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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44)一个时辰
次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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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我带着洛洛一同去了吴国驿馆。
驿馆门口比昨日热闹得多,官员们进进出出,见了我便满脸堆笑地迎上来,躬身道:"小的昨日眼拙,唐突了长公主,实在该死。四殿下在里面等着您呢。"
我未多言,抬脚进了门厅。
里头坐了不少人,有面熟的,有面生的,见我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我一一颔首,走到四皇叔面前,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他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盏茶,却一口没喝。
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忽然转头问身旁一人:"徐侍郎,我大哥的遗像,你带着吧。"
那人的声音从旁侧传来,低沉而稳:"带着。"
我这才看清他的脸——竟是启山那位徐伯伯。他一身官服,比那日农夫装扮显得庄重了许多,可眉宇间那股沉郁之气,分毫未减。
四皇叔起身,对我道:"你跟我来。"又对徐侍郎说,"麻烦把遗像带过来。"
侧厅门关上的一瞬,外面的嘈杂被隔绝了大半。
四皇叔亲手展开那幅画轴,将其挂在正中的壁上。
竟是启山太子庙里那一幅。
我认得每一笔线条——因为那日在庙中,我曾在它面前跪过,哭过,却不知为何而哭。
四皇叔退后一步,看着那幅画,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说:"跪下。"
他没有回头看我,语气里没有怒意,没有斥责,只有一种沉得化不开的东西。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走到画前,缓缓跪了下去。
身后的徐侍郎,也跟着我一同跪下。
四皇叔终于转过身来,看着徐侍郎道:"徐大哥,不必如此。"
"殿下。"徐侍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苍老而平静,"老奴理应受到惩罚。"
我跪在那幅画前,膝盖抵着微凉的地砖,忽然觉得,可能是我这辈子跪得最明白的一次。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下人匆匆来报:"禀告殿下,梁王有口谕。"
四皇叔眉头微动,起身去了前厅。不多时便折返回来,开口道:"靖安,徐侍郎,梁王想请你们今晚入宫一聚。只请你们两位。"
"我们?"我下意识回头看了徐侍郎一眼,又看向四皇叔,"我和徐侍郎?"
徐侍郎仍跪在侧厅的地上,闻言抬了抬眼,声音不疾不徐:"老臣都听长公主的。"
我静了片刻,把这话里的分量掂了掂,才问四皇叔:"有时间倒是有时间……可这是个什么聚会? "
四皇叔负手站着,目光落在壁上那幅画上,停顿了一会儿,才缓缓道:"梁王从前……和太子哥哥关系甚好。双儿也算是托付给太子哥哥照看了。"
他语气顿了顿,像是在替自己确认什么,"大概是怀旧吧。"
"怀旧。"我把这两个字在唇间过了一遍,点了头:"那就没问题。"
徐侍郎在我身后,低低应了一声:"老臣遵命。"
我和徐侍郎还是跪满了一个时辰。
起来时,膝盖像是从地上撕下来似的,我扶着案沿缓了好一阵,才勉强站稳。小腿酸麻得像不是自己的,走动时针扎一般地疼。
徐侍郎却没有直接起来。他仍跪在原地,脊背微微佝偻,双手撑在膝上,像是用尽了力气才开口,声音哑而沉:“长公主,当年在启山,老奴有眼不识,让公主受苦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蓄什么:“今后……老奴当在所不辞,为公主效命。”
我低头看着他花白的头顶,心里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酸涩。启山初见时,他一身农夫打扮,问我是"被林夫人欺负了没有";太子庙前,他劝我"好好收拾一下,莫要放在心上"。那时他不知我是谁,却仍愿意递一句暖话。
"徐侍郎。"我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当年在启山看到太子庙,我心里是感动的。"
他抬起头来,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这世上还有人挂念父王,"我说,"是件开心的事。"
"父王"两个字出口时,我自己也愣了一下。它们从舌尖滚落,轻得像一片落叶,却把徐侍郎整个人钉在了原地。他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只重重地叩了一个头。
额头叩在地砖上,一声闷响。
四皇叔一直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听到那声响,他终于转过身来,目光掠过我和徐侍郎,最后落在那幅画上,低声说了句:"起来吧。梁王还等着你们入宫呢。"
徐侍郎这才慢慢起身,膝盖似乎也不好使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退到我身后半步,重新站成了旧时随侍的姿态。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有些东西,推辞反而不敬。
四皇叔已经把画轴轻轻卷起,递到我面前,只说了四个字:"带着吧。"
我双手接过,触到画轴微凉的绢面,忽然觉得,自己从启山到梁都这一路的风尘,终于落到了一个能停靠的地方。
回到门厅,人比方才又多了不少。嘈杂的人声在梁都暮色里浮浮沉沉,几盏新点的灯把厅堂照得亮堂堂的。
洛洛最先迎上来,一把挽住我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皱着眉道:"姐姐,你还好吗?吴国的体罚这么严重?一个时辰哎!"她突然声音高了几分, "要不,你还是跟我回燕国吧。这种事情,在燕国绝对不可能出现。"
我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没有接话,只问:"临行前,你母后叮嘱你什么了?"
她撅了撅嘴,眼珠转了一下,乖乖闭上了嘴巴。
正想着如何把她安顿好,一个声音从门厅另一头传来,不疾不徐,却让在场好几人都静了一瞬:
"小安,我奉陛下口谕,来接长公主和徐侍郎。"
我循声望去,杨承锡站在灯下,一身簇新的玄色锦袍,腰间佩着一方新制的承王金印,面带微笑,姿态恭谨。
我笑了笑,朝他略一颔首:"还请带路。"
转身看向洛洛时,她正眼巴巴地望着我。我叹了口气:"我有事在身,陪不了你逛街吃饭了。要不我先送你回去。"
谁知洛洛摇了摇头,脆生生道:"姐姐有事尽管去忙,我有萧公子陪我,还有徐公子,林公子和林小姐呢。"她回头朝厅里招了招手,"再说,之前我还请你和萧公子吃过饭呢,这次怎么也轮到他请我了吧——可以吧,萧公子?"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萧睿则站在门厅一侧,身旁有徐修生,还有林小姐。洛洛一点名,萧睿则神色从容,微微一揖,上前道:"一定,没问题。长公主请放心。"
我收回目光,看着洛洛那张写满"我自有安排"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应该不是仅仅要逛街吃饭。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别玩太晚。"
然后转身,跟在杨承锡身后,走进了梁都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