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平》末摘花

6、⑷ 觉今是而昨非 陆羽茶馆是

　　陆羽茶馆，是我第二次来。
　　第一次还是元宵节。皇叔们带我赏完花灯后，说父王生前常来这里喝茶。
　　因为这里，最能听见市井里的故事。
　　刚进门，小二打量了我们一眼，笑道：“两位小姐，里面请。”
　　他先把我们领到了一楼靠门的位置。
　　“要一壶丹丘茗。”我连茶单都没看。
　　小二神色微微一变，忙赔笑道：“小的眼拙，不知姑娘是贵客。二楼请。”

　　到了二楼，人比楼下略多一些。
　　有人饮茶，有人对弈，也有人三三两两闲聊。
　　我们被安排在临窗角落。
　　茶很快送了上来，还添了一碟果脯。
　　丹丘茗，是父王最喜欢的茶。
　　第一次喝时，我苦得当场吐了出来。
　　如今，倒也能慢慢喝下去了。
　　双儿尝了一口，立刻皱起眉“小姐，这也太苦了。”
　　她翻开茶单，忽然愣住:“咦？怎么没有这茶……”又往下看了一眼价格，声音不由高了几分:“这么贵？”
　　这一嗓子，引得附近几桌客人都望了过来。
　　柜台后的领班也朝我们看了一眼，低声和领路的小二说了几句。
　　“想喝什么便点什么。”我轻声说道。
　　心里却默默想着——应该会有人来付茶钱吧。
　　双儿又点了一壶花茶。
　　送茶时，小二笑着说道：“姑娘这身衣裳真好看。不知是哪家裁缝做的？我家二小姐也喜欢这样的样式。”
　　我看了一眼双儿。今日出门，本因我仍在服丧，不宜穿鲜亮颜色，便让双儿换上了生辰那日的新衣，也算替刘家添些喜气。
　　我笑道：“家里下人做的，粗陋得很，哪里入得了贵府小姐的眼。”
　　小二仍笑着说道：“若二位今日忘了带银子，这身衣裳抵茶钱，也尽够了。”
　　我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好笑了笑，转头望向窗外。
　　小二见状，也识趣地退了下去。
　　外祖母和皇祖母都说过，我有时一句话都不说，总叫身边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和我相处。
　　其实，并非故意冷淡。
　　只是很多时候，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如沉默。

　　正想着，茶馆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四周的说话声，也越来越热闹。
　　“王伯，你说刘家到底和谁结了这么大的仇？偏偏挑大公子成婚前夜下手。”
　　“老夫做了这么多年捕头，还没见过那么惨的场面。”
　　“刘太医不是一向与人为善吗？”
　　“谁知道呢。”
　　“不过刘家人口不多，也就五六口。”
　　“听说还是周家觉得吉时快过了，派人去催亲，这才发现出了事。”
　　“周家大小姐也真是命苦，好不容易等到出嫁，没过门，就成了寡妇。”
　　“嘘——”
　　“你们说，这事会不会和宫里那位有关？”
　　“声音小点！”
　　“萧娘娘如今圣眷正隆，刘夫人虽也得宠，可终究……”
　　“胡说什么呢。”
　　“嘿，我不过随口一说。”
　　……
　　我断断续续听着。
　　终究也只拼出了这些消息。
　　小二又来添了几次热水。
　　“小姐。”双儿轻声提醒:“天色不早了。”
　　“再等等。”茶钱还没到。
　　正忐忑着，终于看见四皇叔朝我们走来。
　　他站到桌边，笑着问：“怎么？连茶钱都没带？”
　　双儿下意识便要行礼，被四皇叔一个眼神止住。
　　“是啊。”我认真地点点头:“这不是一直在等你吗？”
　　旁边的小二神情明显一愣。
　　四皇叔忍不住笑了:“我要是不来呢？”
　　“那就再等等。”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总会有人来的。”
　　四皇叔哈哈大笑。
　　他接过侍卫递来的钱袋，放到桌上。
　　“小二，结账。”
　　说罢，拉起我便往楼下走。

　　刚到楼梯口，一个圆滚滚的胖子一路小跑迎了上来。
　　“四公子！四公子！哎呀，真是稀客！知道您回京了，没想到今日便赏脸来了。失迎，失迎。”
　　他一口气说完，又笑得见牙不见眼。
　　“陆老板。”四皇叔拱了拱手。
　　“改日再来喝茶。”
　　“那可不成。”
　　陆胖子摆摆手:“前几日小的刚去黄山收了新茶，几年都没遇上这么好的春茶。您稍候，我给您包一份。”
　　说完，也不给四皇叔拒绝的机会，回头便喊：“去，包一斤黄山新茶！”
　　柜台后的领班立刻掀帘进了后堂。
　　动作一气呵成。
　　四皇叔失笑:“陆胖子还是这么爽快。”又朝侍卫挥了挥手:“老规矩。”
　　侍卫低声嘀咕了一句：“老狐狸。”
　　陆胖子哈哈一笑:“您这是夸我。”说着，亲自把众人送到楼下。
　　到了门口，他忽然看向我:“小姐也喜欢丹丘茗？已经替您备好了一份。这茶产量少，京城也只有我这里还能喝着。”
　　我向他道谢。
　　陆胖子望着我，沉默了片刻:“都长这么大了。若大公子还在，见了小姐，不知该有多高兴。”
　　他说着，眼圈渐渐红了:“陆羽茶馆能有今天，也是承了大公子的情。”
　　他朝四皇叔拱手:“今日小姐来了，这茶钱，无论如何不能收。”
　　说完，竟直直跪了下去。
　　这一跪，把满堂伙计都吓住了。
　　领班、小二，也纷纷跟着跪下。
　　一个年轻姑娘急急跑出来:“爹！您这是做什么？”
　　她扶住陆胖子，又好奇地望向我和双儿。目光在我们二人之间来回打量。
　　我一下便明白了。
　　这种眼神，我见过很多次。
　　双儿站在我身边，无论是谁，大约都会先把她认作小姐。
　　她生得太好看了。不只是容貌。还有一种天生惹人怜惜的气质。
　　我自认不丑，却甘拜下风。

　　不多时，马车备好了。
　　一看便知是女眷所用。
　　我和双儿上了车。
　　车外，陆胖子仍不停地说道：“小姐有空常来。”
　　“四公子，听说您要在京城住到明年，改日小的一定登门请安。”
　　四皇叔笑着摇头:“你这消息，可真灵通。”
　　“今早才定下来的事，你下午便知道了。”
　　“告辞。”
　　马车驶离茶馆。
　　出了那条街，我掀开车帘。
　　“四皇叔。”
　　“嗯？”
　　“我今日想去你府上。”
　　四皇叔看了我一眼。
　　“皇兄会担心。”
　　“不会。”
　　我摇摇头:“二皇叔如今忙着刘家的事，大概顾不上我。”
　　我停了停，又问：“对了，四皇叔去过周侍郎府吗？”
　　“认得路。”
　　“那带我去吧。”
　　四皇叔微微皱眉:“你这是……”
　　我认真答道：“去了，你就会明白。”
　　说出口后，我忽然觉得有些耳熟。
　　原来，素喜这句话，当真很好用。
　　四皇叔果然没再追问，只是一脸狐疑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