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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1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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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凡迟云端的脑袋没出点儿毛病,她都不会一五一十地和沈洺暄说,她总是做梦梦见沈家遭了夷族之祸。
这可比指着人家鼻子说令堂合该过世了更像个不长脑子的。
云端不知道梦见的那些,的确是前生半点不错发生过惨剧。
她和沈洺暄一起重生了,不约而同地遗忘了之前的经历。不同的是,沈洺暄记着些掐头去尾般模模糊糊的记忆,而她什么都忘了。
“你不想说,那就算了,要让夫妻之间生间隙的,那还是不说的好。”沈洺暄冷静地分析。
其实,他大概猜测到她梦见了些什么东西。但就前一次的见面和这一次的交谈来看,那些过去的回忆只是以梦的形式在她脑中一遍一遍复现而已。
“我只问你一个小问题,你做的那些梦里有没有出现过我?”沈洺暄口气随意,似乎是突发奇想问上一问,又或者只是为了不让气氛转为尴尬罢了。
“没有,一次也没有。”迟云端略一沉吟,把头摇了又摇。
迟云端说了谎。
她不明白为何自己要撒谎,跟沈洺暄说她梦见过他,梦里他就是她的丈夫了,又会怎么样呢。
但云端生怕招惹来祸端那样,面色坦然地重复着没有。
那真是太可惜了。居然一次也没有在她梦中出现过。
等等,他为什么会感觉到可惜,就好像忽然有一种深深的遗憾带着凄伤浸染了他。不能在她梦中出现,她忘了他,仿佛是一件令人悲伤不自胜的憾事。
沈洺暄抬手,指背抵在额头上,闭了闭眼睛。
“成婚之礼复杂繁琐,昨夜睡得晚了,今朝五更天便被人喊醒。东边倒来,西边转去转了一天,明明没做什么,却着实累人。”
“早些歇息吧,你也应该很累了。”说完,沈洺暄眼睛突然呈出疲惫至极的倦意,背过云端打了个哈欠,顾自脱起衣裳。
取下腰带,把朱红色蝉翼外衫脱下来四处张望该往哪儿放之时,传来了身后女子明显慌张到语调发抖的询问,“那……那晚上你要在这儿睡吗?”
他听罢不由发笑,“洞房花烛夜,我不在新房里睡,去哪儿睡啊?”
沈洺暄回过身来,冲她抬了抬一侧的眉毛,示意她顺着所指的方向看去,“你现在坐着的这张床是我三岁开始就躺在上面,睡了十几年的。我和它,比和你熟得多得多。”
迟云端答不出话来,偌大眼睛局促不安地盯视沈洺暄。
他微微一笑,顺手又脱了一件衣裳,“好啦,跟你开玩笑的啦。不必惶恐,不用担心,晚上我只想安安稳稳睡一觉。”
婚丧嫁娶,皆是人生头等大事。
本朝乃礼仪之邦,平时所着衣裳不下数件。成婚的婚服分外隆重,层层叠叠地穿了不少平昔一倍的件数。
沈洺暄才脱了两件衣裳,连芝麻大的肉也没露出来。迟云端却并不十分敢将视线落在他身上,万一瞧见了什么不该瞧的,可该如何呢。
云端尚在踌躇,沈洺暄斜了她一眼,好心地提醒,“你该早些休息,明早起来还要见爷爷、父亲、母亲、我们沈家的长辈,以及一干小辈。”
“你说的对嗷,我是应该早点睡。伯母嘱咐过我,要谨记自己嫁到沈家来,身为新妇,需得恪守妇仪,孝敬公婆。”
是了,她人已经在沈家了,不再是迟家的小姐,而是沈家的孙媳。
云端把婶子的叮嘱记得牢靠,模仿婶子的神态语气,透出一股浑似少年老成的憨劲儿,“不能让沈家觉得我们迟家是寒门小户,教出不识礼的女儿来。”
沈洺暄瞧了心里发笑,脸色却平和毫无变化。
从未婚女儿到新妇的身份转变非常突然,即使早有心里准备,也依旧觉得突然。
云端将其视为一种烦恼,干脆不再去想。
自行卸下金丝缠绕而成的头冠,解下珠钗,脱了衣裳,照平时在迟家那样悉心洗漱一番,在沈洺暄从三岁起就开始睡的床上躺了下来。
沈洺暄躺在外侧,她睡里面。
这样安排是因为沈洺暄担心她初来乍到睡迷糊了掉下去。
“你初到我家来,什么都不认识,什么都不熟悉,恐怕连我的名字怎么写也不晓得。这张床啊,你和它不熟,它见你陌生。”
“你晚上躺在这床上能睡得着是一回事,睡迷糊了翻个身子掉下去又是另一回事。”他一本正经地说,但口吻中分明有故意吓她的成分。
