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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菇菇族 翌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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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森川犬四千是被兔子云屋的腮红亮醒的。
那两团圆滚滚的粉色云团在晨光中自动发光,像两盏功率过大的兔子形台灯。她睁开眼时,整张脸都被映成了粉色。
——好极了。连起床光都是少女色。我这辈子和“酷”这个字大概是彻底无缘了。
她从云床上坐起来,面无表情地把靴子蹬上,检查腿包里的佩刀和急救包。牡丹还浮在枕边,百花纹的白光随着呼吸般的节奏缓缓明灭,显然没醒。森川犬四千没有叫它,把它塞进口袋,动作熟练得像把手机塞进兜里。
早餐是白云少女送来的霞羹,每人一碗,颜色自选。结木弥耶选了一碗粉红色的,说是“桃子味”,结果第一口就被酸得整张脸皱成一颗核桃,皮皮在她肩头笑得直不起腰。日奈森亚梦选了浅金色,吃了一口就眯起眼睛,樱色睫毛在晨光中轻轻颤动,像被阳光晒舒服了的猫。真城璃茉选了靛蓝色,她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吃,黑脉金斑蝶翅膀微微拢着,琥珀色的眼眸安静地注视碗中流转的光泽——她的吃相很斯文,但一碗霞羹很快就见了底。边里唯世照例只吃暖金色,小口慢咽,吃之前会用勺子轻轻搅一下,像是在确认颜色的纯度。李小狼选了宝蓝色,吃第一口时皱着眉头,吃第二口时眉头就松开了,第三口时耳根微微泛红——大概是吃到了某种和某人眸色相近的味道。
——小狼同学,你的脸红已经比霞羹的颜色更丰富了。
森川犬四千从碗里随便舀了一勺,此刻是淡灰色。味道像泡了水的烟灰缸,但她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这颜色大概对应的是我的心情。
早餐结束后,白云少女们将众人引回云殿。白云女王依然站在云台上,透明的身躯在晨光中像一缕即将散去的薄雾,彩色的云霞衣裙从淡金渐变到绯红、绯红渐变到浅紫,每一层颜色都在缓慢地流动,像整个黎明的天空被披在身上。蓬松的积云长发依然在肩头轻轻蠕动,每一缕发丝都是活着的风痕。
“诸位休息得可好?”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柔和低吟。
“很好很好!我住在飞马的肚子里!”弥耶高举双手,紫玫瑰凤蝶翅膀兴奋地一扇,差点把自己带离地面。
“在兔子尾巴上看星星。”璃茉轻声补充,琥珀色的眼眸朝森川犬四千的方向瞥了一眼。
——璃茉,不要多嘴。
“那今日,”白云女王微微颔首,透明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个淡薄的、近乎透明的微笑,“不妨再试试那片羽毛。”
众人围上前去。权杖依然横放在云台上,纯白的杖身镌刻着流动的纹路,顶端凹槽中,那片发光的羽毛静静地躺着。光极淡,极柔和,像深夜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缕月光。
“我先来!”弥耶自告奋勇地走上前,紫玫瑰凤蝶翅膀在身后扑扇着,洒下细碎的樱粉色磷光。她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朝那片羽毛抓去——
穿过去了。
她的手像是穿过了一缕烟、一道光、一片投影。指尖触碰到羽毛的一瞬,没有任何实感,只有一丝极细微的凉意从指缝间滑过。羽毛纹丝未动,依然在凹槽中静静发光。
“咦?”弥耶歪着头,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她用的是双手,像捧水一样从两侧合拢——还是穿过去了。她的掌心在羽毛上方交汇,什么也没有握住。
“好奇怪呀!”她鼓起脸颊,小虎牙轻轻咬着下唇,“明明就在那里!”
