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抱歉” 重新回到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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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回到门廊外，整条街道都已经亮起了霓虹灯光，沿街的广告牌卖力地闪烁，却被越下越大的雨水模糊。
倾盆的雨水流入路边连成排的排水管道，在地底形成湍急的水流，汇往未知的方向。
巨大的接驳塔近乎被完全掩盖在阴沉的天空中，只有接驳口的尖端有一圈暗淡的橙光流动。
娜娜看到杜昭的目光，主动解释道：“F14007，孜城被分配到的接驳颜色，我们这一圈卫星城都是橙色系的，但是我们应该是最不好看的，再往外走一点是红色系的，听说黎城的接驳颜色就好看的不得了。”
街上的行人不算少，都穿着和他们一样的黑色过膝雨衣，即便小腿以下仍然暴露在雨中，水滴不断地打在他们的裤腿上，但没有人在乎。
“听说？你没有去过黎城？离孜城这么近。”田丞问。
娜娜摇头：“近是近，但是路费要几百块。”
杜昭问：“你做一下午导游就赚几倍了吧，你在存钱吗？”
“可能吗？我没那个自制力，”娜娜低头看了看表，“还有几个小时，你们要去我花钱的地方玩玩吗？”
莫仲昀把娜娜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后者骄傲地抬了抬下巴，挑衅地看向他。
“赌馆？”他问。
娜娜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们这里消遣的就那些地方，拳馆、游戏馆、赌馆、酒馆，”莫仲昀看着她说，“你不像会打的，你的光脑没法延伸成游戏操作台，酒馆花不了多少钱，只有赌馆了。”
娜娜还想说什么，莫仲昀就已经转头看向杜昭：“你想去吗？”
杜昭学着他的语气说：“我现在不想打架，身上没有光脑，也不会喝酒。”
“只有赌馆了。”吴方酉用莫仲昀的结论总结了杜昭的发言。
娜娜拔腿就走，裤子上又新增了几点污渍。她回头向几人招手：“这就对了，走啊！”
一只被雨淋湿的黑色流浪犬擦着吴方酉的腿跑向门廊，四人都看了过去。
田丞又看了看娜娜的背影，确定她听不到他们在后面的说话声，便小声问：“林戟是做不成领犬兵了吧？”
“嗯。”杜昭回了一声，远远地跟在娜娜身后。
“那只道奇还挺乖的。”田丞说完甩了甩手上的雨水。
吴方酉避开他，说：“它才十个月不到，完全可以再和其他人搭档。”
“他的眼睛很难得，”杜昭突然向他们解释，“我是说林戟，他看着瞄准镜的时候，心里知道在什么时间看，看什么地方，看多久，带着什么目的看，把看到的东西转化成有用的信息，最后用来成就他有效的攻击。”
莫仲昀抹了一把脸，说：“他这么会，当初牵只狗干嘛，好好的技术都给他磨没了。”
“玩呗，”田丞漫不经心地说，“其实我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当军人，家里几亿的杰尼逊德都买得起，干嘛还来军营搏命？”
吴方酉划了划小腿，踢起一道水花溅到田丞腿上，说：“不是，你怎么一直惦记着他们家的马？”
田猛男突然感到腿上一凉，凑到吴方酉面前抡起一个大摆臂，把才堆起来不久的雨滴全挥到了他脸上。
于是一发不可收拾。
到达赌馆的时候，三个男生的裤子已经湿得完全贴在腿上，雨衣上的帽子也都被扯得七零八碎，导致头发和脸上都沾满了水。
杜昭斯斯文文地把雨衣脱下来放到门边的雨衣柜里，然后把手上的水在身上擦了擦，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定自己脸上确实是干燥的，才开始观察起这座赌馆。
偌大一个赌馆只被分成了两个区域。左边那块区域摆满了牌桌，牌桌两边堆着筹码，筹码两边围满了人。杜昭透过人群看了一眼，发现玩家手里的牌上都是她不认识的图形和花纹，并没有数字或字母。
“牌不好玩，你肯定也没见过，”娜娜对她指了指右边，“赌这个吧。”
右边没有桌子，却摆了一排排的沙发座椅，但还是有人互相挤着坐在地上，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握着自己的光脑，不同的人嘴里喊着不一样的话，有的人在喊着“左转”，有的人在大叫“给老子亲下去”，有的人跺脚大吼“去三楼”。
