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平》末摘花

4、⑵ 遽见追乎，不知所以 痊愈时，已

　　天平三年，陈太后薨。
　　皇祖母走的那天，也是我的生辰。
　　那日的梦，我一直记得。
　　梦里，久卧病榻的皇祖母与往日不同，面色红润，精神极好。皇上叔父、四皇叔都围坐在桌前，笑语晏晏，替我庆贺生辰。
　　醒来时，我还当那是个吉梦。
　　照例更衣。

　　今日的新衣，是鹅黄底、葱绿边，颜色鲜亮，很是好看。
　　忽然，赵嬷嬷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眼眶通红，声音发颤。
　　“快……快，把衣服换下来。太后娘娘……”
　　后面的话，她已经说不下去了。
　　宫女们一言不发，快步上前，替我脱下新衣，换上素净的常服。
　　我一路随着众人来到皇祖母寝宫。
　　殿内静得可怕。
　　皇上叔父跪在榻前，低着头，一动不动。
　　太医、宫女、内侍乌压压跪了一地，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皇祖母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只是睡着了。
　　其实，我们都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只是没想到，会偏偏落在今日。
　　从我记事起，似乎就没有一个真正快乐的生辰。
　　先是父王、母亲、外祖父。
　　后来是外祖母。
　　再后来，是皇祖父。
　　今年，好不容易守孝期已满。
　　皇祖母也难得有了精神，提前一个多月便开始替我张罗生辰，说要热热闹闹办一回。
　　她大概也知道，自己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只是终究没有等到。
　　之后数日，我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跪灵、守灵、磕头、祭拜。
　　日复一日。
　　等一切都结束时，我病倒了。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生病。
　　跟着刘太医学医时，他常说：“医者父母心。若不知病者之苦，终究只是会开方的大夫。”
　　那时我总不以为然。
　　我还曾笑着反驳：“总不能为了懂得风寒，便故意去淋一场雨吧？”
　　刘太医沉默了片刻，只笑着说了一句：“以后，你会知道的。人吃五谷杂粮，总有生病的时候。”
　　原来，生病是这样的。浑身没有一点力气。
　　想坐起，却坐不起。
　　想说话，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脑中昏昏沉沉，天地都像蒙了一层雾。原来，人病到极处，连活着都是一件费力的事情。
　　恍惚间，我忽然想起外祖母。又想起皇祖母。
　　她们卧病榻上的那些年，是不是日日都是如此？
　　若真如此，那么离开，对她们而言，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病愈时，已是一个月后。
　　那时的我，以为，该送的人，都已经送完了。
　　也以为，此后的日子，总该平静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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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窗时，春意已尽。
　　照例带着双儿去太医院上课。不料刘太医今日告假，太医院也不似往日那般人来人往。
　　一问小太监才知道，原来今日是刘太医长公子大婚，太医院里的太医大多都去喝喜酒了。
　　当值的两位太医，一位去了御书房为皇上请平安脉，一位被萧妃娘娘请去安胎，一时竟无人坐诊。
　　下次见面，一定要备上一份贺礼。
　　可为何我竟全然不知？
　　虽说病了一个月，可婚嫁这样的大事，总该提前数月筹备，怎会一点风声也没有？
　　既然来了，便先看看医书吧。

　　正翻着医案，忽听外头一阵喧哗。
　　双儿出去打听，不多时便回来禀道：“小姐，庆熙宫有位宫女突然晕倒，来请太医，可太医院眼下竟无人值守。”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姐，庆熙宫的刘夫人，是刘太医的义女。”
　　我合上医书，起身往药草间走去，顺手备了几味常用药。
　　“先去问问，是怎么晕倒的。”
　　路上，庆熙宫的小宫女先一步跑回去报信。
　　到了庆熙宫，一位老嬷嬷迎上前来，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说了一遍。

　　晕倒的宫女名叫素喜，是刘夫人的陪嫁丫鬟。陪嫁入宫前，曾在刘家服侍刘大公子几年。
　　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今日忽然得知刘公子大婚，一时急火攻心，竟当场晕了过去。
　　我虽已进宫数年，却还是第一次来到庆熙宫。
　　刘夫人早已候在宫门前，见我到了，先行一礼。
　　“有劳林长公主了。”
　　我亦还了一礼：“救人要紧。”

　　进了素喜房中，我先让众人退下，又命人将窗户打开透气。
　　随后取针，刺其十指放血；又命人取冷水敷面，掐人中，燃醒神香。
　　片刻之后，素喜缓缓醒来。
　　她睁开眼，见到刘夫人，眼泪便止不住落了下来。
　　“娘娘……”
　　她声音微微发颤：“奴婢……能知道，是哪家的姑娘吗？”
　　刘夫人并未避着我，只轻轻叹了一口气：“素喜。你的心思，我一直都知道。”
　　“我也曾问过兄长。”
　　“只是兄长……并无此意。”
　　她停顿片刻，声音愈发柔和。
　　“所以，这门婚事，便一直瞒着你。”

　　刘太医祖上原是外祖父家的门徒。学成之后进京，入了太医院。几代下来，医术传承不断，到刘太医这一代，已是宫中颇有名望的老太医。只是刘家长公子偏偏对医术毫无兴趣，一心科举。几年前高中之后，任职兵部。
　　太医世家，又是兵部官员，到了议亲的年纪，自然成了京城媒婆眼里的香饽饽。
　　可刘公子却将一门门亲事尽数推辞，只说自己早已有了心上人。
　　此言一出，京城不少人都颇为好奇。

　　后来才知道，他想求娶的，是前兵部侍郎周家的大小姐。
　　一时间，跌破众人眼。
　　周侍郎在京城颇有名气。不是因为官做得多大，而是人人都知道，他极怕夫人。继室王氏出身寻常，却把堂堂兵部侍郎管得服服帖帖。
　　王氏育有三女，前两个女儿都已风风光光出嫁，只剩幼女尚待字闺中。
　　而周家大小姐，却是前妻所出。周夫人出身名门，只可惜红颜薄命，生下长女不久便去世了。
　　大小姐原本还有外祖家照拂。谁知后来外祖一家战死，自此无人替她做主。

　　刘公子登门提亲那日，周家上下都以为，他要求娶的是三小姐。
　　待听清说的是大小姐，连周侍郎自己都愣住了：“长女……已经二十有……”
　　一旁的老仆低声提醒：“老爷，大小姐虚岁二十八了。”
　　周侍郎又问：“刘公子今年贵庚？”
　　“二十三。”
　　周侍郎迟疑半晌，竟道：“若刘公子不嫌弃，纳作妾室，也未尝不可。”
　　刘公子却郑重行了一礼：“小婿求娶周家大小姐，为正妻。”
　　婚事定下之后，周侍郎去告知长女。
　　直到那时，他才发现，自己的长女一直住在下人住的偏房。
　　屋里只有一台织布机，一张绣架。
　　王氏两个女儿出嫁时，那些人人称赞的嫁衣、绣品、屏风，多半都是出自大小姐之手。
　　可这么多年，却几乎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