“让我试试。”璃茉走上前。她没有像弥耶那样伸手去抓,而是先站在羽毛前,低头凝视了片刻。金色大卷长发从肩头滑落,差点碰到权杖的杖身,被嘻哈从身后眼疾手快地捞住。然后璃茉伸出手指,极轻、极慢地朝羽毛的表面点去。
指尖穿透了那层微光。
她收回手指,没有表现出失望,只是安静地说:“像雾一样。”
李小狼第三个上前。他抱着双臂站在羽毛前,剑眉微蹙,宝蓝色的天堂凤蝶翅膀在身后沉稳地扇动着。他端详了那片羽毛足有十秒,然后伸出手——不是去抓,而是将手掌平摊在羽毛上方,五指缓缓收拢。
什么都没有。他的手掌中只有白云之城微凉的空气。
“不是物理实体,”他说,收回手,表情严肃,“但也不是幻觉。它的光在视网膜上形成的是稳定的像。”
——小狼同学,你这句话在这个童话世界里太不合时宜了。但谢谢你,至少让我觉得自己不是唯一一个在用大脑处理问题的人。
边里唯世走上前。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伸出手,动作很温柔,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艺术品。他的指尖穿过羽毛时,玫红色的眼眸微微低垂,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安慰大家的话,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日奈森亚梦走上前。她的金色大紫蛱蝶翅膀在云殿柔和的光线下微微收拢,像一把没有完全撑开的日轮伞。她伸出手,没有急于去抓,而是将手掌悬停在羽毛上方,保持着一指的距离,然后缓缓落下。
穿过去了。
但她没有立刻收回手。她保持着这个姿势,闭上眼,樱色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是在感知什么。几秒后,她睁开眼,金色眼眸里的光芒没有暗淡,反而更亮了一些。
“我感觉到它在振动,”她说,“很快,很轻,像心跳。不是坏东西的心跳。是温暖的。”
——亚梦,你的职业如果做不了守护者,完全可以去当心灵疗愈师。客户一定会被你说得痛哭流涕然后付双倍的钱。
“让我也试试。”木之本樱走上前。她的绿色光明女神蝶翅膀在云殿柔和的白光中流转着翡翠般的温润光泽,柳绿色的花瓣裙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她站在羽毛前,双手交握,低头凝视了片刻,然后伸出手。
她的手指穿过羽毛时,碧绿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瞬。她收回手,认真地说:“它不排斥我们。但也不回应我们。好像在等什么。”
——等什么。等我。牡丹昨天已经说过了。小樱你也猜到了。你们都猜到了。只是没说出口。
所有人都试过了。所有的手都穿过了那片羽毛。
云殿里安静了片刻。白云女王站在云台上,透明的面孔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这个结果在她意料之中。
“千,该你了。”亚梦转过头看向她,声音轻而确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看什么。我脸上又没长第二片羽毛。
森川犬四千站在人群边缘,从刚才起就没有动过。此刻她迈开步子,靴子在云殿柔软的地面上踩出轻微的声响。她的黑白皇蛾阴阳蝶翅膀微微收拢,白色那一侧在云殿的白光中几乎隐形,黑色那一侧则像一道浓缩的影子贴在她的后背。
她停在权杖前,低头看那片羽毛。
离近了看,羽毛上的虹光更加清晰。那不是单一的虹彩,而是像滴入清水中的一滴油,薄薄地、变幻地、不可名状地浮着一层光。转动角度时,光泽从银白过渡到淡紫,从淡紫过渡到极浅的蓝,又从蓝转回银白,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她伸出右手。
她的手指穿过羽毛时,没有弥耶那样的兴奋,没有璃茉那样的安静,没有亚梦那样的温柔,没有小樱那样的认真。她只是很普通地、很平常地伸过去,就像在做一件已经知道结果的事情。
然后她的指尖碰到了什么。
不是实体。不是温度。是一种比丝绸更薄、比风更轻的存在。它在她的指腹下极轻极轻地颤动了一下,像被惊扰的蝴蝶,像被吹乱的烛焰,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她愣住了。
——碰到了?
