴蝶翅膀在海风中用力一振,整个人向着更高处攀升。众人紧随其后。

      越往上,空气越稀薄,却也越清冽。海水的咸涩被一种说不清的甜味取代,像是高山上的雪融化后流过某种野花的根茎。云层从脚下掠过,起初是零散的、薄纱似的几缕,渐渐地,它们聚拢、堆叠,形成连绵不绝的白色原野。

      森川犬四千扇动着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皇蛾阴阳蝶翅膀,感受到高空的冷风从翅缘划过。

      ——海拔每升高一千米,气温下降约六摄氏度。我们现在的飞行速度和时间……算了,不算了。反正这些云不会遵守气象学规律。

      “在天上飞着飞着,就看到了云上的世界呢。”结木弥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奔跑后微微的气喘,但更多的是无法抑制的兴奋。她的紫玫瑰凤蝶翅膀在纯白的云层映衬下,樱粉色的磷光格外醒目,像一朵会飞的樱花撞进了棉花糖里。她张开双臂,十指在空中抓了一把云丝,咯咯地笑起来,亚麻色双马尾上的红丝带随之跳跃。

      “小心别飞散了。”边里唯世温和地提醒。他略微放慢速度,落在队伍最后方,确保没有人掉队。他的绿带翠凤蝶翅膀在稀薄的空气中沉稳地扇动,玫红色的翅面反射着高空特有的、冷调的日光,不像平时那么鲜艳,反而多了几分清冷。他的眉头始终微微蹙着,不是因为紧张,而是那种习惯性的、小王子式的忧心。

      日奈森亚梦飞在森川犬四千右侧不远处。她的金色大紫蛱蝶翅膀在白云中展开时,真的像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金箔般的翅面上细碎的白斑与周围的云几乎融为一体,仿佛这整片天空都变成了她翅膀的延伸。她转过头来看森川犬四千,樱色的发丝被高空的风拂乱,几缕粘在嘴角,她没去管,只是弯了弯眼睛,金色眼眸里的光芒直率又温暖。

      “千,你看前面!”

      森川犬四千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云层之上,出现了一座城。

      那不是用砖石砌成的城。整座城池由云构成——不是蓬松易散的积云,而是一种介于固态与气态之间的、被压缩到极致的光滑云面。城墙是云的,城门是云的,街道是云的,广场是云的。一切都白得发光,却又不是刺眼的白,而是像牛奶中加入了一滴月光,温润、绵密,踩上去似乎能感受到某种微妙的弹性。

      ——云做的城池。如果掉下去,下面有没有云兜底?这种建筑材料的结构强度能支撑多少重量?好家伙,要在现实世界里起码得天上王国,地下人间呀!

      然而,这座白云之城并非只有白色。城中的居民——那些白云王国的人民,穿着极为亮丽的衣袍。是亮丽,却也是单调。有人通身是明艳的柠檬黄,长袍的边缘镶着更深的金色纹路;有人是一袭鲜艳至极的石榴红,腰带和领口是同色系的刺绣;也有人是翠绿、宝蓝、亮橙。每一种颜色都饱和到了极致,却没有任何混色、渐变或纹样变化,像是有人把色卡上最纯粹的色块直接剪下来,披在了他们身上。

      他们的面容与蝴蝶仙子或人鱼不同。蝴蝶仙子有花瓣般柔嫩的肌肤,人鱼有鳞片折射的珠光。而白云王国的人,五官清秀端正,皮肤却是苍白的,像瓷器,像被白云长久地映照着、从未被日光晒过的样子。他们的头发是白色的,但并非老人那种枯槁的白,而是蓬松的、轻盈的,仿佛头顶上停着一小朵未成形的云。

      “好奇怪……”小樱轻声说。她飞在森川犬四千左前方,绿色的光明女神蝶翅膀在白云背景中格外醒目,那不是普通的绿,是春水初生时的碧色,是翡翠在日光下流转的波光。她歪着头,碧绿色的眼眸里满是好奇,却没有冒失地飞过去,而是停在城门口,等待玛丽颇莎的引路。小可蹲在她肩头,难得没有大呼小叫,只是眯起眼打量那些单色衣袍的居民。

