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平》末摘花

43、（40）灯节 我到燕国时

　　我到燕国时，已经是除夕夜了。

　　年后，有热闹的灯节。

　　表哥要陪表嫂子和两岁幼子，姨姥姥进宫了，我就一个人出门逛灯。车夫把我送到夜市，约好见面地点，便自行去了。与吴国的小巧别致相比，燕国的灯更大方一些，颜色也颇为大胆，头一次觉得大红色的灯笼居然不俗气。

　　看到一队人在排队买鸡蛋仔，一种混合了鸡蛋和牛乳的点心，香气飘得老远。我排了一会儿，终于买到了。刚走出队伍，低头咬了一口，抬头便看见了萧睿则。

　　他靠着一棵树，嘴角含笑，眼神若有所思，可一发现我注意到他，眼眶忽然就红了。算起来也有几年未见了。总不能当作不认识，我便行了个礼，可一礼行完，却不知该说什么。

　　"好吃吗？"他先开了口。

　　"还不错。要尝尝吗？"

　　"好！"

　　我扎了一个鸡蛋仔递到他面前，忽然觉得这样不太合适，正要往回缩，他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顺势吃了那个鸡蛋仔。

　　"确实不错。"他嚼了嚼，"我可以再吃一个吗？"

　　我有点儿恼，抽回手道："那里排队。"说完转身要走，他横在我面前。

　　"我过完年就来了，一直在这里等你。"

　　"怪我吗？"我抬头瞪了他一眼。

　　他扑哧笑了："都怪我，都是我的责任，该被罚。你说罚什么，我都照做，可好？"

　　"你……"

　　"生气了？能气出来就好，不要闷在心里。"他笑盈盈的。

　　我看着手里的鸡蛋仔，忍不住把它想象成他，一连扎着吃了好几个。

　　"我也很饿。"他忽然说，"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

　　这招他真是屡试不爽。我把手里的鸡蛋仔递了过去。他接的时候碰到了我的手，凉得不像话。我想了想，忍不住碰了碰他的手背，叹道："你还是吃点热乎暖胃的东西吧。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你知道我不挑食的。"

　　我想了想周围知道的店铺："羊肉面可以吗？"

　　"你说什么就什么。"走了几步，他望着两边灯红酒绿的店铺，忽然问，"那是你常去的店吗？"

　　"去过几次，主要是离这里最近。"那家店铺位置确实有些尴尬，在柳叶巷后头。

　　"你对这里很熟悉？"怡红院的老鸨正站在门口招客，见了我俩，那句"客官里面请"生生咽了回去。

　　"还好。"

　　"嗯，你的兴趣总是很奇特。看来今晚这里的生意不太好。"

　　"今天是最重要的团圆之日，谁还有心思逛那种地方。"

　　"到了。"我停下脚步，面前是一间小小的铺子，柜台前几个位置，外加里外两张桌子。

　　"大叔，一碗面，一碗羊肉汤。"我说。店里果然冷清。

　　"好嘞！"

　　"你怎么不吃？"萧睿则打量着室内。

　　"我待会儿还想吃别的，面太占肚子了。"我刚说完，里桌忽然探出一个脑袋，扬声喊："小安！听声音是你。"

　　"小表舅？"

　　"说了多少遍，不要叫我舅舅，都叫老了。我只虚长你几岁，过来一起坐。"杨宗霖，表哥的发小兼表舅，故而称他"小表舅"。他旁边坐着一位美人，气质不俗，像是这柳叶巷附近的人——并无贬义，只是这一带的姑娘都有一种不可名状的独特韵味。

　　我简单介绍了一下。小表舅若有所思地朝萧睿则笑了笑，那位美人姓上官，名字倒是独特。

　　"听表哥说，你去燕国送人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三天前刚回来。"

　　"今天不是十五吗？"我意思是，你上有老下有小，怎么跑这儿来了。

　　"不怕萧公子笑话，"小表舅叹道，"家里两只母老虎，不知该陪谁，干脆哪儿都不去了。"

　　"哪里哪里，家有二虎，也是福气。"萧睿则客气道。

　　"那两位要是二虎，你家就是个动物园。"我没忍住。

　　"小安，你这伶牙俐齿的，太可怕了！萧公子以后要多担待些。"

　　"会的，会的。"萧睿则忙不迭地应道。

　　我瞥了他一眼，他嬉皮笑脸地又说："面来了。"

　　"你稍微放些辣子，驱驱寒。"我指了指桌上的辣子酱。

　　"遵命！老板，再来份香菜。"