——不。没有碰到。是它碰到了我。
她迅速收回手,手指微微屈起,像被烫了一下。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彩色眼眸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到她来不及把它压下去。
“千酱碰到了吗?”弥耶睁大眼睛,紫玫瑰凤蝶翅膀猛地一振,整个人原地弹起三厘米。
“不知道。”森川犬四千说。这是真话。她确实不知道。
“让我再试一次。”
她再次伸出手。这一次动作更慢,更轻,像是在触碰水面上的倒影。
就在她的指尖再次触碰到那片若有若无的存在时,一道极细的反光从羽毛表面掠过。
不是普通的光。是有形状的光。
那道光在羽毛上空凝聚、扭曲、排列,形成了三个字符。不是日文,不是英文,不是她学过的任何一种文字。但她看懂了。
“上面有字!”小樱喊道。
“赫……菲……斯?”弥耶歪着头一字一顿地念出来。
“赫菲斯。”森川犬四千确认道。她收回手指,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三个字。”
白云女王微微偏头,透明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若有所思的表情。蓬松的积云长发在她肩头轻轻蠕动,每一缕发丝都在缓慢地流淌,像风在天空中留下的痕迹。彩色的云霞衣裙从淡金过渡到绯红,光泽随着她偏头的动作流转了一整圈。
“赫菲斯,”她低声重复,声音像高空的风穿过云层,“我听过这个名字。很久以前,久到我还没有完全透明的时候。”
她顿了顿,透明的睫毛低垂下来,遮住了那双似云似雾的眼睛。
“但我想不起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云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
“我想起来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玛丽颇莎。
蝴蝶仙子一直安静地站在云台侧方,金粉色的蝴蝶翅膀微微张开,金粉色的发丝在水中般的空气中轻轻浮动。此刻她的棕色眼眸亮起来,像被点燃的两盏琥珀灯。
“火蝶仙子。”她说。
“什么?”亚梦转过头。
“赫菲斯,”玛丽颇莎重复了这个名字,声音因为回忆起什么而变得激动,“是火蝶仙子。我小时候听祖母讲过一个故事,故事的主角就叫赫菲斯。”
她的金粉色翅膀轻轻扇动了一下,洒下几粒细碎的金粉。她深吸一口气,用那种“我在讲一个很古老的故事”的语气开始叙述。
“祖母说,那是在蝴蝶精灵还没有完全定居在展翅谷以前的事了。那个时候,精灵和精灵之间被吃蝶怪隔绝,各自散居在不同的森林里。火蝶仙子赫菲斯是其中一个森林的守护者,她的翅膀不是花瓣做的,是火做的。”
“火做的?”弥耶的紫玫瑰凤蝶翅膀抖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那不会烧到自己吗?”
“祖母说不会。因为她的火只燃烧不洁之物。”玛丽颇莎认真地点了点头,“赫菲斯守护的那片森林里有一座石像——就是她自己的石像。没人知道石像是谁雕的,祖母说那是从世界最初就立在那里的。石像的姿态是站立的,左手托着一片羽毛,右手举着一个圣杯。”
她说到这里,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权杖上那片发光的羽毛。
“传说中,要将翻涌的海水滤出最澄澈的一捧,放入圣杯里。当最纯净的水触碰圣杯的底部时,另一片羽毛就会涌现。”
“另一片羽毛?”李小狼皱起眉,“也就是说,我们手上这片——”
“只是其中一片。”森川犬四千接口道。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大脑已经在飞速运转,“赫菲斯石像上有左手和右手。左手托的是一片,圣杯里能涌现另一片。两片羽毛凑齐,能做什么?”
玛丽颇莎摇了摇头。她的金粉色发丝轻轻摇晃,棕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歉意:“祖母没有说。她只说火蝶仙子的石像还在森林里,守护着那两片羽毛的传说。”
“那片森林在哪里?”唯世上前一步,玫红色的眼眸里燃起了某种沉静而明亮的决心。
“我不知道。”玛丽颇莎垂下眼,蝴蝶翅膀微微收拢,“祖母说,火蝶仙子去世后,森林就藏起来了。没有人能找到它,除非有人认出了赫菲斯的名字。”
“我们认出来了。”森川犬四千说,语气平淡,“所以森林应该会自己出现。或者说,现在已经出现了。”
“啊——”弥耶忽然发出一声长长的、恍然大悟的感叹词,紫玫瑰凤蝶翅膀猛地一扇,洒下一蓬樱粉色的光点,“所以那片羽毛上写名字,是让我们去找火蝶仙子的石像!”
“逻辑上是这样。”森川犬四千点头。
“可是我们不知道是哪片森林。”璃茉轻声说,金色卷发从肩头滑落,她伸出手指无意识地戳了一下嘻哈递过来的小丑帽,“森林太多了。这个世界到处都是森林。”
白云女王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她微微动了动,透明的身躯在晨光中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薄雾,彩色的云霞衣裙随着她转身的动作流转出新的颜色——从浅紫过渡到天蓝,从天蓝过渡到淡绿,像黄昏的天光依次谢幕。
她的眉间有一道极浅的纹路。那是思索的痕迹,很轻,像云丝在风中被吹皱又抚平。她似乎在记忆的深处搜寻什么——太久远了,在久远到她自己都记不清自己是哪一天变得透明以前。
“若是说起森林,”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低吟,“在白云之下、大地深处,有一族与森林共生。它们知晓每一片森林的名字,因为它们生在那里,长在那里,最终也化入那里。族名‘菇菇’。”
“菇菇?”弥耶歪着头,紫玫瑰凤蝶翅膀歪了一下,“是蘑菇的菇吗?”
