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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父王与母亲 天平二年, ...

  •   后来父王提起旧事,总有一件事最难释怀。——他是被母亲迷晕的。

      外祖父家世代行医,家中收藏些风花雪月的药并不稀奇。
      母亲却偏偏不喜欢学医,更不喜欢满屋子的草药味,倒是在这些歪门邪道上,天赋异禀。

      那一年,治疗外伤的三七忽然大幅减产。外祖父觉得蹊跷,便让舅舅和母亲一同前往云南文山查看。一来长长见识,二来也不过是一趟寻常差事。还有一层私心——母亲已经十七岁,待嫁人之后,只怕再难有机会四处游历。

      浮生如此,别多会少,不如莫遇。
      也正是在大理,母亲遇见了父王。

      那时,大理国太子大婚,广宴四方。
      一个是名满天下的吴国太子,一个是安顺药铺里的姑娘,本该毫无交集。
      父王彼时风头正盛。母亲刚住进客栈,便听说吴国太子到了大理,不知俘获了多少姑娘的芳心。
      母亲原本想住那家名叫"易居"的大客栈,听说那里最可靠,也最热闹。可惜客满,只得退而求其次,住进了分店。
      分店里的白族姑娘生性爽朗,听说母亲来自吴国,立刻围过来打听京城,特别是皇室趣闻。
      可惜母亲虽是吴国人,却生长于安顺。安顺与京城一北一南,她去京城的次数屈指可数,对太子殿下更是一无所知。
      几个姑娘听完,都忍不住叹气,纷纷说若能去易居总店当差便好了,说不定还能亲眼见见那位名动天下的太子殿下。

      既到了大理,自然要去苍山洱海。
      第二日,母亲便与舅舅同游洱海。
      偏巧,那晚大理太子宴请宾客的地方,也在洱海附近。
      大理虽小,太子成婚却是举国同庆。苍山脚下、洱海之滨,处处都是载歌载舞的白族姑娘,围观的百姓也纷纷加入。那些姑娘热情得很,时不时便会拉个年轻男子下场共舞。
      舅舅生得俊秀,又是个腼腆性子,自然成了她们最喜欢逗弄的人。
      他被一群姑娘簇拥着拉进舞圈,急得满脸通红,却一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
      有姑娘觉得有趣,索性唱起了挑逗的山歌。
      舅舅歌喉极好,一开口便惊艳四座。只是,他唱的都是吴国民谣,谁也听不懂歌词。
      可这丝毫没有影响姑娘们的热情。
      一曲唱罢,舅舅已经被踩了不知多少脚,却还是笑得拘谨,不知如何脱身。
      母亲站在一旁看了许久,终于于心不忍,扬声唤了几句舅舅的名字,把他叫回了客栈。
      回去后才发现,舅舅的脚果然肿了。
      母亲让他留在房中歇着,自己去打听药铺买药。
      谁知刚走出客栈,才想起忘了带银钱。
      折返回房时,却正好看见几个壮汉将舅舅拖上一辆马车。
      异乡异地,母亲没有贸然上前,而是一路远远跟着。
      幸好客栈就在闹市,马车为了不引人注意,走得并不快。
      不多时,车子驶进一座独门独院。
      母亲正在门外犯愁,院门却忽然再次打开。
      这一次出来的是两辆马车。
      两辆车重新回到热闹的街市,最后竟停在了易居客栈总店附近。
      车里的人始终没有露面,仿佛在等什么人。
      母亲心中微动,转身走进易居客栈。
      一楼靠窗设着茶座,店小二迎上前来:"客官,没有空房了。"
      母亲问:"今晚可会有人退房?"
      店小二摇头。
      "不会。楼上已经被吴国太子殿下和胡国几位皇子包下了。"
      正说着,几位官员模样的人快步走进客栈,说是有要事求见吴国太子。
      不多时,父王带着几名随从从楼上下来。
      迎面,一位年轻人笑着迎了上去:"太子殿下,好久不见。"
      父王失笑,忍不住打趣:"当了亲王,总算知道礼数了。焕轩殿下。"
      "哎呀,明启兄。"
      两人相视而笑。
      母亲听见"明启"二字,忽然心中一动。
      舅舅名叫民卿。
      难道……竟是因为名字相近,才被人抓错了?
      那几位官员不过是来商议晚宴席位,又说无需太子亲自过去,只要随从前去确认即可。
      焕轩亲王还要通知其他宾客,很快便告辞离去。
      楼上,只剩父王一人。
      没过多久,停在外头的马车终于有了动静。七八个人陆续散开,守住客栈四周。其中两人径直朝客栈走来。
      母亲立刻明白了。
      她趁无人留意,悄悄上了二楼。
      父王的房间并不难找。胡人住的那一侧,香料气味浓得隔着走廊都闻得出来。