杜昭看向他们视线的方向，一块块电子屏幕密密麻麻地排满了整面墙壁，上面显示着不同的画面。绝大多数画面都如同此时外面的街景一样闪烁而朦胧，因此杜昭瞬间被唯一一个灰暗的画面所捕捉，画面中依稀可见一个穿着雨衣的人走在灰暗的小路中，而屏幕下方写着一排小字：“接下来是左转，右转，直走还是调头？”
三个选项旁边各列着一个数字，但不是固定的，总是不断在波动。
画面中的人离小路的尽头越来越近，而当他越靠近路口，外面的霓虹就照得画面越来越亮。
“左转，这人肯定是左转。”杜昭眼前的一个人非常坚定地说。
那人停在路口，揉了揉眼睛，然后往右边走了过去。
屏幕外，一群人又开始各嚎各的——
“我就说是右转！”
“他刚刚不是探头看了左边吗！为什么往右转了！”
“啊啊啊！我又没钱了！”
杜昭拍了拍娜娜，问：“赌光了怎么办？”
“就不赌呗。”娜娜已经掏出光脑开始下注，听到她问便随意回了一句。
“不能借钱来赌？”杜昭又问。
“借？”娜娜像是被什么吓到了一样突然看向她，眼睛瞪得如铜铃，“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我从你那里拿走200，明天你又从我这里拿回200？这种？”
杜昭没想到她是这样的反应，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娜娜揽住杜昭的肩，说：“妹妹，这是不受政府和法律保护的行为，只要我从你那里拿了200，就是我的了，就算你列出任何理由说我应该把这200还给你，甚至任何实际证据，都是不具备效应的。你在给我200的那一瞬间，就代表，你非常清楚这钱你是要不回来了，也非常清楚我以后就算再给你200，也和这200没有任何关系。”
这导游虽然没准备什么导游词，但是谈起钱来却非常专业。
“所以你说，”娜娜接着说，“就算有人保证自己会还钱，会有几个人敢真的借吗？”
杜昭向右迈了一小步，离开了娜娜的手臂，回头看了眼莫仲昀几人。
他们把雨衣脱下后，扯着身上的衣服擦了擦自己的脸和头发，又在门口拧了拧裤腿上的水才跟了过来。
“这是……”吴方酉看着墙壁上的屏幕略微吃惊道，“实时监控？”
娜娜看向他：“你这么快就看出来了？”
吴方酉指着其中一个屏幕说：“这个人，我们在门口就看到了。”
他手指着的画面中，一个男人靠着路边建筑的承重柱坐在地上，他留着长发和胡须，年龄应该在40岁以上，他的双手放在身前，光脑躺在他的腿间。男人整个人都仿佛停滞了，只有头会不时摆动着。
每当一个路人经过，他就会跟着看过去。
“他之前还在用光脑报警。”莫仲昀补充了一句。
杜昭意外道：“为什么报警？”
“奇怪的理由，说他自己头发太长了，他想剪，又不想剪，要警察来给他剪头发。”莫仲昀说完又向门口看了一眼。
娜娜插进来说：“少见多怪，一年到头总是要疯几个人的，离远点就是了。”
“但我现在确实有点想报警，”田丞看着面前这块屏幕说道，“这绝对是犯法的吧。”
这回不用娜娜解释，他们身前的男人就回头大剌剌地对田丞说：“用得着你报吗？要报早有人报了，要是有用的话这能开得这么好吗？”
莫仲昀一直盯着面前的屏幕，用肩膀轻轻撞了撞田丞，说：“先看看，我们不赌。”
角落里正好有人离座，娜娜把杜昭拉了过去。既然杜昭没有异议，三个男生便也跟上了。
娜娜看了看那三个男生，问杜昭：“你是他们谁啊？好奇怪，你看起来比他们小，但是他们又都听你的。”
“所以这说明你看错了。”杜昭随便敷衍了一句。
其实莫仲昀他们并不是完全跟着杜昭在走，而是他们发现这些画面在某种程度上确实能帮到他们。
要回答屏幕下的一个个问题，他们就必须紧紧盯着画面中的人，从他们的一举一动中判断他们的行动意图，包括路线的偏移、脚步的节奏和视线的方向等等，最后将这些细节拼凑成一个结论。
他们现在练习的内容，正是杜昭之前所说的：在什么时间，看什么地方，看多久，带着什么目的看，把看到的东西转化成有用的信息，最后可以用来成就他们有效的攻击。
虽然曾经观察过自己的队友，在战时也必须观察敌方的动静，但看着这些普通路人表现出的差异化无意识动作，感觉却是不一样的。
而杜昭本人也看着这些城市画面，试图把细节拼凑成结论。
卫星城的物价比麦城高，而且通过路费就可以看出，越远离麦城中心，物价就越高；