“是。”白云女王微微颔首,蓬松的积云长发在肩头轻轻跃动,“菇菇族住在树根盘绕的地洞里。世代避光,以菌丝为路。若要问哪片森林藏着谁的石像,问它们,最妥当。”
她说着,透明的面孔转向玛丽颇莎,那层几乎看不清的眉毛微微抬起,像是无声地询问蝴蝶仙子是否知道这个种族。
玛丽颇莎轻轻吸了一口气。她的金粉色翅膀在身后微微张开又合拢,棕色的眼眸里的光芒先亮了一下,然后被一层不确定的暗色缓缓覆盖。她将双手交握在身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
“我听说过它们,小时候在长老们讲的故事里。菇菇族从来不离开自己的地洞,很怕生,也不和蝴蝶精灵来往——它们怕光,我们爱光,所以从来没见过。”
“但我知道有一片老树林,树根底下有很多地洞。”她抬起头,棕色的眼眸里的不确定渐渐被某种更坚定的光取代,“就在展翅谷西边的山脚,穿过那片藤蔓坡就能看到。”
“那走吧。”李小狼已经转身面向殿门,宝蓝色天堂凤蝶翅膀有力地扇动了一下,翅面上纯净的蓝光一闪而过。
森川犬四千没有说话。她正在想一件事。
——菇菇族。听起来像是那种会在童话绘本里出现的可爱小生物。圆圆的,小小的,头顶长蘑菇。
——根据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律,任何看起来越无害的东西,往往越麻烦。蝴蝶仙子讲礼貌,人鱼要解谜,白云之民过度热情。接下来这个菇菇族,大概不是让我们唱歌就是让我们跳舞。
她看了一眼自己腿包里的佩刀。唱歌跳舞,她宁可选佩刀。
玛丽颇莎带着众人离开白云之城,一路向下降落。云层从脚下重新变成头顶的风景,日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海水的咸涩重新取代了高空的清甜。飞过藤蔓坡时,弥耶指着一棵缠满紫藤的老树说“好像千酱家的院子”,森川犬四千面无表情地从她旁边掠过。
——不像。我家紫藤花的颜色比这个淡。这棵太浓了,像打翻了颜料罐。还是我家的好看。
穿过藤蔓坡后,面前出现了一片老树林。树冠遮天蔽日,光线从枝叶缝隙中挤下来,在地面上碎成不规则的斑点。空气变得湿润而微凉,能闻到泥土、苔藓和落叶腐烂后散发出的甜腥味。菌丝在树根之间蜿蜒,发出极淡的荧光。
玛丽颇莎停在一棵直径数米的巨树前,合拢翅膀,指向树根底部一个不起眼的凹陷。
“就是那里。”
众人凑过去看。
地洞的入口比森川犬四千预计的还要矮。她目测了一下——高度大约五十厘米,宽度只够一个成年人侧身挤进去。洞口的边缘覆盖着一层柔软的、发着微光的苔藓,苔藓上长着几朵白色的小蘑菇,蘑菇的伞盖上还凝着清晨的露珠。洞里飘出来的气味不是霉味,而是一种介于泥土、烤面包和雨后青草之间的、奇怪的混合香。
“好小。”璃茉蹲下来,金色卷发从肩头滑落,她歪着头打量洞口,琥珀色的眼眸和洞内的黑暗对视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向众人,“我们进不去。”
“我可以变小吗?”弥耶兴奋地举手。
“不行。”李小狼断然拒绝。
——一个十岁的小学生在异世界里拒绝另一个十岁的小学生变小进地洞。我们的日常已经彻底脱离了现实的轨道。
“主人进不去的话,守护甜心可以进去吧?”亚梦提议,金色翅膀微微张开,小兰已经从她肩头探出身子。
“我去我去!”小兰挥舞着啦啦球,红心发饰在微光中一闪一闪。
“皮皮也想去!”皮皮从弥耶头顶飞起来,婴儿般的守护甜心在空中转了个圈。
“我也去。”牡丹从森川犬四千口袋中飘出来,百花纹的白光在幽暗的树荫下格外柔和。
森川犬四千看着那个洞口。洞内的苔藓蔓延进去,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洞壁上爬满了细密的菌丝,菌丝上有几朵正在缓慢开合的小蘑菇——蘑菇的伞盖每一次张开,都会从伞褶里掉出几粒发光的孢子。孢子飘在空气中,像微缩版的星星。