云端非常不屑,认为沈洺暄完全是为了图方便。
罢了,这间房这座宅邸姓沈不姓迟,要如何安排自然该姓沈的说了算。
正是四月月末,夜色温软迷人,空气里散逸着院子里栽种的栾树花香气,纯净甘芳。
外头虫子起先窸窸窣窣地叫了一会儿,随着夜色深沉,忽然来劲了似的抬高了嗓子。
月光顺着窗棂斜照进来,摊在地上,现出洁白的光影。借着月光,沈洺暄侧首像要查出一番究竟又迷惘无知地注视迟云端。
她今天一定是累极了,沾上床,不多时就睡了过去。
仿佛在前生,他们也同床共枕过,她睡着了睡颜安详,而他借着月光静静地看着她。
记忆即使模糊了,在他侧过首来那一刻,却清晰地复现。
迟云端是迟庭和的嫡亲孙女,身上流着迟家人的血,沈家的覆灭和她这个嫁入沈家的妾脱不了干系。
他理当恨她,不恨入骨髓,也应当除之而后快。不除之而后快,也该顺着迟庭和的提议,要她嫁来做小妾,既踩迟家的脸,也让她这辈子抬不起头来。
事与愿违,他对迟云端没有一丝半点恨意。
而且,他不忍心、舍不得迟云端做小妾。
因而今生,迟云端才没有像前世那样成为沈洺暄的妾侍,而是明媒正娶的夫人。
“祖父和迟庭和同在内阁供职,祖父为首辅,迟庭和是次辅。迟庭和构陷祖父不成,表面臣服祖父,甚至不惜送来自己的孙女……”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以祖父现在的权势,扳倒迟庭和,将之置于死地实非易事。迟庭和向祖父称臣,意图迷惑。
“……不如趁此机会,祖父借坡下驴和迟庭和结成姻亲,殷勤往来,也叫迟庭和放下戒心。即使最后不能扳倒迟家,惹火烧身,也因一层姻亲缘故,或许能够得以保全一丝血脉。”
沈洺暄向祖父提出以上建议,祖父点头称是,称许沈洺暄远见卓识。
只有沈洺暄心里明白,提出来的建议表面上中肯富于智慧,实则完全出于私心。
他心疼她,好像迟云端是小心翼翼放在心头上才觉得妥帖了的人。
前生是有了怎样一番因果纠缠,才会有这么昏聩的念头。
迟庭和害得沈氏二十多条性命,骨肉至亲无一幸免,俱做了刀下枉死的鬼。
恐怕不止这些,后来多活的十四年里,还发生了什么他想不起来却痛断肝肠的惨案。那一次,迟庭和从幕后主使变成光明磊落的小人。
前世沈家的仇不能不报,上天恩赐的重来的一世,不是叫他跟前生一样当个安逸少爷吧。
迟家的人都得死。他一睁开眼发现自己回到十九岁的时候,便下定了决心。
那时,他只记得迟云端这个名字,忘了她的样子。
早知道,便不该和她见上面,便不会产生许许多多奇怪的想法,不会从见面起一想到迟云端的脸便心绪复杂百感交集。
迟云端,她姓迟。
洞房花烛夜,新娘子一沾床就睡着了,新郎官却左思右想,熬了一个又一个时辰,夜难成眠。
翌日,迟云端睡饱了醒过来。
沈洺暄早在她睡醒前起床了,穿戴整齐,负手站在窗前,眺望院子里那棵长了许多年,近几年鲜少开花结果的老橘子树。
唉呀,看这日头,好像时候不早了呢。
他他他怎么不叫她,自己收拾停当了,那她可怎么办。
迟云端发慌,立刻从床上蹦起,“什么时辰了?你怎么这么早就醒过来了。”
醒来,也不叫叫她。
“卯时三刻。”沈洺暄回过身,脸庞沐浴在晨光之中,眼睛里好像噙着晨曦般明亮温熙的笑。
迟云端小小地喘口气,给自己顺气那样摸着胸口,“还好,还不晚。要是新婚第一天就睡到日上三竿爬,那未免也太失礼了。”
她再一抬头,方注意到沈洺暄脸上的突兀,“你的眼睛怎么了?你昨晚没睡好啊,你没睡够时辰怎么能起得来的。”
他的眉毛稠厚漆黑,眼睛却潋了一池子水那样盈透,英气的眉眼引人注目,挥之难忘。
正因眉眼出色,因而眼下一圈浓重的乌黑也分外明显。
沈洺暄似被戳着了痛处,忽生不快之意,冷淡地道:“你要自己穿衣裳,还是叫下人进来帮你。”
昨夜,回忆前生过往,尝试捋清楚缠缠绕绕乱麻一样的情丝,思考如何自处,竟纠结了大半个晚上。
挨不住困意睡过去,却在往常睡醒的时辰清醒了,再闭上眼睛,试图续上一个梦又不能够了。
可恨迟云端沾上床就睡,一夜好梦。
她究竟知不知道,他是因为什么夜难成眠……
她不知道。
上苍怜悯迟云端,苛待他,叫他记得,让她忘记。
沈洺暄气得捶胸,奈何气愤无处排遣。
她啊,定然是前世的冤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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