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平》末摘花

46、（43）梁都 没出正月，

　　没出正月，燕王竟下旨要收我为义女，姨外婆也一口应允了。
　　这道旨意来得突然，待到宫里传来诏书、赐下公主封号时，我仍觉得荒唐无比。
　　唯有洛洛是真心高兴："这下我可算能名正言顺地喊你姐姐了！"
　　可既然不是真的，更无需名正言顺。

　　这个莫名其妙的公主封号，在表哥的王位之争里，又能添几分分量。
　　我只盼着，自己尽量不做那颗被摆上棋盘的子。

　　月底，柳顺德带着女儿终于风尘仆仆地到了。
　　我把账房的事宜一一交代给他，又将几处要紧的暗账当面核过，才算松了口气。

　　原本打算二月初便动身回吴国，不料梁王的请帖先一步送到了手上——新君登基大典，邀各国使节观礼。
　　紧接着，四皇叔的信也到了，只寥寥数语，约我在梁都见。
　　洛洛听说我要去，立刻闹着也要同去。
　　燕王那边竟也痛快地准了，最终特使团定下三人：长公主洛洛、宣王表哥，外加小表舅随行护卫。

　　路上，马车里坐累了，一人骑马时，小表舅策马走在我车旁，一脸促狭地压低声音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萧公子也是特使团的成员。"
　　我懒得理会他这副看好戏的神情，只抬眼问："既然你消息这么灵通，那不妨猜猜，梁王会给双儿什么封号？"
　　他收起笑意，沉吟许久，摇了摇头："梁王心思太深，我猜不到。倒是你——"他拖长了尾音，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已是吴、燕、梁三国公主，也算亘古未有之事。萧公子岂不是还要再考两个状元？吴国人可不可以参加燕国和梁国的科举，我帮你打听打听呀。"
　　"只有封号，没有封地，算哪门子公主。"我淡淡回了一句，心里却猛地一沉——这个小表舅，对我和萧睿则之间的事，未免也了解得太清楚了。但这种了解，我没有感到半分关切。
　　电光火石间，我脱口而出："让燕王封我为公主，是你的主意？"
　　他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意僵了一瞬。
　　很少从他脸上看到惊讶，而惊讶之余，他错过了最佳否定时机。
　　我趁势追问道："你姓王，本不该支持表哥吧。两边都押注了，还是——支持的另有其人？"
　　小表舅把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不慌不忙地把问题抛了回来："你猜？"
　　我笑了笑："这毕竟是你们燕国的家事。本宫是不仅有封号、更有封地的吴国长公主。"
　　他挑眉看了我一眼，语气里带着三分试探、七分玩味："那——长公主令牌，你带了吗？"

　　长公主令牌，在吴国时我根本用不着，也从未想过，出了吴国，我会有用得着它的一天。
　　深知贵重，我又是丢三落四的性格，便留在了宫里。
　　只是没想到，会在梁国用到。

　　抵达梁都那日，我遣人去吴国的鸿禄院通报，却被告知：无长公主令牌，不可入住。
　　规矩是死的，值守的官员倒是客气，可客气里没有半分通融的余地。
　　吴国的长公主，却进不了吴国的驿馆。

　　无奈之下，只好跟着洛洛住进了燕国的鸿禄院。
　　洛洛倒是欢喜得很，说这下可以彻夜聊天了。

　　小表舅嘴角噙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
　　那一瞬间，我终于明白了探子的可怕之处——他总能比我多想几步。
　　从燕王收我为义女，到姨外婆应允，到梁王登基大典的请帖，最后是我没有长公主令牌只能住进燕国驿馆——每一步都像随手落下的石子，此刻回头看，竟连成了一条我浑然未觉的路。
　　他算准了我不会带令牌。甚至，他算准了我会觉得自己用不着。

　　可我想不明白——他算我做什么？
　　吴国的国政我一概不知。
　　虽说赵家给我留了的钱财不少，但这些年陆陆续续都投了出去。
　　去年的那场瘟疫，更是让我明面上的账目几乎见了底。
　　正是因为如今账上没有多余的大额银两可动，我才敢放心把账本交给柳顺德掌管。
　　说白了，我既无权柄，也无余财。一个空有名头的长公主，值得他花这么多心思布局？

　　站在燕国鸿禄院的廊下，看着小表舅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他算的不是我的现在，那就是我的将来。
　　可我的将来，我有将来吗？连我自己都看不清楚。
　　洛洛从屋里探出头来，扬声喊我进去用茶。
　　我应了一声，把那团疑虑暂且按下。

　　傍晚，小表舅敲门进来，掸了掸肩上并不存在的灰，随口道："吴国代表团明天到。双儿大概要封郡主。杨承锡——虽还不是王爷，但也已经是'承王'了，还是这次大典的负责人。"
　　我放下手中的书卷，默了一默，才问："所以，还是我这个名义上的公主，位分大？"
　　他笑笑道："目前是。但那两位都是亲生的呀——你应该还没见过梁王吧？"
　　"这不是要来见嘛。"我端起茶盏， "你说，我问梁王要多少两银子比较合适？去年梁国岁银有多少？"
　　小表舅那张惯常挂着玩世不恭笑意的脸上，难得地浮现了一瞬真正的惊讶："你来就是为了这个？"
　　"我一路舟车劳顿地跑来梁国，总不至于只是为了喝一杯大典上的酒吧。"我抬眼看他，认认真真道，"就只能是为了这个。"
　　他愣了一息，随即笑出声来，摇了摇头："铁公鸡拔毛，祝你成功。"
　　我放下茶盏，等他继续说。
　　他果然没让我失望，慢悠悠地屈指算道："明天吴国使团到，后天梁国皇贵妃之子，太子最热门候选人——宣王——会设宴款待各国使团。大典在后天，大典之后，你有望见到梁王。"他朝我举了举手中的茶杯，像敬酒一般，"到时候，加油。"
　　他顿了顿，眼底那抹笑意又浮了上来："这么说，来这一趟，也不会很无聊了。"

　　小表舅擅长算计，但是这次却算错了。后来得知，他擅长算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