她蹲下来,彩色眼眸注视着洞口,沉默了片刻。
“我进去。”
“诶?”所有人转头看她。
“千酱进去?可是你进得去吗?”弥耶歪着头打量她的身高。
“用爬的。”森川犬四千说。
——我堂堂一个前黑客现小学生,穿着白裙子钻地洞。这就是我的人生。
“太危险了。”唯世皱起眉,走上前一步,“里面什么都可能遇到,我们是团队,你不能一个人——”
“你们全部留在外面。”森川犬四千打断他,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到的草屑,动作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这洞口太小,如果里面有危险,人在狭小空间里连转身都来不及。一个人进去,万一出事,外面还有人能想办法。一群人进去,万一出事,全部死在里面,外面连个报信的都没有。”
她说完这句时,已经在检查靴子里的备用刀片了。
“我反对——”唯世的话说到一半,被森川犬四千抬起的眼神堵了回去。
“反对无效。”
——小唯世,你的王子技能在洞穴探险里不适用。王子是骑马的,不是钻洞的。
“你怎么总是这样!”亚梦忽然开口,声音里有一种不常用的、接近于生气的东西。她的金色眼眸紧紧盯着森川犬四千,樱色嘴唇抿成一条线,金色翅膀在身后微微颤抖,“每次都是——我一个人进去,我一个人去,你们留在原地。千,你不是一个人!你一个人能做的事情,我们一起能做更多!”
她说到最后,声音没有提高,反而低了下去,却更有力了。小兰、美琪和小丝三个守护甜心同时落在她肩头,一字排开,像一支小型的后援部队。
森川犬四千看着她。
——亚梦,你生气的时候,眼睛里的金色会变浓。你知道吗。你不知道。因为你在生气。我倒是很清楚,因为我一直在看。
——但你不能进。不是不信任你。是不信任这个洞。
“……亚梦,你说的没错。”森川犬四千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一步之内的人能听见,“但你要相信我。我有分寸。”
——我有分寸。这句话说出去我自己都不信。但比“我有佩刀”好听一点。这些家伙吃软不吃硬,我算是学会了。
亚梦咬住下唇,没有再说话。但她往后退了一步。这是默许。
就在森川犬四千转过身,准备朝洞口弯腰时,洞里面忽然传来了声音。
那是一连串细碎的、叽叽喳喳的声响,像是几十颗小豆子同时被倒进碗里,又像是一群刚出生的小鸡在争抢米粒。声音从地洞深处一路朝洞口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然后在洞口,一群圆滚滚的生物挤了出来。
它们的模样就像刚从地里冒出来的红蘑菇。伞盖是鲜艳至极的朱红色,表面上均匀地分布着白色的小圆斑,每一个圆斑的大小和间距都精确得像是用圆规量过的。伞盖下的菇柄是乳白色的,白白嫩嫩,圆圆短短。菇柄两侧长着两只小小的、漆黑的眼睛——不是那种深不见底的黑,而是像被水浸过的黑曜石,湿润、明亮,倒映着洞口所有人的脸。
每一只菇菇族都只有拳头大小。它们挤在洞口,挤挤挨挨、密密匝匝,几十对漆黑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外面的人类和蝴蝶仙子。
安静了大约三秒。
然后它们开始议论。
“是人!”
“好多好多!有九个九个九个——不对是七个七个——不对还有小的——好多好多——”
“有翅膀!大翅膀!花花绿绿的大翅膀!”
“那个翅膀好黑好白!像斑马!”
——斑马。很好。我的皇蛾阴阳蝶翅膀在菇菇族眼里等于斑马翅膀。这个评价我记下了。
“请问——”亚梦弯下腰,放轻声音,金色眼眸温柔地看着这群蘑菇,“你们是菇菇族吗?”
这群菇菇同时停止了议论,同时转头看向亚梦,又同时转回去挤在一起,开始了新一轮的窃窃私语。
“金色翅膀的在跟我们说话!”
“她问我们是不是菇菇族!”
“我们是不是菇菇族?我们是不是菇菇族?好像是的吧?”
“应该好像是的!”
然后它们又同时转向亚梦,齐声喊道:“是——的——!”