      ——连小可都安静了。这座城的诡异程度可见一斑。

      “白云王国的子民,”玛丽颇莎降落在城门前,合拢翅膀,朝守卫微微欠身,“他们一生只选一种颜色作为自己的标志,从不更改。对他们而言,纯粹比丰富更重要。”

      “所以他们的衣服是单调的亮色。”真城璃茉接口道。她落在队伍偏后的位置,大卷的金色长发在落地时轻轻弹跳了一下,背后的黑脉金斑蝶翅膀——那对温暖的琥珀橙色与黑色斑纹交织的翅膀——在白云地面上投下了一个小小的、暖色调的影子。她的守护甜心嘻嘻站在她肩头,小丑帽上的铃铛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声响。璃茉的表情平静,琥珀色的眼眸却在细致地扫视周围的环境,像在默记什么。

      “嗯嗯,明白了。”弥耶从空中蹦跳着落地,紫玫瑰凤蝶翅膀扇起的风吹动了她脚边的云丝。她蹲下来,用手指戳了一下云做的地面,指尖微微陷入,又弹回来,像按在一块极柔软的糕点上。“软软的!好想在上面打滚!”

      “不可以失礼。”李小狼稳稳地落在她旁边,收拢那对宝蓝色的天堂凤蝶翅膀。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认真,剑眉微蹙,但当他低头看蹲在地上戳云层的弥耶时,眼角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他伸出手,把弥耶拉起来,然后转过身,面对城门,恢复了那副少年武士的端正姿态。

      ——小狼同学。你有没有意识到,你现在已经是这个队伍的纪律委员了?虽然没人任命你。

      “欢迎来到白云王国,异世的蝴蝶之子们。”城门内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一位银白长发的男性白云之民走出来迎接。他的长袍是极为纯净的银白色,在白云的背景中几乎难以分辨,只有袍角绣着的细密纹路在走动时微微反光。他朝众人微微鞠躬,然后侧身引路。

      穿过云做的城门,进入云做的街道。

      街道两旁是云做的房屋,有圆形的穹顶,有方正的窗棂,有的屋檐下垂着凝结的水珠串成的风铃,在高空的风中发出极细微的叮咚声。云之民往来穿梭,他们的单色衣袍在纯白背景下极为显眼,像调色盘上最鲜艳的色块在画布上移动。有幼小的云之童从一扇门后探出头,眼睛是浅淡的蓝,像被水稀释过的天空,怯怯地看了众人一眼,又缩了回去。

      ——云做的房子,穿单色衣服的云人,还有云小孩。好极了,这地方连建材和人口结构都统一了。极致的美学,还是极致的强迫症?

      广场的中央,是一朵巨大的、发光的云。它悬在半空,缓慢地旋转,边缘不断变化着形状,时而像含苞的花,时而像振翅的鸟。而在那朵云的下方,是一座比周围建筑都要高的云塔,塔顶开着,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放置上去。

      “那就是存放权杖宝石的地方,”银白发色的领路人说,“宝石曾悬在云塔之上,将阳光分化成七种颜色,均匀地洒向整座城。但自从宝石失踪后……”

      他没有说完,但众人已看到结果。整座白云之城被纯白包裹,颜色只存在于人民单调的衣袍上。阳光直直地洒下来,没有被分解,没有被调和,只是白晃晃的、刺目的白光。天空是蓝的,但没有彩虹。云是白的,但没有晚霞或晨曦的暖色。

      ——原来如此。宝石的功能类似棱镜,把白光分解成可见光谱。没有宝石,整座城就只剩下白色。这个设定倒是有意思。所以黑蛋偷走的不只是装饰品,是这座城的光学系统核心部件。越来越像蓄意破坏了,它到底想干什么?