　　"好嘞。"接过香菜，他顺手递给我。我放了一少半，把剩下的递还，他一股脑全倒进碗里。抬头，发现小表舅和上官姑娘正盯着我俩。

　　"怎么了？"我问。

　　"听闻你俩分手几年了。这默契度，一点儿都不像啊，倒像是老夫老妻好多年了。"小表舅一脸震惊，上官姑娘也跟着点头。

　　"我们……"萧睿则顿了顿，"没分手，只是有几年没见了。今天是我俩这几年以来第一次相见。"

　　小表舅二脸震惊。上官姑娘笑道："真是不懂现在的年轻人了。看来真是老了。"

　　小表舅接话："我也没觉得你多老啊。"

　　听闻这样的问答，我倒吃了一惊，仔细端详那位上官姑娘，问道："上官姑娘，你莫不是和我表哥探讨琴谱的那位？"

　　她点点头："我之前去过王府，见过你的。只是那时你还小，大概不记得了。后来也在燕国见过你一次。对了，萧公子，方才没介绍完，我是李鹤年的师妹。"

　　闻此，萧睿则放下筷子，起身郑重拜了几拜："原来是李师傅的师妹，失敬失敬。那便是我师叔了。这次来燕国，还打算去拜祭他。"

　　上官回了一礼："不敢当。虽说是师妹，但我入师门晚，没怎么见过师兄。拜祭的事好说，改日一定带萧公子去师兄故居看看。萧公子虽是师兄的关门弟子，却一直无缘得见，有机会定要好好讨教。"

　　"不敢当！不敢当！"

　　"世界真小。"小表舅感叹。

　　"小表舅，你也喜琴？怎么没见你弹过？"

　　"好问题。我也弹过，曾经。后来放弃了，弹得好的太多，没那天分。还是老老实实做个听众吧。小安，你呢？"

　　"我……不太喜欢。听琴的时候，反而会让我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上官姑娘竟不顾形象地大笑起来，掩面笑了一会儿，才说："我今天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萧公子，你知道师兄为何回燕国吗？"

　　"师傅说落叶归根，思念故土。"

　　"也有这个因素。师兄当年离开燕国去吴国，是被当时的吴国太子邀请去的。"她说着，指了指我，"伯牙钟子期，一段佳话，这个你们都知道吧？"

　　我摇了摇头，其他两位点了点头。

　　"萧公子祭祖之时，闭关习琴近三个月。表演那日，师兄很是欣慰，说他毕生所学终于后继有人。听了萧公子的《镇魂曲》，师兄当即也忍不住弹奏回应。说来也怪，师兄弹了一辈子琴，那天竟突然断弦。紧接着台上出了状况，我们坐在台下，都看见了走出来的小安。师兄觉得命中一切皆有定数，便决定回齐了。"

　　听完，大家都看向我。我叹了口气："我从头到尾都不知晓。印象中，我没见过您师兄、您师傅。"

　　"听闻你有一段时间请宫廷乐师教琴。师兄问起过，乐师说你还在初学阶段，就不劳师兄费心了。"

　　"让您师兄失望了。我好像只心血来潮了小半个月，什么都没学会。"

　　"对你的琴技，师兄确实失望。但对你，师兄应该是喜欢的。他说琴太复杂，有时为了复杂而复杂，而你太喜欢把问题简单化。"

　　话音落下，大家都安静了片刻，各自回味。

　　萧睿则打破沉默："我打算以后给你弹弹琴，熏陶一下。你若想学，我也可以教你。"

　　"我想学的东西里没有这个。况且为何一定要学会呢？……父王是父王，我是我。我最讨厌别人在我身上找我父王的影子。"

　　"小安，"小表舅一反常态，正色道，"那是你不知道令尊、前太子对吴国来说意味着什么。你不知道一个太子对一国之政、一国之民的重要性。"

　　"杨公子！"萧睿则截断他的话，转头对我道，"我可没有。我从一开始就只知道你，也只中意你。"

　　他冷不丁冒出这句，大家顿了一刻，又都笑了起来。我也不好再绷着脸了。

　　"好了，我们也吃完了。你不是还想吃别的吗？走吧。别打扰杨公子了。"萧睿则起身提议。

　　"你们去吧。萧公子，我听闻的都是你能力卓群、不苟言笑、冷面无情、人狠话不多。今日一见，截然相反啊！"

　　"嘿嘿，是吗？"

　　"小表舅，有时间带你家小宝来玩儿。"他府上，我可不敢登门拜访。

　　"你们后天不就见面了？哦！你还没见到太妃娘娘吧。太后想见你，所以安排了后天让你进宫。待会儿回家，太妃娘娘就会告知你吧。"

　　我怔了一下，手里的鸡蛋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凉透了。

　　燕国太后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