      后来父王说,他第一次见母亲,印象极深。
      因为下一刻,他便中了药。四肢发麻,动弹不得。随后,被母亲拖到了床底下。
      来人遍寻不见太子,只撞见了假扮丫鬟的母亲。
      母亲神色如常地说,太子已经从后门离开了,说是要见见昨日的白族姑娘。
      于是,父王便在床底下,一动不动地躺了整整半个时辰。
      直到所有随从回来。包括出门闲逛的萧睿轩和易安居。
      听完事情经过,众人一致觉得,大理已不可久留。
      对方既然已经暗中动手,若再找不到人,只怕很快便会明着来。
      母亲于是向父王借几个随从。
      父王却断然拒绝。他说自己身为吴国太子,不可插手此事,一番大道理说得义正辞严,颇有几分男儿气概。
      然后——
      又被母亲一杯茶放倒了。父王瘫坐在椅子上,想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满屋子的人看着母亲镇定自若地调兵遣将,一个个目瞪口呆。
      最后,萧睿轩与易安居护送父王离开。
      其余几名随从,则跟着母亲去救舅舅。
      母亲使了一招调虎离山,轻而易举便将小院里的人尽数引开。
      救出舅舅时,他们还在院中发现了堆积如山的三七。
      母亲只说了一句:"烧了。"于是,一把火烧尽了整座院子。
      一行人当夜疾驰出城。临别前,母亲对随从说:"替我转告太子殿下。大理大量囤积三七,恐怕……是在备战。"
      然后她向北行,回了安顺。

      ※※※※※※※※※※※※※※※※※※※※※※※※

      回安顺不久,外祖父一家就被安顺知府请到了府上。
      父王在那里。
      他说谢谢母亲。因为母亲打乱了大理和胡国的计划,为吴国争取了几年的准备时间。外祖父客套了几句,说身为吴国子民,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临走时,安顺知府说太子好不容易来一趟安顺,要宴请安顺名士,还一定请赵医师和赵小姐出席
      几天后,安顺府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安顺的名流逸士莫不盛装出席。
      那日的父王,用父王的话说,风采照人,所到之处风靡一片。
      那日的父王,用母亲的话说,就是一只孔雀,到处招摇,不断告诉大家“我会开屏哦”。

      那日的母亲,用母亲的话说,和平日一样——安顺府的菜不错。
      那日的母亲,用父王的话说,没正眼看过他。大概因为害羞——安顺没有他这样的翩翩贵公子。
      他们是对的时间遇到错的人,还是错的时间遇到对的人?
      后来才知道。
      时间没有错。
      错的是命运。

      母亲那天最大的收获,是认识了一个父王的拥趸者。
      她第一次见识到一个男人对另外一个男人毫无保留的仰慕目光——疯狂的崇拜。
      那个人叫陈慕谦,安顺人,今年的安顺乡试第一名。目标是明年的会试,不求高中状元,只求榜上有名,这样可以在京城任职,离太子近一些。他对父王的一切了如指掌。