      “女王陛下在云殿等候。”领路人停在一座最为巍峨的云殿前,朝众人再次鞠躬,然后退到一旁。

      云殿的大门自动打开,众人鱼贯而入。

      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柔和许多。墙壁上镶嵌着某种发光的晶石,散发出乳白色的光。大殿尽头,是一个高出地面几级台阶的云台,台上站着的,便是白云王国的女王。

      她的身体是透明的。

      不是玻璃那种硬质的透明,而是像蒸腾的水汽、像清晨河面上的薄雾。透过她的身躯,能隐约看到身后云台上雕刻的纹路。她的轮廓是清晰的——一个端庄而柔和的女王形象,肩膀的弧度、腰身的线条、手臂垂落的姿态,都清清楚楚。但她的材质,是云的魂魄,是光的残影。

      ——透明女王......果然,每个种族的女王都比子民更接近他们种族的本质。人鱼有鱼尾,蝴蝶有翅膀,白云女王干脆是云做的。那人类女王会是什么?百分之七十的水?

      森川犬四千的思绪在这里顿了一下,因为她的头发非常漂亮。

      女王头发如同最蓬松的积云,大团大团地堆积在肩头和后背上,发丝的纹理像风在天空中留下的痕迹,每一缕都在缓慢地蠕动、变化,仿佛她的头发是活着的天空。她的衣裙是用彩色的云霞织成的——不是白云之民那种单一的亮色,而是从淡金过渡到绯红、从绯红过渡到浅紫、从浅紫过渡到天蓝,层层叠叠,像把整个黄昏天空的晚霞裁剪下来,披在了身上。当高空的阳光从云殿穹顶的通风口洒落,落在她衣裙上时,那些彩色的云霞便折射出宝石般的光芒——不是冰冷的反射,而是温润的、会流动的光,像把整个黄昏的温暖都收拢在了身上。

      “欢迎。”她开口,声音像高空的风穿过云层时发出的低吟,不太清晰,却极柔和,极广阔,仿佛不是从她口中说出,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玛丽颇莎深深行了一礼,金粉色的发丝垂落又扬起:“女王陛下,我们来自精灵城堡,这是来自人类世界的朋友们。我们来寻找被盗的王冠宝石。”

      她顿了顿,看了看众人,又补充道:“还有……一颗黑色的蛋,和一团黑色的烟雾。”

      白云女王微微颔首。她透明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淡薄的、近乎认命般的怅然。她侧过身,让出身后云台上的一个位置。

      那里,横放着一根权杖。

      权杖是由白云压缩到极致后凝结而成的,通体纯白,杖身上镌刻着繁复的、流动的纹路。权杖的顶端,本应镶嵌宝石的位置,此刻空空荡荡,只剩一个凹槽,像一只空洞的眼眶。

      而在那凹槽之中,静静地躺着一片羽毛。

      那片羽毛发着光。

      不是反射的光,而是从内部透出的、自发的微光。光极淡,极柔和,像深夜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缕月光,像黎明前地平线上最先亮起的那一小片天空。羽毛的颜色难以形容——它似乎是白的,但转动角度时又闪过极浅极淡的虹彩,像珍珠母贝的内壁,像滴入清水中的一滴油,薄薄地、变幻地、不可名状地浮着一层虹光。

      ——一片羽毛。黑蛋和库洛牌偷走了宝石,然后留下了一片羽毛。

      ——这不是挑衅,这是替换。有人把宝石换成了羽毛。

      ——为什么?羽毛有什么意义?

      “它并非这颗星球上的造物。”白云女王看着那片羽毛,透明的睫毛低垂下来,遮住了她眼中变幻的情绪,“宝石被盗那夜,只留下了这个。它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它很重,重得我无法把它从权杖上拿起来。”

      她伸出手——那只透明的手在碰到羽毛的边缘时,便穿透了过去,像雾气穿过树枝,什么也抓不住。

      “我不明白,”她说,声音依旧温和而广阔,但森川犬四千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被压抑得很好的迷茫,“拿走宝石的人,为何要留下一片羽毛。它是信物?是挑衅?还是……”

      她没有说完。

      众人围上前去,隔着几步的距离,凝视那片发光的羽毛。

      小樱的碧绿眼眸睁大了,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封印之杖。“它的感觉……和库洛牌不一样,”她轻声说,语气里有一丝不确定,“也和李同学的剑不一样。它是……”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更旧的?更远的?”

