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45)梁王 杨承锡 ...


  •   杨承锡把我们送到宫门前便止步了,垂手立在门侧的灯笼底下,像个影子。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身后不远处,还有两道身影立在廊下——双儿,和慕南。
      双儿比在吴国时清减了些,低垂着眼,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花圃里的花。慕南站在她半步之后,依旧是那副寡淡神色,目光却落在我身上,像是确认了什么,才轻轻收回。
      他们都在门外候着。
      也就是说,今晚这场宴,梁王只打算见两个人:我和徐侍郎。
      我收回目光,跟着引路的内侍走进了宫门深处。

      水榭三面临水,夜风从湖面上穿过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水汽,把灯笼映在水里的光影搅得细碎。梁王设宴的地方不在正殿,反而选了这处偏僻所在,想必是有话要说。
      他比我料想的更热络。
      远远看见我们,他便亲自迎了出来,亲手打帘子,朗声笑道:"可算来了,可算来了。"一手拉着徐侍郎的手拍了拍,又转过身来上下打量我,目光明亮,笑意爽朗,像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可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过了头,像打磨过的镜面,照得见人,却映不出自己。

      入座之后,他亲自替我斟了茶,又给徐侍郎倒了酒,嘴里说着:"徐兄啊,朕早该请你来坐坐的。"语气热络,措辞却极有分寸——不多问,不少说,句句都落在恰好的位置上,滴水不漏。
      我端着茶盏,看他谈笑风生,心里却想起四皇叔的话:梁王从前和太子哥哥关系甚好。
      聚会的名义是怀旧。可我没有旧可以怀。

      我是五岁那年才见到父王的,相处不过几个月。
      能记得他的样子,于我而言,已是竭尽全力。
      不过,听到旁人讲起他做过的事,说他有那么多朋友,还是觉得很好。
      人总要活得热热闹闹的。
      不像母亲。我想了很久,竟想不起她有过什么闺中密友。

      茶过三巡,我放下茶盏,主动开了口:"陛下,我想去见见双儿。"
      梁王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了,那笑意里比方才多了一点温度:"好。那就住下吧。"
      我没有拒绝。

      殿外候着的人多了一位。杨承锡站在灯笼底下,身旁多了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束着玉带,气度端方。
      杨承锡见我出来,微微侧身,介绍道:"长公主,这位是宣王殿下。"
      宣王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动作不疾不徐,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见过长公主。"
      我回了一礼。他直起身来,目光在我面上停了一瞬,随即温和地笑了一下:"贵妃娘娘一直想见见长公主,不知今日是否方便?"
      他说话时语气和软,像是真的只是替母亲传一句话。可我注意到他用的词是"一直想见",而不是"托我转达"。
      我笑了笑,语气也放得轻缓:"今天有些晚了。不过方才我已禀明陛下,今晚住在双儿宫里。"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道,"明日一定去拜见贵妃娘娘。"
      宣王脸上那抹笑意纹丝不动,颔首道:"那便恭候长公主了。明日中午,本王设宴款待各国使团,还望长公主赏光。"
      我笑了一下,语气不紧不慢:"我们三个好久不曾好好说话了,今晚怕是有一整夜的话要讲。明日中午的宴席,看情况再定,若起得来便去,起不来——便请宣王殿下见谅了。"
      宣王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又停了一息,随即微微颔首:"长公主自便。若得空,宴席上随时恭候。"

      双儿的宫里确实不大。
      准确说,是几位未出阁的郡主合住在一处院落里,每人分得两三间屋子,共用一间小小的厅堂。陈设虽不算简陋,却也谈不上什么排场。
      我在她屋里坐下来,目光扫过四壁,心里大约有了数——梁王登基上位之前的那场宫变,规模应该不小,烧毁了不少庭院楼阁。
      如今百废待兴,连公主们的住处都只能暂时将就。