      但,父王每每看向母亲,都发现母亲正和一位年轻公子谈笑风生。
      奇怪的是,那位公子一句话都不看母亲。一双眼睛,自始至终都追着父王。
      偶尔四目相对,还会不好意思地笑一下。
      父王困惑了整整一个时辰。一度怀疑,对方是不是有断袖之癖。

      陈公子作为拥趸者的表白,起到了很好的作用。
      父王应该感谢他——陈公子的一番吹捧,让父王在母亲心中,从一只到处开屏的孔雀,变成了“还有两下子”的孔雀。
      短短一个时辰之内,母亲了解到了父王从小到大所有的“丰功伟业”,以及有关未来太子妃的所有八卦。
      陈公子目前觉得最合适的人选是当朝丞相的孙女萧睿瑶——闺秀榜上连续三年第一名,可谓前无古人,大概也后无来者。而且听说人美心善,经常在京城中的救济所辅助穷苦老人。最让陈公子羡慕的,是她弹得一手好古筝。
      陈公子最大的心愿是:明年进京赶考时,可以在曲水宴上听萧姑娘弹一曲。但就怕今年萧姑娘就嫁进太子府——那样的话,就实在太可惜了。
      对此,旁边一位据说家里有人在京城做官的人说:“萧姑娘就是小了点,明年才二八。不知能不能和太子有共同话题。”

      说话间,太子和安顺知府过来敬酒。
      母亲突然觉得有了底气,可以和父王坦然处之了。
      陈公子见到思慕已久的偶像,反而不知如何是好。刚才还滔滔不绝的温雅公子变得缩手缩脚,本来说好的请太子签名的事,支支吾吾怎么也说不出口。
      母亲觉得他可怜,帮忙说:“这位是陈慕谦公子,十分仰慕太子殿下。可否请太子殿下签个名?”
      “是吗?陈公子为何不自己说呢?”
      “我我我我……”陈公子紧张了,“古来容光人所羡,况复今日遥相见。”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说出了要向太子殿下学习、不求高中状元但求金榜题名的梦想。
      “安顺的男儿都这么有志气,本王深感欣慰。”父王看向母亲,“安顺的女儿家们呢?有什么雄心抱负?”
      母亲不知所问为何。
      旁边的外祖父接话道:“安顺的女儿家们,都会做好安顺男儿们最坚强的后盾,让他们可以无后顾之忧地展翅腾飞。”
      安顺知府赶忙补充道:“赵大夫,何必执着于安顺呢?都是我们吴国的好女儿!对吧,都是吴国的好女儿!哈哈——太子殿下,还剩两桌。”
      散席前,陈公子真诚地向母亲道谢:“谢谢你,赵姑娘。今天多亏有你。”

      次日,母亲在药店后台盘药。
      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了父王,“买药?”
      父王摇摇头,走进屋内:“你忙你的,忙完了告诉我。”
      时间过着,清晰地一点一滴地过着。
      母亲算完账,抬头看向父王。他坐在椅子上若有所思。她恍神间碰上他抬起的目光,躲避了一下,又迎上去:“我好了。”
      “本王明天回京。”
      “一路平安。”
      “中午一起吃饭?”
      “实在抱歉,今天是我家母寿辰,说好要和家人一起吃团圆饭的。”
      “赵姑娘总是出人意外。本王还是第一次因为这个理由被拒绝。”他顿了顿,“那下午呢?可以喝个茶吗?”
      “下午可以。去哪里?”
      “赵姑娘是安顺人,应该更清楚吧。”
      “我知道的地方都是姑娘们喜欢去的。太子殿下想去看看?”
      他笑了一下:“那本王在哪里等你?”
      “东大街吧,那附近有很多喝茶的地方。茶馆的话,还是殿下自己选。”
      下午,父王选了一家茶馆。
      他不知道那是赵家开的茶馆,更不知道东大街的几乎所有产业都是赵家的。
      茶是好茶。水是好水。
      他们聊了一会儿,有一句没一句,气氛始终热络不起来。
      母亲的话不多,父王也不知该说什么。两个人都不是能言善辩的人,坐在一起,沉默比话语多。
      然后,父王开始犯困。
      他以为是连日赶路的缘故。他以为只是累了:“赵姑娘,本王有些……”
      话没说完,头就垂了下去。
      不是毒。母亲用的不是毒。
      是几味安神的药,混在茶里,无色无味,只会让人沉沉睡去。醒来之后,什么都不会记得。