声音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但喊完之后它们又开始互相推挤,似乎在用极细微的“啵啵”声争论刚才谁喊慢了半拍。
森川犬四千默默地收回已经伸出去准备爬洞的手。
——好,很好。这是我最不擅长应对的生物类型。群体行动,统一发言,高密度互动。比蘑菇更可怕的,是一百只蘑菇同时说话。
玛丽颇莎上前一步,金粉色翅膀微微张开,蹲下身子,用蝴蝶仙子特有的柔和语调问道:“请问菇菇族的朋友们,你们知道火蝶仙子的石像在哪一片森林吗?”
菇菇们再次安静。
几十双漆黑的圆眼睛同时聚焦在玛丽颇莎身上。然后它们又开始挤在一起。
“她问火蝶仙子!”
“火蝶仙子!火蝶仙子!那个火翅膀的仙子的石像!”
“知道知道知道——”
“可是不能随便说!”
“要对暗号!不是不是——是要听好听的!”
“要听音乐!”
“音乐!”
一只体型稍大、伞盖上多了一颗金色小圆斑的菇菇从群体中跳了出来。它落在地上的苔藓上,发出极轻微的“噗”一声,然后仰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看着众人,大声宣布:“要听好听的音乐,才告诉你们!”
“对!音乐!好听的音乐!不听音乐嘴巴会黏住!”其他菇菇齐声附和。
日奈森亚梦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来。樱色嘴唇弯起,金色眼眸眯成两道月牙,她的翅膀在树荫下洒出柔和的金光,像在幽暗森林里点亮了一盏暖灯。她转头看向小兰,红心发饰的守护甜心已经高高举起了啦啦球。
“这个我会!交给我!”小兰一个空中转体,手里的啦啦球变成了一对彩色的沙锤。她开始唱歌,唱的是一首节奏明快的、带着啦啦队风格的欢快曲子。歌声清脆,像玻璃杯被阳光敲响。
菇菇们安静了一瞬。
然后集体开始摇晃。
它们的摇晃不是随机的。几十只菇菇同时向左摆、向右摆、再向左摆——节奏精准,动作整齐,伞盖上的白色圆斑在摇摆中形成了一排晃动的光点。有几只菇菇的菇柄底部开始分泌出一种极细的、发光的菌丝,菌丝在空中轻轻飘荡,像彩带。
一曲终了,菇菇们齐声发出一声悠长的、满足的叹息。
“好好听——”“好好听——”“还要还要——不对不对,说好了的,音乐完要告诉她们——”
那只金色圆斑的菇菇又跳了出来。“告诉你们,”它清了清嗓子,挺起菇柄,“不过——”
另一只菇菇从后面挤上来,它的伞盖是橙红色的,白色圆斑比别的菇菇更密,远远看去像一把洒了糖粒的小伞。它高高举起两只小小的菇柄手,用稚嫩而高亢的声音喊道:“还要看——漂——亮——的——舞——蹈——!”
“对!要看舞蹈!”所有菇菇重新统一了口径。
——我猜对了。唱歌之后是跳舞。接下来大概还要握手拥抱签名合影。这根本不是问路,这是粉丝见面会。
真城璃茉站了出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菇菇群面前,微微吸了口气。金色大卷长发在树荫的微光中泛着蜂蜜般的暖色,黑脉金斑蝶翅膀轻轻展开,橙色与黑色的斑纹在幽暗的森林中格外醒目,像一朵行走的向日葵。她的琥珀色眼眸低垂了片刻,然后将双手交叠在身前。
她开始跳舞。
不是皇室花园那种正式的芭蕾,也不是在学校里学的集体舞。是她即兴编的——每一个动作都来自直觉,手臂划过的弧线像蝴蝶翅膀的轨迹,脚尖点地的节奏像雨滴落在叶面上,旋转时金色卷发散开,在空中画出一个完整的圆。嘻哈倒悬在她头顶,随着她的动作一起旋转,小丑帽上的铃铛发出叮叮当当的伴奏。
菇菇们没有摇晃。它们集体静止了。几十双黑色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璃茉的动作,有几只菇菇的菇柄微微前倾,几乎要倒在地上,但它们的视线从未离开过那个跳舞的金发女孩。
舞毕。璃茉停下,微微喘息,金色卷发落在肩头。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退回到弥耶身边。
沉默。
然后菇菇群爆发出更热烈的反应。
“好好看好好看!”“漂亮!”“像蝴蝶!”“她本来就是蝴蝶!”“不是不是是蝴蝶仙子!”“都一样的!”