      万幸有慕南在,把这几间屋子收拾得妥妥帖帖。
      窗明几净,案上还养着一小盆不知名的绿植,透着几分活气。

      我坐下来,接过双儿递来的茶,随口提起:"今日在吴国驿馆,我见到徐修生了。"
      双儿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倒是慕南在旁边,闻言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是徐母反对的。说双儿母亲出身。"
      出身?没人能决定的东西,却决定着每个人。

      不过,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方才梁王和徐侍郎闲聊时,提起过一句,他母亲过完年便过世了。
      只是……母亲过世后才决定来找双儿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这件事说了出来。
      双儿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她端着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话沉下去,又浮上来。烛火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落了一小片暖黄的光,把她的表情遮得影影绰绰的。
      过了许久,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小姐,我不在乎。"
      她抬起眼来看我,那目光里没有赌气,也没有逞强,只是一片干干净净的平静。
      "即便徐修生是母亲过世后,才决定来找我,我也不在乎。"她把茶盏放下,双手拢在膝上,像在跟自己确认什么,"婚姻没有十全十美的。这点事,对我来说不重要。再说,总比现在强。"
      她说"不重要"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我没有再追问。只是把那杯新添的茶推到她手边,说了句:"那就好。"
      双儿接过茶,朝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像月光下的一层薄霜,天亮就散了,但此刻还在。
      窗外夜色沉沉的,水榭的风铃又响了一声,幽幽的,像是有人远远地应了一句什么,却没有走近。

      次日一早,我如约前往东苑拜见皇贵妃。
      贵妃娘娘眉眼温婉,说话时语调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便放松下来的柔和。她留我喝了半盏茶,问了些吴国的风物,又问双儿住得可习惯,话里话外皆是关切,听不出半分试探。只是她看我的目光,确实比寻常人多停了一息——像在辨认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我顺势替双儿和慕南讨了个出宫的假。贵妃娘娘笑了笑,说:"本就没什么要紧事,让她们出去走走也好。双儿回来后还没好好逛过吧。"

      我谢过她,正欲起身告辞,宣王便适时地出现在了院门外。
      "长公主,使团宴快开始了,本王正好也要过去,不如一同前往?"他话说得自然,像是巧遇,但我心里清楚,这大约也是算好的。
      我没有推辞,与他同行去了宴席。

      下马车时,发现四皇叔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看到我与宣王一同前来,目光在我面上停了一瞬,随即朝宣王拱了拱手:"有劳宣王了。"
      宣王含笑回礼:"应该的,应该的。大家里面请。"
      四皇叔的目光越过我,落在我身后的双儿和慕南身上,微微一怔——他大约没想到双儿能来,更没想到慕南也跟了出来。但他什么也没多说,只侧身让了让,示意我们先行入内。

      对了,姐姐,我昨日让萧公子给你买了很多好玩的。更重要的是——"她忽然放低了声音,凑得更近了些,睫毛几乎扫到我耳侧,"我让那位林姑娘认清了现实。"
      "什么现实?"
      "萧睿则是我姐夫啊。"她眨眨眼,带着一脸理直气壮,"我喊他姐夫,他也答应了。"
      "你不是胡闹吗?"
      "不管,反正我闹了。"洛洛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日点心不错,"林姑娘也生气了,听说今早被她哥哥带回吴国去了。"

      我一时语塞,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不知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低头喝了一口茶,心里把那句"他也答应了"翻来覆去地过了两遍,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气:"事已如此,也只好如此了。"
      洛洛闻言,眼睛一亮,像是得了什么默许似的,嘴角翘起来,又往我身边挪了挪,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昨日买了什么、吃了什么、路过哪家铺子时萧公子说了什么话。我听着,偶尔应一声,余光里瞥见双儿微微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嘴角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又转了回去。
      水阁外的湖面上,春日的阳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随着波纹轻轻晃动,像是许多细小的、说不出口的话,都落在了那上面。

