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她的秘密 无 ...

  •   什么前世?

      哪有前世?

      她怎么又胡思乱想起来了?

      迟云端屈起手指来,敲西瓜似的将脑袋敲得咚咚响。

      大白天的,她怎么又在臆想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前世今生。

      人一旦丢了性命,当然死得透透的。哪里还会有机会重新回到世上,重回一次呢。

      她从没嫁到沈家做小妾,甚至三天前还是个没许字的姑娘。祖父也从没端给她鸩酒,祖父在一干姐妹中最喜欢她了。

      之所以会那么想,只是因为昨天做了一个梦,一个真实地像曾经发生过的梦。

      “前天……”云端吞吞吐吐地说道,“前天,四月初八,我从一个很可怕的梦里醒了过来。那梦好像跟真的一样。”

      “我梦见爷爷要把姐姐送给你做小妾。姐姐不肯,姐姐偷偷在房梁上悬了根白绫,上吊自尽了。”

      正是因为那个梦真实得瘆人,而她别无他法,才出此下策,不顾未婚女子的名节,约沈洺暄到吴府见面。

      云端去求过爷爷,想让堂姐云翊代她嫁给沈首辅的孙儿,爷爷厉声斥责了她。

      云端嗫嚅着说道:“虽然我这么说好像是在讲些荒诞不经的话,但是,我真的很害怕。我和堂姐即使异父异母,可从小一起长大,姐姐疼惜我,爱护我。”

      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所谓,梦都是相反的。

      不过,梦关于血肉至亲,云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心头萦绕着无边无际的恐惧。

      “我不想要姐姐死,我只有这么一个爱我的姐姐。”这么说着,勇气便不知不觉潜入了云端的心里,她正视沈洺暄,把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似乎是前世到后来才知晓的,云端有个名为云翊的姐姐,是迟庭和长子的庶女。

      本来,迟家打算牺牲她,送到沈家来。

      怎知迟云翊心高气傲,誓死不肯做侍妾,一根白绫了结了性命。

      迟家无奈,只得送来了父母早亡、亦无兄弟姊妹的迟云端。

      她说做了一个梦,梦里云翊自尽身亡。

      沈洺暄了然于胸,那不是梦,那是他们一起经历过的前世。

      所以,为什么,他带着前生残缺不全的记忆重来。

      而迟云端,脑中涤荡了前世的回忆,那些过往只以荒诞不经的梦的形式复现?

      沈洺暄沉吟了一下,“这和你的请求有什么关系?你还是没有说明白为什么要我改娶你姐姐。”

      前世要云翊做妾,她不肯,上吊自尽了。

      他纳了迟云端为妾。

      而今生,祖父听从了他的建议,和迟庭和,和知夏城迟氏一族表面修好,为他聘娶迟家女子为明媒正娶的妻。

      莫非,是因为他更改了原定要发生的。所以,迟云端不能像前世一样嫁给他了。

      云端颇为踌躇,唇瓣张张合合,好容易才问道:“沈六公子,你看我的样貌如何?”

      沈洺暄不明所以地端视她,云端则把自己亮晶晶的眼睛眨得欢快。

      沈洺暄的眼神犹如观赏国宝,道:“面庞洁嫩,眉骨和鼻梁一眼能看出来,和我族女子截然不同。你的眼睛很深邃,眉眼像南疆暹罗国的女子。但神采仪容俨然是我朝的水乡美人。”

      仿佛是沉重的一击击中了沈洺暄的心头,他的神情突然呆滞,心房剧烈的震颤过后,有道声音从心底传来。

      它说:“你看清楚了吗?这是十六岁的迟云端。十六岁,比花更明艳动人的迟云端。”

      宛如朝思暮想十数年,耿耿于怀的夙愿一朝达成。此刻,沈洺暄无情无绪,心中空空如也,眼中只有迟云端。

      “你长得很漂亮。”他说。云端好像身上散着天边捎下来的彩光,让他看得目眩神迷。

      “我和你说,我姐姐长得比我更好看。”迟云端忙不迭说道,“我姐姐云翊是我们迟家六个姊妹中最好看的那个,姐姐穿身白衣裳,衣带飘飘的模样,像天上的嫦娥。”

      “你若娶了我姐姐,见了我姐姐,便会觉得每天看见她,如斯赏心悦目,心中无限欢喜。”迟云端想着姐姐的样子,唇上情不自禁地浮现一抹笑意。

      沈洺暄漠然地指正,“你还是答得文不对题。”

      讲了一堆,她依然没正面回答,为什么她不肯嫁他,让他转娶迟云翊。

      “好吧。”迟云端幽幽哀叹一声,“沈六公子,我要讲的是个秘密,你千万千万不能说出去。”

      事情到了这份上,已是骑虎难下。本就藏不住话,索性一吐为快,“姐姐喜欢你。姐姐很久以前,就对你芳心暗许了。”
      =
      迟云翊喜欢沈洺暄,两三年前,云端便知道了。

      云端和云翊自小一起长大,两人之间有着早已超出骨肉同胞的情谊。云翊犹如参天的乔木,云端则如绕树生的藤蔓。

      云翊疼爱云端。

      云端眼里,姐姐云翊是最值得信任的依靠。

      沈洺暄眼皮轻轻一颤,眼眸中闪过像是惊疑更像是如有所感的神情。

      属于前生的一段记忆被悄然唤醒。

      前世,大概是十九岁的迟云端,眼神纯洁无暇,郑重其事地说:“沈洺暄,姐姐喜欢你。”