所有菇菇同时转向众人。
“要——摸——摸——!”它们齐声喊道,声音比前两次加起来还要响。
森川犬四千的眼角跳了一下。
——果然,第三关,摸蘑菇。我从黑客变成解谜人变成探险家,现在又变成了蘑菇按摩师。职业规划从来没有这么混乱过。
“摸摸!要摸摸!”全体菇菇还在齐声喊,有几只已经从洞口跳出来,跳到最近的弥耶脚边,仰着伞盖,黑眼睛忽闪忽闪。
“好呀好呀!”弥耶蹲下来,双手同时伸出去,一把捞起两只菇菇。她的手指碰到菇菇伞盖的一瞬间,菇菇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满足的“啵”,整个菇体都软了下来,窝在她的掌心里,像一团会呼吸的果冻。
璃茉也蹲下去,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一只菇菇的伞盖边缘。那只菇菇的白色圆斑在她触碰的瞬间亮了一下,然后菇菇翻了个身,把菇柄朝向她,发出了一个类似于“再来”的声音。
其他人也陆续加入。亚梦捧着一只伞盖上带淡金色斑点的菇菇,菇菇在她的掌心里轻轻颤抖,她说了一句“好可爱”,菇菇就把脸埋进了她的手指里。小樱被三只菇菇同时跳上了膝盖,她低头看着它们,碧绿眼眸弯成两道月牙,伸出一根手指依次点了它们的伞盖,每点一下,菇菇就发出一声“啵”。唯世蹲在地上,用指尖轻轻触碰一只蘑菇的伞盖边缘,那只菇菇立刻倒在他掌心,翻了几个滚,发出“啵啵啵”的笑声。李小狼面无表情,但有三只菇菇爬上了他的膝盖,他的表情从严肃变成困惑再变成无奈,最后伸出手,用指腹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其中一只的伞盖,那只菇菇立刻发出了一声拖长的“啵——”,吓得他收回了手。
玛丽颇莎弯着腰,金粉色的发丝垂落在菇菇群上方。她伸出食指,让一只菇菇顺着她的手指爬到手心——正是那只伞盖上有一粒金色圆斑的菇菇。“你们啊,”她的声音柔和,棕色眼眸里盛着好笑又无奈的光,“先祖传下来的规矩,和我说的一模一样。”
金色圆斑菇菇在她掌心满足地蜷起来,用理直气壮的声音说:“因为太久没有人来看我们了嘛。上一次有人来,还是好久好久以前——蘑菇都换了三批了。”
玛丽颇莎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把掌心微微合拢,轻轻拢着那只小小的菇菇。她的金粉色蝴蝶翅膀在树荫下微微张开,洒下几粒细碎的金粉。在那片光晕的映照下,她垂着眼帘的侧影里,掺杂着一种分明而清晰的温柔——像冬夜壁炉里的火焰,旧却暖。
只有森川犬四千站在原地没动。
她的黑白翅膀微微收拢,白色一侧在幽暗的树荫下几乎透明,黑色一侧则浓得像墨。她双手垂在裙摆两侧,彩色眼眸俯视着满地翻滚的、发光的红蘑菇,脸上没有表情。
——太热情了。和白云少女一样热情。我不信任热情的群体。
但菇菇们显然不打算放过她。
最先跳过来的是一只伞盖上白色圆斑排列成心形的菇菇。它从璃茉的膝盖上弹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准确地落在森川犬四千的靴尖上。然后第二只跟过来,接着是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不到十秒,她的靴子上、小腿上、裙摆边缘,都沾满了圆滚滚的红蘑菇。
它们仰着伞盖,漆黑的眼睛齐刷刷地望着她,不说话,只是安静地、执拗地、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森川犬四千低头看着它们。
它们继续望着她。
——别这样看我。你们这种眼睛,和弥耶的、亚梦的、小樱的、璃茉的,是同一个型号的。都是“我们相信你不会拒绝”的眼神。为什么这个世界所有会卖萌的生物都默认我最终会妥协。
安静持续了五秒。
然后一股黑气从森川犬四千的头顶冒了出来。那是真正的、肉眼可见的黑气——从粉色发丝之间丝丝缕缕地升起来,像一锅即将沸腾的墨汁。她的彩色眼眸眯起来,嘴角缓缓勾起一个不属于十岁少女的、冷彻的弧度。
“摸一摸是吧。”她说,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暴风雨前的最后一秒寂静。
“是——的——!”菇菇们齐声回答。
“所有人都有份是吧。”
“是——的——!”