      宴后,宣王与各国亲王留在水阁,商议明日大典的仪程细节。女眷们便先散了。
      洛洛一路跟在我身旁,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走到马车前还拉着我的袖口,仰着脸问:"姐姐,我跟你回吴国驿馆住好不好?"
      我抽回袖子,低头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淡淡道:"不好。我要回去收拾你昨天的烂摊子呢。"
      她撅了撅嘴,正要再说什么,小表舅不知何时从后面走过来,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洛洛公主,请回吧。"
      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分量。洛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终于不情不愿地松了手,被燕国的侍从们簇拥着上了另一辆马车。
      我转身上了车,放下车帘时,余光瞥见小表舅站在原地,双手拢在袖中,望着我们这辆马车离开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

      回到燕国鸿禄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驿馆的房间竟然不错,至少比双儿宫里的好多了。
      慕南和双儿在替我整理明日大典要穿的衣裳。

      我在外间的桌边坐下,刚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门便被叩响了。
      徐侍郎与徐修生站在门外,兄弟俩一前一后,眉眼相近,气度却截然不同——徐侍郎是朝堂上被岁月打磨过的沉敛,徐修生则带着几分我一直说不清道不明的糊涂。

      "坐吧。"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两人落了座。徐修生似乎有些不自在,双手搁在膝上,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才落回我脸上。徐侍郎先开了口,语气平和:"长公主,明日大典后,舍弟……想留在梁都。"
      我看了徐修生一眼。他迎着我的目光,没有躲闪:"……我想留下来,守着双儿姑娘。"
      我握着茶盏,没有立刻答话。过了片刻,我问:"四皇叔知道吗?"
      徐侍郎点了点头:"四殿下说,全凭长公主做主。"
      我抬起头来,看着徐修生,说道:"双儿那边,你自己去跟她说。她若点头,我没有意见。还有,你打算靠什么谋生?"

      徐修生怔了一瞬,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片刻后才答道:"我现在靠刻书谋生。在吴国已经开了两家书坊,卖得还不错,打算在梁都也开几家。"
      开书坊?刻书?我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这副老实巴交的样子,确实像做学问的,可他就凭几间书坊,想在梁都立足,还想娶梁王的女儿?
      "所以,"我把茶盏放下,看着他的眼睛道,"你没官职了?"
      他噎了一下,没有否认。
      我又转向徐侍郎:"梁王会让郡主嫁给一个没有一官半职的商人吗?"
      徐侍郎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梁王那里,老臣会去求求看。"
      有些话还是说开了好。于是我又开口,语气比方才缓了几分:"我没有不答应的意思。双儿点头,我就没二话。但你得先想清楚——双儿毕竟是梁国郡主。你心里要有数。"
      徐修生抬起头来看我,目光里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慢慢沉了下来,像是把我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咽了下去,开始嚼了。沉默少许,他下定决心似的说道:"还是要感谢长公主。如果不是看到你和睿则这么勇敢,我是不会有这么大的勇气来梁都的。"
      我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
      我和睿则。勇敢?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说的是什么,可看着他那一脸诚恳、半点不像作伪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昨日洛洛到底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闹到了什么地步,看来远不止"喊了一声姐夫"那么简单。
      我转头去看徐侍郎。他垂着眼,看着自己膝上的手,轻轻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我把茶盏搁下,决定改日再找洛洛算这笔账。
      "你回去自己想清楚,"我说,"想清楚了,再去跟双儿说。我不替她答应,也不替她拒绝。"
      徐修生站起身,朝我深深一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跟着徐侍郎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屋里又安静下来,我坐在灯下,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勇敢?
      我一边喝着凉茶,一边想,别人眼中的我竟然有勇敢。