      “我有个叫云翊的姐姐,在很早之前,就喜欢上了你。”这个片段戛然而止,接下去说了什么,像被风吹平的沙子,了无痕迹。

      前世的迟云端告诉他,迟云翊深爱着他,但无法容忍卑贱,做谁的小妾都不行,宁可自裁。

      她告诉他的时候,云翊已经过世数年,沈家也已然覆灭。

      可以确定,这个谈话的片段属于前世。

      他重生之后脑子里一丝一毫的印象也没有,迟云端提起来,它却如月夜下的潮水伴着哗哗海浪声涌了上来。

      他和迟云端前生定然有非同寻常的纠葛,沈洺暄倏然猜测到。

      今世的重逢,或许她说一句话,做一些同前世近似的举动,可以让残缺不全的记忆慢慢趋于完整。

      “沈洺暄,姐姐很喜欢你。姐姐要是能嫁给你,必然会倾尽全力巨细无靡地对你好的。虽然婚事已经定了下来,爷爷把我许配给了你。”

      云端把眉毛喜滋滋地挑了又挑,“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了啊。”

      沈洺暄垂首倾听,云端误以为沈洺暄态度软化,以为还有商量的余地。

      云端不遗余力地夸耀姐姐云翊,“如果你愿意和沈首辅开口,你的妻子就会是我美若天仙、知书达礼、温柔敦厚的姐姐。你们一定能琴瑟和鸣,白首偕老的。”

      并且认为自己的形容毫无夸张成分,姐姐的样貌、性情名副其实。

      哪知沈洺暄末了冷冷搁下了三个字,便拂袖而去。

      你做梦。

      云端愁肠百结。这下倒好,不但没说服沈洺暄改娶堂姐迟云翊,反而向他透露了素来只有天知地知姊知妹知的秘密。

      简直,偷鸡不成蚀把米。
      =
      两旬后,本月月末,沈首辅和迟次辅府上张灯结彩,门口高挂大红灯笼,牌匾、门框上凡是需要装点的地方一应系上红色绸带,阖府喜气洋洋。

      沈家预备迎亲,迟府准备送女出嫁。

      姐姐云翊为云端盖上鸳鸯戏水的盖头,“各人各有各人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即使心里有些不甘,但姐姐很明白,缘分是求也求不到的。”

      “不要觉得对不起我,婚事不是你我能决定的。你嫁到迟家去了,务必做个温良可亲的妻子,就当是……替我善待他。”姐姐不疾不徐地叮咛。

      即使是妹妹云端嫁给了她深爱的男人,她依旧那么温柔,没表现出一丝的不忿。

      云端定定地望着云翊,莫名觉得姐姐的话熟悉,仿佛从前听过一遍。

      但这不可能,云端是第一次嫁给沈洺暄,姐姐怎么可能曾经这么叮咛过她一次。

      吉时一到,喜娘和陪嫁丫鬟扶着云端坐上了十六人抬的花轿。

      洞房里,沈洺暄掀开了盖头。

      烛光照耀下的新娘子梳着精致的发髻,有张格外瑰丽的面庞。涂得浓厚的胭脂显出了皮肤的柔嫩细滑,闪闪发光的流苏坠衬托她的美丽。

      沈洺暄凝望她,恰好撞上云端投来的拘谨一瞥,烛光映在清澈的眼睛里,勾得他倏然一怔。

      他情愿就此溺毙在迟云端的眼光里。

      免在这世上受颠沛流离之苦,免受生离死别之痛,免受拘于血海深仇不能厮守之伤。

      仿佛这些苦痛他都经历过,但是前世的记忆留到重生之后,真的记不大分明了。

      新娘子美则美矣,表情并不见得多少欣愉。

      对视之后,低垂了眼,死死地盯着嫁衣衣摆上金线绣着的花纹。

      沈洺暄俯视她,“成亲的大好日子,你怎么看起来愁眉不展的。你不大高兴啊?还是嫁给我,不如你的意?”

      “我没有不高兴。”迟云端模棱两可地说道,“也没有太高兴。”

      在表意不清这方面,她一向很可以。

      沈洺暄旋即猜测道:“是因为你姐姐?”

      “是因为她,也不完全是。”迟云端娇怯怯地抬头望了望沈洺暄,含混不清地道。

      “从祖父告知我许字给了你的那天起,我差不多每天晚上都在做一些恍若真实发生的梦。”

      “有一些是噩梦,周而复始,隔几天就出现一次。我梦见姐姐上吊自尽了好几次,那种剜心的痛每每都将我吓得直冒冷汗。”

      “我还做梦梦见一些很不好的事情……”她说了半句,便就止住,“我不说了,说了你要生气,我们要生嫌隙的。”

      迟云端喜欢说话,但不惹人厌的重要原因是,她不将刻薄当幽默,不将口无遮拦当真性情,大体上懂得哪些该讲,哪些不该讲。

      从四月初八起,几乎每个晚上,她都会做一些又奇幻又真实的梦,仿佛是上天的喻示。

      有时,梦见姐姐痛哭流涕,转场便见到云翊挂在房梁上的冰冷尸体。

      更多时候,梦见戴着范阳笠、手拿朴刀的禁军将一群完全没见过面的男女老少从一处气派的宅院里驱赶畜生一般牵出来。

      即使从未见过面,可直觉告诉她,那些人是沈家的男女老幼,沈洺暄的亲眷。

      他的亲人们,没一个逃过劫祸,全部死在了刽子手的刀下。

      尸体则被抛到乱葬岗,由野狗、秃鹫分食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