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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36)猪蹄 萧睿则到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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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睿则到梁国城外的营地时,一切都静悄悄的。
医师大都不在,只有两个小学徒蹲在棚子前翻晒药材。见有人来,连忙站起身行礼。瘟疫期间负责联络吴国的管事从帐中走出来,看见是他,立刻拱手。
"萧刺史。"
"三殿下,赵堂主可在?"
管事摇了摇头:"来得不巧。三殿下一早带人去打猎了。赵堂主前几日受了伤,已经回安顺了。"
"受伤?"
"救人的时候伤了胳膊,不算重,就是要养上一阵子。"
萧睿则微微怔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只是站在营门前,看着远处。
远山很静,营地也很静,仿佛那场持续了四个月的瘟疫,从来没有发生过。
不多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笑闹声。七八个人抬着一头硕大的野猪缓缓走来,四蹄朝天,獠牙外翻,两根粗木穿过猪身,压得众人满头大汗。管事笑着迎上去:"这是今晚给大家打牙祭?"众人哈哈大笑:"除了猪蹄!""猪蹄得给赵堂主留着!"笑声顿时响成一片。
萧睿则微微抬起头。队伍最后,一个青年走了出来。袖口卷到手肘,手臂缠着绷带,隐约还能看见渗出的血迹——正是梁国三殿下,杨承锡。
杨承锡看见穿着刺史服的萧睿则,微微一笑:"江州刺史萧睿则?久闻大名。"
萧睿则抱拳:"三殿下。"
杨承锡爽朗一笑:"今日倒让萧刺史久等了。"
帐内,杨承锡刚坐下,便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医师提着药箱走了进来:"殿下,伤口又裂开了。""小事。""再小也是伤。"
医师已经蹲下身,拆开他的绷带。小腿上一道长长的伤口,原本已经结痂,如今又裂开了。
杨承锡却像毫不在意:"刘医师明日便回去了?"
刘医师点点头:"嗯。瘟疫结束了,药田还等着我们。今年消耗太大,总得补回来。"
杨承锡沉默片刻:"这次,多谢诸位。"
刘医师笑着摆摆手:"哪里。我们也学了不少东西。梁国不少治疫的方法,我们以前从未见过。"
杨承锡点点头:"等事情都收拾完,我也去安顺看看。赵堂主……应该还在那里吧?"
刘医师一边包扎,一边笑道:"腿没好,大概就在。腿好了,可就说不准了。"
萧睿则握着茶盏的手,轻轻停了一下。
就在这时,帐帘忽然被掀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提着一大包血淋淋的东西跑了进来:"刘医师!猪蹄怎么带回去?总不能一路这么拎着吧?"
刘医师瞥了一眼:"先煮熟,再多放些盐。回安顺还得十几天。若堂主已经去了燕国,还得送过去。"
少年顿时一脸遗憾:"我还想着拿去吓吓她呢。"
杨承锡忍不住笑了:"你们一直都这么对赵堂主?"
少年理直气壮:"堂主让我妹妹叫她姐姐,那她就是我半个姐姐。"
刘医师轻轻叫了一声:"天实!"
天实吐了吐舌头,却还是小声嘀咕:"反正堂主现在挺好的,大家都喜欢她。"
帐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刘医师轻轻叹了一口气:"天下莫非王土,能走到哪里去。"
天实却仍旧不服,他忽然转头望向杨承锡:"三殿下,若真有一天,堂主没有地方可去了,梁国能护住她吗?"
杨承锡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片刻,认真看着少年:"若真有那么一天,梁国总还有赵堂主的一席之地。至于以后……到了那一天再说。"
天实顿时笑了:"好!最大的猪耳朵给殿下留着!"
帐外立刻有人笑骂:"你小子,刚才不是还说最大的留给堂主吗?"
天实一本正经回道:"堂主有猪蹄就够了!"帐外顿时笑成一片。
帐子重新安静下来。茶已经凉了。
杨承锡端起茶盏,看向帐外,忽然说道:"赵堂主这个人,很奇怪。"
萧睿则抬起眼:"哪里奇怪?"
杨承锡笑了笑:"别人先看见病,她先看见人。"
萧睿则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嗯。"
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想起了瘟疫里的那四个月。一车一车抬出去的尸体,一锅一锅熬干的药,困得靠着柱子便能睡着的夜晚,还有那片终日散不开的雾。谁都没有再提。
过了许久,萧睿则终于开口:"赵堂主的伤……严重吗?"
杨承锡摇头:"不重。只是她闲不住,所有人劝她休息,她都不肯。"
萧睿则轻轻点头,又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沉默良久,他忽然问了一句:"那猪蹄……真是留给她的?"
杨承锡笑了:"天实记性好。赵堂主前些日子不过随口说了一句想吃,他便一直记到现在。"
萧睿则没有再问。
夕阳渐渐落下,帐中的光一点点变成橘红色。
他忽然发现,这里的人,都叫她赵堂主。
没有人叫她长公主,也没有人叫她林姑娘。
她不再是谁家的女儿,也不是谁喜欢的人。
她只是赵堂主。
一个会为了救人把自己弄伤、会让一群医师、一群学徒、一群少年真心惦记的人。
原来,离开吴国以后,她是这样的。
萧睿则低头,看着已经空了的茶盏。
唇角不知什么时候,轻轻扬了一下。
他站起身:"我该回去了。还有公务。"
杨承锡也站起身,笑道:"还想和你喝两杯呢。可惜了。"
萧睿则走到帐门口,又停了一瞬:"如果她问起我——"
杨承锡看着他:"问什么?"萧睿则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笑了笑:"没什么。"
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走出营地的时候,晚风迎面吹来。
萧睿则没有回头。
身后仍传来营地里的笑声。天实还在嚷嚷着:"猪耳朵给三殿下——谁也不许动堂主的猪蹄——"有人笑骂他偏心,又是一阵哄笑。
他只是沿着山路慢慢往下走。
走了十几步,脚步忽然停住。
远处群山隐在暮色里,层层叠叠,像隔着一层尚未散尽的薄雾。
江州的雾已经散了。
可那四个月留下来的东西,却一直都在。
城门前焚烧艾草的烟,日日送出的棺木,三殿下寄来的慰问信,还有——六百三十二天。
他原以为,这一次来到梁国,是想见她一面。
可真正站在这里,他才发现,不是。
他听见他们叫她"赵堂主"。
听见他们说,她总是先看见人,再看见病。
听见他们说,她为了救人,把自己弄伤了。
听见她不过随口提过一句想吃猪蹄,就有人一直惦记到今天。
那些话,他一句都没有接。
却一句一句,都记在了心里。
风从山谷吹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萧睿则静静站着。
忽然觉得,这样很好。
如果她的人生,已经有了这么多人惦记,有了自己真正想走的路。
那么自己是不是站在她身边,其实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只要她平安。只要她仍然能这样笑着,忙着,救着人。便够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暮色一点一点沉下来,山色由黛青变成深蓝。直到营地里的笑声,也渐渐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