      她把他扶到里间的榻上。
      赵家的茶馆,每一个房间都有一张榻——供客人歇脚的。母亲的这张榻,今天铺了新褥子,换了新枕头。
      窗外是安顺的午后。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路上,有小孩在巷口追逐打闹。
      母亲关上了门。

      她不是不知道宫廷是什么地方。
      外祖父家世代行医。太医们在宫里见过太多事。
      她从小听着那些故事长大。她知道。
      嫁给太子。
      不是嫁给一个人。
      是嫁给一座宫。

      她不想嫁。但她需要一个孩子。
      赵家的家业,需要一个姓赵的继承人。赵家的产业是外婆家的。舅舅是小妾生的,在宗法里“不算”。最好的出路是招上门女婿——生的孩子姓赵。
      父王不可能入赘。
      只需要一个孩子。
      她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在有限条件下做出的最优解。
      包括这一次。

      日落之前,她为父王整好衣衫,倒掉残茶,重新泡了一壶新的。
      然后她坐到窗边,翻开了一本账册。
      父王醒来的时候,觉得头疼,但只有一点点。
      他以为自己只是打了个盹:“赵姑娘,本王失礼了。”
      “无妨。太子殿下连日奔波,累了也是正常的。”母亲头也没抬,手里的账册翻过一页,“茶凉了,我让人重新沏了一壶。”
      父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味道和之前一样,他什么也没察觉。

      窗外,夕阳已经斜了。
      母亲合上账册,看了看天色:“该回家了。太子殿下也请保重。”
      父王觉得时间过得太快。明明什么都没聊,怎么就夕阳西下了。
      他回过神来,喊店小二结账。
      母亲笑了笑:“不好意思,其实太子殿下选的这家茶馆是我家开的。所以今天算尽地主之谊,请太子了。也算谢过太子殿下那天出手相助之义举。”

      父王愣了一瞬。她家的?“赵姑娘总是这么让人记忆深刻吗?本王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姑娘请客。”
      “客气了。”
      “今天晚上安顺知府有送别宴,否则一定要请赵姑娘吃晚饭。”
      “心意领了。那太子殿下好好吃,好好玩儿。”
      “以后来京城,一定告知一声。”
      “多谢。”
      父王突然摘下了腰带上的一块玉牌:“这是我的令牌。本王没有说客套话。”
      母亲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多谢。”
      她看着父王走出茶馆,上了马车,消失在东大街的尽头。
      然后她低头,把手覆在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茶里的药,不只是安神的。

      父王回京后不久,就有一个选秀活动。奇怪的是,规定安顺附近几府、十六至十八岁的女子参选,而且要一个月之内就进宫。
      安顺知府明白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是通知外祖父时,发现母亲已经不在安顺。

      每年收茶的时候到了,母亲随外祖父去吴国最南边江州看茶叶,一般要两个多月才回。回安顺时会经过京城,外祖父和母亲在京城逗留了两天。
      母亲逛了逛京城,还爬了京城最高处的北山。
      虽然也就三四百米高,但能望到远处的紫禁城。天气很好,皇城的亭台楼阁也依稀可见。
      父亲和孩子也可以以这种方式打个招呼,她觉得。
      她知道,肚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孩子。
      姓赵的孩子。

