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平》末摘花

38、（35）江州刺史萧睿则 萧睿则在江

　　萧睿则在江州最难的，就是那场瘟疫。
　　瘟疫从梁国开始。梁国感染太多，百姓往吴国江州逃。那时的江州知府，是萧睿则。
　　城里的病人要治，城外的流民要挡。两边都不能松——松了哪一边，都是人命。江州失守，就是吴国失守。而对面的梁国，面对的是同一个问题。

　　吴国和梁国的边境线上，躺满了病倒的人，更多是死去的人。

　　第一个月最难。药材不够，人手不够，每天抬出去的尸体比治好的病人多。萧睿则夜里睡在城墙边的棚子里，听见有人喊“又倒了一个”，就翻身起来。后来他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撑过第一个月的。

　　快撑不住的时候，赵氏医学堂的学徒来了。
　　领头的是刘医师。他带着人站在城门口，见了萧睿则第一句话是：“赵堂主让我们来的。请开城门让我们出去。”
　　萧睿则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的人。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有什么需要，请随时通知。”

　　此后，源源不断的药材和医师从安顺运来。
　　江州城门口成了一个指挥中心，萧睿则在医师的指导下，有了一项新工作——每天雷打不动地监督全城烧艾草。
　　艾烟升起来，和晨雾混在一起，江州成了一座雾都。
　　人在雾里走来走去，走得慢，说话也慢，一切都变得迟钝。
　　迟钝到——林靖安出了城，去了疫情最中心，过了三天，他才收到消息。

　　他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那片雾。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梁国三殿下突然变得非常配合。

　　之前两边各守各的，信息不通，甚至有些敌意。但从某一天开始，梁国那边开始主动派人来交换疫情数据，协调药材。萧睿则不知道原因。他只知道——这样很好。

　　第三个月，赵堂主让统计每天的死亡人数。
　　梁国三殿下也会主动派人来交换信息。两边的数字开始慢慢往下走。

　　第四个月，瘟疫终于控制住了。
　　死亡人数连续十天为零时，即便不懂药理的他也明白，瘟疫结束了。
　　赵家学堂的老医师终于有了闲暇，见到他还打趣道：“萧刺史还是年轻，这几个月下来竟没事。”
　　但紧绷几个月的神经突然松弛，也不是一件好事。
　　他也病倒了。不是瘟疫，但也高烧了几日。
　　醒来时，得知梁国的三殿下还送来了慰问品和慰问信，请他有机会去趟梁国，见一面。信的最后有一行小字——"赵堂主现在也在梁国。"

　　他躺在病床上，看着屋顶。窗外江州的雾已经散了，远山清晰可见。
　　三个月里，他每日守着城门，监督百姓焚烧艾草；她每日穿行于疫区，在病人与尸体之间奔走。中间隔着一座城，一场瘟疫，一片终日不散的雾。
　　雾散了。
　　有些事情，却仍旧没有答案。
　　梁国三殿下为何突然主动交换疫报，为什么会寄来那封慰问信，他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现在在梁国。

　　六百三十二天。
　　他竟然记得这样清楚。
　　若再见面，还能说些什么？
　　问一句"近来可好"吗？
　　可这两年，她奔走梁国，创办医学堂，又经历了一场瘟疫。
　　这四个字，忽然轻得没有分量。
　　他忽然发现，自己总喜欢替她安排以后的人生。
　　当年如此。
　　后来也如此。
　　可林靖安，从来不是需要别人替她做决定的人。

　　他闭上眼。
　　第一次希望，她以后的人生，可以没有自己，也一样平安。
　　但又忍不住睁开眼。
　　梁国三殿下是什么样的存在？
　　他要去见见三殿下。
　　但他也要再等几天。等病完全好了。不是现在这个躺了几天、烧刚退、乱七八糟的鬼样子。他不想以这种状态去见另一个人，尤其不想以这种状态去见一个——可能也在意她的人。
　　他躺回去，看着屋顶。窗外有鸟叫，春天真的来了。
　　他对自己说：再等几天。然后闭上眼睛。
　　这次是真的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