“很好。”
她蹲下来。
然后她伸出手,不是一只,是两只。十指张开,同时落在菇菇群的中央。她开始摸——不是一只一只温柔地点,而是像揉面一样、像搓麻将一样、像要把所有蘑菇一次性全部撸秃一样,双手齐下,快速、密集、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从左到右、从前到后、从伞盖到菇柄,把每一只排队的菇菇都摸了一遍。
——排排坐,吃果果,摸菇菇。这是我人生中最魔幻的十秒钟。比学十六种语言还魔幻。比发现黑色守护蛋偷宝石还魔幻。比长蝴蝶翅膀还魔幻。
菇菇群在她手下发出了一连串密集的、此起彼伏的“啵啵啵啵啵——”,快得像爆米花出锅。被摸到的菇菇仰面倒下,菇柄朝天,小小的脚丫在空中蹬了两下,然后翻个身爬起来,让到一边,给下一只让位。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十五秒。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头看向那只金色圆斑的领头菇菇,彩色眼眸里的冷光还没完全褪去,但嘴角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弧度。
“摸完了。带路。”
金色圆斑菇菇从玛丽颇莎掌心里跳下来,落在队伍最前方,挺起菇柄。
“跟我们来!”它转过身,朝地洞里跳了一步,又转头看她们,“路很远,有很多弯弯,要把身体变小一点。”
“等等,变小?”李小狼眉头一皱。
“用我的魔法!”小樱立刻举手,抽出封印之杖。
——好,用魔法变小,变吧。反正我已经是长蝴蝶翅膀的小学生了,再变小一点也不算什么。
魔法光芒闪过之后,所有人都缩小了——不是变成拇指姑娘那种大小,而是缩到和菇菇族差不多高度,大约二十厘米。周围的巨树瞬间变成了通天巨塔,苔藓变成了草原,蘑菇变成了参天大树,连头顶漏下来的光斑都变得巨大而遥远。
“走吧走吧!”金色圆斑菇菇跳到前面,带着它的菇菇群朝地洞深处前进。
洞内比外面看上去要明亮得多。洞壁上的菌丝密布成网,每一条菌丝都在发光——淡蓝、浅绿、荧白,交织成一张巨大的荧光地图。洞壁上嵌满了细小的晶体,晶体内部有更细微的光点在流动,像一条条被固定在石头里的星河。空气里弥漫着泥土、湿苔藓和某种不知名花朵的甜香。
菇菇们排成两列纵队,一跳一跳地前进,伞盖上的白色圆斑随着跳跃的节奏一明一灭,像两排跳动的灯泡。有菇菇踢到了从洞顶垂下来的发光菌丝,菌丝轻轻摆动,上面的孢子纷纷扬扬地洒下来,落在菇菇的伞盖上,也落在众人的蝴蝶翅膀上,像一场微型的光之雪。
弥耶的翅膀沾了最多孢子,樱粉色的磷光上又叠了一层荧蓝的微光,她回头看自己的翅膀,眼睛亮得可以点灯。“我的翅膀变成星空了!璃茉茉你看!”
璃茉的琥珀橙色翅膀上也沾了几粒孢子,在橙色底面上闪着淡绿的光。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展开翅膀,让嘻哈用手去戳那些光点。
越往深处走,洞壁上开始出现壁画。不是人工雕刻的,而是天然形成的——菌丝在洞壁上长出了图案的轮廓,晶体在轮廓内部填满了颜色。壁画的内容是巨大的树木、飞翔的蝴蝶、流淌的河流,以及一只姿态奇异的蝴蝶——它的翅膀是火焰的形态,左手托着一片发光的羽毛,右手举着一个造型古朴的圣杯。
“是火蝶仙子。”玛丽颇莎停下脚步,望着那幅壁画,声音很轻。
所有菇菇都在那幅壁画前停下,同时转过身,面向众人。金色圆斑菇菇跳上洞壁上一块突出的晶体,转过身来,挺起菇柄。
“好了,到了。”
它抬起一只菇柄手,指向洞穴深处——那里,在菌丝和晶体的环绕之中,立着一座石台。石台上,是一尊不到二十厘米高的石像。不是火蝶仙子的石像,那是一尊蘑菇的石像。它立在石台上,伞盖微微低垂,好像睡着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