      夏去秋来,秋去冬来,冬去春来,春来秋去。
      感谢四季更迭,感谢陈慕谦会试落选。

      失意的陈公子醉酒大闹了一家青楼,误伤了两名青楼女子,被关进了京兆尹。
      搜身时,发现他身上有太子签名的扇子。
      于是父王见到了陈公子。
      陈公子面对自己的偶像,泪如泉涌,悔恨万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自己一定要再考一次。
      不然。大概就会和赵小姐一样。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赵小姐?赵医师家的赵小姐?”
      “对。就是帮我跟太子殿下要签名的赵小姐。她失踪了。”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年底。都失踪半年多了。”

      父王又到了安顺,见到了外祖父。
      一年多没见,外祖父头发全白了。
      问安顺知府,知府说:“该找的地方都找了。赵府世代医师,财力上在安顺首屈一指,吴国也能排上名。不可能没有好好找。”
      此后一年。父王几乎走遍了吴国。安顺,也成了他来得最多的地方。

      ※※※※※※※※※※※※

      我的童年安顺平安,快乐无比。虽然没有父亲,但也没觉得有何不妥。
      我第一次见到父王时,已经四岁了。
      我终于知道自己姓林。

      那年,母亲带我到一个叫安平的地方,离梁国很近。我们也确实刚从梁国回到吴国。
      在客栈住了几天后,租到了半套房子。
      房东姓齐,也是一对母女。听介绍人说,齐夫人一直卧病在床,大约时日不多了,只有一小女,年龄和我相仿。房子虽有些年岁了,但看得出当初建造时也是认真规划布局过的。房东住东边厢房,我们租了西边。
      院子很大,偶尔齐夫人在院子里晒太阳,碰到了,聊几句。她确实日渐消瘦,咳嗽不止,但仍遮不住往日风华。母亲见女仆熬药时,会叮嘱几句熬药的方法。
      一日,隔壁哭声响起。母亲带我过去,齐夫人已晕倒在床。母亲行针后,齐夫人悠悠醒来,看到老仆说:“还没到吗?”

      老仆道:“快了,明后天就能到。”
      次日上午,齐夫人竟然精神了很多。
      她的屋里都是药味,母亲让我在院中玩。我看着院中母亲种的波斯菊开得正好,拿了几张纸画起画来
      少时,门外走进来几个人。
      老仆听到声音迎出来:“马上告诉夫人。但烦请各位爷等一下。”
      为首的一位公子坐到了我旁边。
      “你画的是什么花?”一个护卫问。
      “波斯菊呀。”我指了指花坛角落里静静开着的几株。
      “公子,这种花京城不常见。”
      “嗯,大概是北方的植物,喜冷吧。”
      “这是高原植物,也喜欢太阳。”我订正。
      “呵呵,小姑娘几岁了?知道的挺多的。”那人打趣道,“你去过高原吗?”
      “四岁了。去过,我见过漫山遍野的波斯菊呢。这个种子就是我和娘亲带回来的。”
      “你们不觉得,这小姑娘长得像谁吗?”
      “看不出来。刘叔,像谁?”
      “不要盯着人看,盯着人看很不礼貌的。”我抗议了几句,拿起画笔和画儿跑进了屋里,“娘亲,娘亲。”
      “看,把小姑娘吓跑了吧。不过刘叔——啊不,刘爷爷——你到底想说啥呀?她像谁啊?”
      “我也想不起来。但总觉得她像谁,就到嘴边了,就是想不起来。哎呀,老了,脑子都转不动了。”

      此后,父亲几人因为带了一个叫双儿的女娃,路上走得慢了些。
      回宫后,他把双儿交给了皇后,然后让刘统领把事情来龙去脉告知皇后。
      刘统领在回答皇后问题时,突然想到了那个小姑娘像谁。
      他一时语塞,冒着冷汗盯着皇后。

