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矜惜。》何宵欢

3、梦貘。

　　“林式，林式，你知道么。回历的九月，教徒在此期间从日出至日落禁食。这项宗教活动叫做斋月。Ramadan一词，即是斋月的意思。”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之间我听到那个熟悉的女音对我说些什么，“和我们的斋月相差了很多呢。”那是阿三。潜意识里我清楚地记得。
　　“哈，这斋月倒有点禁欲的味道。阿三，这算不算是一个可笑的讽刺呢。”我听见我笑了，然后出声回答她，仿佛弥漫着朝雾的空气里那对白的声音很清晰，然而能够看到的东西却模模糊糊。
　　“……林式，当初冉玛给自己起名字的时候，想到的也是这个啊。”我感觉那白色的人影晃了晃，似乎向光源的地方伸出手，虔诚而又似在希冀着什么，“所以说，冉玛是属于斋月的。她再适合这里不过了。”
　　“嗯。”我点点头表示赞同。然而心里却不似这般的一厢情愿。我知道我一直是嫉妒那个叫冉玛的女人的。她那样美丽妖娆，阿三那样的喜欢她纵容她。她只是个被宠坏的孩子啊。
　　我感觉到阿三收回了祈祷的双手，“林式，很久很久以后你一定会明白，这个世界没有谁都不会停止转动。没有我，你还是你，你并没有丢失什么。”
　　“不。阿三，我丢失了。自从你离开我便丢失了很多东西。”我抬起头看着她，“阿三，阿三，你是知道的。我……我爱你。我很爱你，阿三。”
　　她很久都没有回音，我几乎以为她要消失的时候，她重又开口了。她说，“林式，我要走了，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冉玛说的很对，我再也不会回来了。可是你还活着，所以你的人生必须继续下去。”
　　我没有说话。很想冲上前去抱住她，不让她离开。然而我不敢。我怕这么一激她便在我眼前消散了。就像那天一样。我感觉有炽热的液体从我眼眶里流出，滴在我的手上，还有地面上。
　　“阿三，我很想念你。我很难过。”
　　“……林式，再见。”人影动了动。然后她逐渐变淡。
　　我感觉自己疯狂地喊叫。然而声音堵塞在喉咙里，没有出口。她听不见，所以她消失了。我听不见，所以我歇斯底里。我感觉四周是一片明亮的温暖。那亮度几乎要刺伤我的眼的。下意识地紧闭双眼。
　　然后是黑暗。那样深，仿佛我将永久困在此地，直至窒息，死亡。
　　不。不。不要。我对自己这样大声呐喊，在自己的心灵深处。我知道的，我听到的，阿三希望我活下去，比她更加幸福美好地活下去。不论是不堪回首的曾经，黑暗如尘的现在，还是在更加遥远的未来，她都是这般希望的。不论我曾经对她做过什么，现在对她怀着怎样的心情，她都那样虔诚地希望我能够完好无缺地活下去——不论是从□□还是心灵上。是了。就是在刚在不是么。刚才我们带过的地方，她为我祈祷。
　　阿三爱我。并且知道我爱她。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活下去。
　　我感觉自己正在奋力地拨开逆流，奋力地睁开眼。尽管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但是我，我在努力。

　　……
　　“林式，你怎么了？嘿，你醒醒，你给我醒醒。”我感觉自己走到了什么隧道的尽头，听见这样一个焦急的声音。我蓦地睁开眼，视线模模糊糊的，只知道面前是一个女人。她身上沾着我略微熟悉的气息。
　　左耳三个古铜色耳环右耳一个宝蓝色耳钉。妖浓烟熏妆。精心修理过的细眉毛。粉色唇彩。在阳光下有点藏青色的发。暗红墨绿深灰相间的格子衬衫。极修身的牛仔长裤。七个大小不一的破洞分别分布在大腿膝盖小腿的地方。我从没见过阿三这样的艳妆。也从没在她的衣橱里看见这样的衣服。
　　视力逐渐恢复。我看见，我清晰地看见，面前这个焦急呼唤我的女人不是阿三。
　　而我身边，只有冉玛会这样地打扮。
　　我很失望。我呆呆地看着她失焦的瞳孔。我冷静地说，“冉玛，你吵醒我了。”我的声音里夹着一丝难言的虚弱与无奈，我想冉玛这孩子一定听不出来的，“我刚刚遇到阿三了。我差一点就可以抓住她。”
　　我听见自己叹了一口气。尽管细不可闻。但她那样好的听力应该也是觉察得出来的。因为我看见她关切而柔软的目光一下子变得冷凉而哀伤。她偏过优美的头颅，望向窗外枯寂的天空。她指尖的烟雾时而闪动时而升飞。她沉默着。我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她一定是不知该要说什么吧。房间里的空气迟滞得令我压抑愤懑。
　　她一定觉得我无药可救了吧。大家都知道我爱阿三。但大家也都说，事情过去了，也就算了。很久很久以后她们他们都不会再记得她，不记得她曾经的美好和哀愁，不记得这个简短而有力的名字。她终有一天会消失，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不见。就像是短线的筝，难以预料地消失在迷茫远空。
　　然而我却记得她。我想我会一直记得她。阿三，阿三。我不断呼唤着这个名字。我不能让自己忘掉她。她就像一道形状优美华丽的伤痕刻在我心的最深处。每每想起这道优美的伤，我会感到欢欣温暖，也会感到无比的痛。即使很久很久以后血迹消失疤痕消失，那种甜蜜和痛彻相伴的剧烈感也会存留于我心。
　　有时候，一个人的悲哀莫过于，沉醉在无可挽回的死局里做欲要挽回的尝试。这种浪费生命一般的疯病，如同中毒一般。却让人，无药可解。
　　阿三。阿三。我顺着冉玛的目光看着灰蓝的天，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思念此消彼长。那一袭纯白衣影，如满天浮云飘荡在我的世界里。
　　我用此生怀念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