      正想着,门又被叩响了。
      "进来。"
      萧睿则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包东西,在门口站了一瞬,才走到桌边,把那包东西轻轻放在我面前。
      他看了我一眼,道:"彩洛公主,应该都给你说了吧。"
      我点点头:"嗯。抱歉,她有点儿不知轻重——林姑娘那边,还好吗?"
      萧睿则在对面坐下,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还好。今早她兄长带她回去了。"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又道:"彩洛公主喊我姐夫的时候……我没有否认。"
      我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把桌上那包东西朝我推了推:"这是昨日在街上买的。。。"
      我解开那根细麻绳,打开包裹。里头零零碎碎几样东西——一支点翠珠钗,一只绞丝金镯,一个玉坠,还有几包点心。
      "哪个是你选的?"我一件件翻看过去。
      "猜猜看。"他笑道,眉眼间松快了些。
      我拿起那只金手镯,套在腕上试了试:"这个金镯子。"
      "怎么看出来的?"
      "钗子太招摇了,一看就是洛洛喜欢的。"我把镯子转了半圈,抬起来给他看,"怎么样?"
      "很好。"他点头,眼底那点笑意深了些。
      "我很喜欢,谢谢。"我把绳结系好,"其他的留着,等哪天,可以敲诈洛洛夫婿一笔。"
      萧睿则闻言笑了一下,那笑意比方才自然了许多,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谈话间,四皇叔拿着衣服进来了,说他一颗扣子掉了。
      我喊了句:“慕南。”
      慕南从里间走出来,行礼之后,弄清情况,拿起衣服走进了里间。
      “你们在聊什么?”四皇叔道。
      我抬手把镯子秀出来:“好看吧。”
      四皇叔看了一眼,没接这个话茬,道:“那个彩洛,你要适当地管管。笑眉昨天哭得很惨。”
      萧睿则起身行礼:“殿下,抱歉,是我没有处理好。”
      “睿则,你已经做得够好了。来的路上,本王都看在眼里,你很有分寸,没有做不合时宜的事,更没说含糊不清的话。只是女儿心,实在太脆弱。”
      听到“女儿心”一词,我看了一眼里屋的慕南,说道:“四皇叔,也懂女儿心?”
      当然被瞪了一眼。然后,话题又被转掉了。

      四皇叔接着问道:“靖安,本王还没问你,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总是啥事都不说,让四叔我怎么帮你。你和二皇兄、皇上,到底怎么了?没有人给我说清楚。还有你和睿则的事,你又到底是什么打算?睿则送的礼物也收了,说明你们心意是通的,可又这么一直耽误着人家。皇上告诉我,你们都有快五年了。皇上和本王都不会阻止你们在一起。睿则,萧家有谁不同意吗?没有吧。其实,笑眉那么伤心,归根结底,还是你的问题。”
      萧睿则垂着眼,声音很平:“殿下,这些不怪长公主。也有我很大的问题。”
      “你们两个,”他伸手指了指萧睿则,又指了指我,“一个不肯说,一个不肯问。五年了,再大的事也该磨明白了。”
      我没有接话,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镯子。
      四皇叔意有所指道:“你这个丫头,就是太会藏事。藏来藏去,最后累的还是自己。今天,睿则也在这里,至少这件事,你要说清楚了。”
      我想了想,对萧睿则道:“既然四皇叔问起,那我就直接说了。”
      萧睿则一直盯着我:“你说。”
      我思忖着开口:“谢谢你一直包容我。再给我一年时间吧,到明年这个时候,或者最多到明年年底。”
      萧睿则点点头:“没有问题。”
      四皇叔不解道:“靖安,你在等什么?和你表哥有关?还是和承王有关?”
      我白了四皇叔一眼:“四叔,你天天都在想什么?情感上,他们两个和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四皇叔道:“都没有?你对他们没有,他们对你呢?”
      “他们对我有没有情,跟我没有关系。我管不了别人怎么想的,我只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其实,洛洛这么一闹,也挺好的。对吧?”我问萧睿则。
      萧睿则点点头:“其实,我真的很感谢彩洛公主。”
      四皇叔有点儿无语地看着我们。

      沉默间,慕南出来说,扣子缝好了,我就让四皇叔去里间试试看。
      萧睿则道:“有我能做的事,请告诉我。”
      我想了想:“若是你等了一场空,不要怪我。”
      他突然抓起我的手,握得很紧,握得越来越痛。我只看着他。
      “五年前,你会嫁给我吗?”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这就够了。”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沉了。
      明天是大典。
      他没有多坐,起身道:"明日大典,早些歇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45)梁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