      皇后旁边的赵嬷嬷看着这个家中的三代老仆,咳嗽了几声:“刘统领,还没回话呢?”
      “我、我……臣想到了。皇后娘娘,请恕臣罪,臣有急事禀报太子。”说完不顾礼节,撒腿就向外跑。没跑几步就气喘吁吁地又折了回来:“皇后娘娘,臣有急事禀报太子,请宣太子殿下。臣跑不动了。”
      皇后半信半疑地叫人去了。
      父王在御书房和皇上谈论国事,听到皇后的口谕,众人以为皇后出了什么事,一起到了坤宁宫。
      刘统领看到这个阵仗,觉得自己太鲁莽了,犹豫了一下,说:“太子殿下,臣想起来了。那日的小姑娘长得像谁,长得像皇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啊!”
      众人回味这句话时,皇后略带生气地道:“刘统领,即便事出有因,也不要盯着人看。盯着人看很不礼貌的。”
      话音刚落,那日随太子去安平的几人,同时目瞪口呆地看向了皇后。

      双儿那里得不到更多的信息。
      那对母女是吴国安顺人,小姑娘叫赵小安。是否有父亲?
      双儿说没问过——因为自己没父亲,所以也从不问别人有没有父亲。母女俩喜欢游山玩水,去过很多地方,刚从梁国回吴国。母亲会医术,颇懂药理。
      这些年,太子一直命各地知府留意一位年轻女子。
      但万万没想到,有可能是一对母女。所以找了几年都没找到。

      父王和母亲的再见面,没有很狗血。
      父王大概已经拿这个总能出人意料的女子毫无办法。这世上所有道理,到了她这里,都讲不通。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消失四年。没有问她为什么躲着他。没有问她那杯茶里到底有什么。
      他大概早就猜到了。
      他只是问了一句:“回安顺,还是继续留在安平?”
      母亲沉默了很久:“既然太子殿下找到了我们,”她说,“那就回安顺吧。”
      她顿了顿:“可以过得安顺些。”这句话,既是说给父王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们终于回了赵家。
      外祖父、外祖母、舅舅,都还在那里等着我们。
      我的学医日子,也从那时开始。在母亲的熏陶下,其实我已经懂些歪门邪道的东西了。

      ※※※※※※※※※※※※※※※※※※※※※※※※

      第一次进皇宫是五岁时的除夕夜。
      父王带我进的宫。从安顺到京城,因为天气原因,坐了近十天。
      下了马车,看到偌大的宫城,有些迷糊。父王要抱我走,我说坐马车累了,想活动一下走走。
      还在下雪。一大片白茫茫的雪上,落下属于自己的脚印,很是开心。前面带路的公公一直道:“哎呀,小心,小心。”
      许是走得太慢了,大殿里等候的众人等得有些不耐烦,纷纷出来看究竟。
      白茫茫的雪,红色的小人,小人后面盯着小人一举一动的太子。
      上台阶前,看到乌压压的一群人。
      我拉着父王上了台阶。太多人的注视让我很不好意思,拉拉父亲的手:“我要抱抱。”
      到了殿上,一一落座。
      皇上先开了口:“你知道朕是谁吗?”
      “爷爷。爹爹的爹爹。”
      “那,可以过来让爷爷看看吗?”
      我走过去。皇上抱了抱我,捏了捏我的脸蛋,摸了摸我的头。
      我皱了皱眉:“爷爷,我喜欢你。只是我不喜欢别人摸我的头。你以后可以不摸我的头吗?”
      殿内鸦雀无声。
      “抱歉。看到你,爷爷太高兴了。”
      “没事。看得出来你很喜欢我。”
      皇上看了一眼皇后:“你奶奶年轻的时候,也对爷爷说过一样的话。还记得吧,皇后?”
      “记得,记得。”皇后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皇后旁边的老嬷嬷道:“娘娘,确实和娘娘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呀。这有一说一的直冲脾气也像。”
      “你要吃点什么吗?路上一定辛苦了。”
      “我想喝白粥。坐了几天的马车,今天最好喝白粥。”
      “对、对、对!粥。传粥。”
      粥端上来,皇后拿起勺子就要喂。
      “奶奶,我已经五岁了,可以自己喝粥了。”
      “好、好、好。给你勺子。”
      “你们不吃吗?”
      大家都回过神,拿起了筷子。
      喝饱之后,看着大家都在默默地吃东西,我忍不住问:“奶奶,这里过年没有什么特别的吗?”
      “特别的?”
      “和其他地方不一样的?”
      皇后下意识看向皇上。
      皇上道:“比如说?”
      “大家不唱歌跳舞吗?”
      “小安说的是大理的吧?我们吴国过年最重要的就是一起吃顿团圆饭。”
      “不干活儿吗?”
      “嗯,不干活儿。只是后日,爷爷还要干活儿。”
      “父王,吐蕃国的事情如此难办,拖了这么久,也不知为何。”
      “是啊,他们吐蕃人不过年,也缠着不让我们过个好年。”
      喝完一碗热腾腾的白粥,我眼皮便开始打架,没多久,就睡着了。