      小可落在她肩头,眯起眼,许久才沉声说:“这不是我能识别的力量。但一定很古老。”

      日奈森亚梦探出身子,她的金色翅膀在云殿柔和的光线下收敛着光芒,像收起光芒的太阳。她樱色的睫毛轻轻眨动,金色眼眸专注地看着那片羽毛,嘴唇抿了抿,然后说:“它不像是坏东西留下的。我能感觉到……它里面有一种很温柔的振动。”

      守护蛋牡丹从森川犬四千口袋中飘出来,悬停在她肩膀上方。牡丹沉默了很久,久到森川犬四千都觉得反常。然后,牡丹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小千,那片羽毛……在等你。”

      ——等我?

      ——一片不知道从哪来的发光羽毛,被留在被盗的宝石位置上,等着一个十岁的、穿越来的、连自己的理想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哈!这剧情还能更俗套一点吗?!

      森川犬四千没有回应牡丹。她只是看着那片羽毛。它躺在权杖顶端的凹槽里,发着微光,像一片不慎落入人间的、碎掉的月亮。

      而她又想起了那个无论如何都忘不掉的念头——这太奇怪了。一切的一切,都像是被安排好的。

      但这一次,她没有感到烦躁或愤怒。她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白云之城太安静了,或许是女王透明的眼睛里有她熟悉的东西,或许是那片羽毛的光太过温柔。

      又或许,是她身后这群家伙们,正七嘴八舌地开始讨论。

      “千酱!你快来看!这片羽毛的反光里好像有字!”弥耶蹲在云台边缘,几乎把脸贴到了权杖上,她的双马尾差点扫到女王透明的裙角,连忙缩回来,吐了吐舌头。

      “哪里?让我看看。”璃茉立刻凑过去,金色卷发与弥耶的亚麻色发丝挤在一起,嘻嘻和皮皮则在两人头顶悬停,一个兴奋地翻跟头,一个紧张地咬手指。

      “等等,不要靠太近,不知道会不会有触发条件。”李小狼伸手拦住她们,表情严肃,但那对宝蓝色翅膀却微微张开,替他遮挡了从穹顶洒落的刺目日光,也顺便遮住了挤成一团的少女们。

      “谢谢你,李同学。”小樱抬头对他笑了一下,碧绿的眸子弯成两道月牙。

      “没、没什么。”李小狼别过脸,耳根微微泛红。

      唯世站在稍远处,双手交握在身前,玫红色的眼眸注视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个浅淡的、温暖的笑。他看到亚梦也加入了解读谜语的行列,樱发的少女蹲在弥耶旁边,金色翅膀无意中展开,像一把收拢一半的日轮伞,把弥耶和璃茉一起罩在了柔和的金光里。

      玛丽颇莎站到女王身边,低声说着什么。女王微微点头,透明的面孔上那种怅然的表情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希望的东西。很淡,但确实存在。

      ——这些家伙......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已经开始想办法了,明明只是小学生,却已经承担起拯救异世界的责任了。

      ——明明我自己也是小学生。

      森川犬四千垂下眼帘,然后重新抬起。

      “……所以有人能告诉我,今晚是在哪里扎营吗?这云层之上,好像不太方便生火。”她开口,问了一个最务实的问题。

      所有人转头看她,愣了一秒,然后——

      “噗。”不知是谁先笑出声。

      然后大家都笑了。不是取笑,是那种紧绷的弦被拨松后的、舒服的笑。

      牡丹在森川犬四千肩头轻轻跳了一下,百花纹的白光温柔地明灭着。

      她没有笑,但她的嘴角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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