麦城和卫星城之间有相当严格的物理隔离，并非所有人都能自由通行，通过以上两点，她可以合理推断，麦城与卫星城之间也存在经济系统上的隔离，不仅仅是物价不同，商品和其他资源的流通也应该会受到严格的管控；
在卫星城，免费的东西来自政府提供的公共福利，能满足所有居民的基本吃穿用度，但在麦城，除去低廉的物价，人们是否能享受到免费却取决于他们的身份，比如从杜昭所在的麦城一区到第9段城境，全程少尉护送，却不需路费；
麦城整体的科技感并不强，而且越是中心地带，人们越会因为忌惮肖恩而杜绝智能的存在，但科技的痕迹却在卫星城随处可见，这里的人甚至敢直接将便携光脑嵌在自己的身体上；
如果说麦城人是保守的现实主义者——因为他们中很多人都肩负着家族的传承与期望，或者拥有远大的目标，为自己树立了极高的道德标准，并且都将自己的婚配让渡给国家调控——那这座卫星城的人便是随性的享乐主义者，他们用感官快乐填充自己的生活，会任意发展对他人的好感，讨厌无聊的工作，对于进食的追求不在于饱腹，而在于进食过程中产生的多巴胺奖励，这一定是他们坚信的常态，不然不会排斥那些看起来不快乐的人；
人们对于感官快乐的追求催生了卫星城强大的消费行业，而为了消费，人们又不得不去工作，他们的工作又带动了产业的运转，如此循环，随着产业的壮大，极少数人掌握了巨大的资本，实现了极其稀有的阶级跨越，比如知彗这家公司就从卫星城迁入了首都麦城，然后又被像林颤这种更庞大的资本吞没；
孜城人也确实有无忧无虑的资本，政府不但给他们兜着衣食住行，默许他们的灰色产业，还通过不保护借贷来根绝人们欠债的可能，让他们一身轻松，无力也无心争抢；
有意思的是，麦城人内心觉得自己比卫星城人高一等，将对方称为“不被眷顾的人”，而卫星城人却仿佛也看不起麦城人，不仅调侃他们专有的飞行高度，还觉得他们“无聊”、“没意思”、“没见过世面”，这从侧面说明两种城市的教育和传媒内容极有可能存在着巨大的差异。
杜昭曾以为当今的领导人们在政治上缺乏创意，但事实证明是她获得的信息太片面了。
如今的社会局面被政府精心维持在了一个非常微妙的平衡点上——虽然有明确的阶级划分，但通过为不同的阶级提供不同的生活环境，确立不同的追求目标，就让每个人都能满足于自己所在的位置。同时，政府自己也在变换着角色，这一边通过对卫星城提供福利、包容与保护，获得下层阶级的拥戴，另一边则通过保证麦城人的地位与特权，来维系上层阶级的忠诚。
尽管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她还有很多问题没有得到解答，比如资源过度集中在某个家庭对政府造成的威胁，还有如果卫星城的人都快乐至上，那还有谁家会让孩子参军？
杜昭决定就此打住，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问题都还没解决。
莫仲昀给几人买了水过来，杜昭喝了没几口就起身跑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发现有几个人坐到了他们前面的地上，没给她留下什么走路的空间。
田丞坐在座椅外围，看得专心。
杜昭看准了一块空地，抬脚踩下。
“你干嘛，过去说一声不行啊，偏要踩一下脚？”田丞瞥了她一眼，收回了被杜昭踩到的脚。
杜昭下意识说了声“抱歉”。
田丞朝她挥挥手，让她快走。
但偏偏杜昭没有动，她释然地笑了笑，又说了句：“抱歉。”
“听到了听到了，没人跟你计较这个，”田丞说完又挥了挥手，“你倒是回你位置上去啊。”
杜昭还是站在他身边，轻轻说了句：“田丞，抱歉。”
田丞愣住了。
坐在他旁边的莫仲昀和吴方酉早已看了过来。
就着屏幕投来的忽明忽暗的光，田丞看了杜昭几秒钟，才表情僵硬地问她：“你在抱歉什么事？”
杜昭脸颊上的肌肉轻微地起伏了一下，然后她开口：“我没有把你——”
话没有说完，她突然感应到身后有人靠近，训练造成的肌肉记忆让她迅速把身体转了过去。
“杜昭，麻烦跟我来一趟。”
是唐琦。
杜昭皱眉：“可以等一下吗？”
唐琦小声说：“恐怕不行，上面的要求，事态紧急。”
杜昭叹了口气，看向田丞颤抖的目光。
“抱歉。”她说。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抱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