      大年初一,开开心心逛了逛皇宫,收了一天压岁钱。
      大年初二,上午爹爹上朝,我陪奶奶看梅花。下午爹爹叔叔陪着逛庙会。
      母亲说过,京城梅花园的点心最好吃,从楼上边赏梅边品点心最惬意。
      让爹爹领着去,没想到吃了半个闭门羹。店主说梅花园二楼几天前就被人包了。
      说着,楼上下来一人,对店主说再送一些酒上去。二叔一看是吐蕃人,就对爹爹道:“今天还是算了吧,上午谈得也不太顺利。”
      二叔蹲下,看着小安安慰道:“小安,今天算了,改日再带你来,可好?”
      我点点头。看到蓝眼睛高鼻子的吐蕃人,用吐蕃话问了句好。
      一脸冷漠的吐蕃人也回应了句,就转身上楼了。
      “小安,你还会说吐蕃话?”
      “我去过吐蕃,只会几句简单的。”
      “哎呀,真厉害。你去吐蕃干什么了?”
      “吃葡萄。那里的石头很好看,娘亲很喜欢。”
      “小安,那不是石头,是宝石。”
      我认真摇头:"娘亲说,再漂亮也是石头。"

      几人正要离去。“小安!小安!小安!”桃花楼上突然传来几句不标准的汉语。
      我抬起头,看到了一个熟人。
      “等我一下!”楼上的人从窗户缩了回去。
      “小安,你认识他?”
      “好像是安德鲁叔叔。”
      安德鲁一脸酒气地跑下来,到了我面前,也没看周围是谁,喊道:“赵姑娘呢?你娘亲呢?”
      “在安顺,没来京城。”
      “我让你问的事呢?”
      “我娘亲说,我有爹爹,不需要新爹爹。她最喜欢的男人是我爹爹。诺!这是我爹爹。”
      安德鲁终于抬起了头,看见了上午一起商谈的吴国太子。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啊,你、你们……”却没说出来,眼前一黑,直挺挺倒了下去。
      楼下下来的随从忙扶起安德鲁。
      二叔惊讶道:“安德鲁王子没事吧?”
      我低声道:“这是他的老毛病,还没好呢。”
      爹爹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晃过神来,拉着我道:“小安,你刚才说什么?你娘说她最喜欢的是……”
      “最喜欢的是爹爹你呀。”
      “什么时候说的?”
      “去年。安德鲁让我问娘亲时说的。”

      ※※※※※※※※※※※※※※※※※※※※※※※※

      可惜,我童年最美好的时光,只过了三个月。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路,并不是想选就能选。
      母亲为何始终不愿进宫,我也是长大以后,才一点一点拼凑明白。一半,是祖上行医时见过太多宫闱旧事;另一半,是赵家的家业,需要一个姓赵的继承人。
      如果父王和母亲能够白头偕老,一同入宫,大概又会是另一个故事。
      可惜,那场战争,把所有人的以后,都留在了过去。
      我失去了父王,失去了母亲,也失去了外祖父和舅舅。
      浮生如此,别多会少,不如莫遇。
      可若不遇,又哪来的我。
      那个既叫赵小安,也叫林靖安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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