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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秘密 子时了,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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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没有拒绝楚文笙的好意,但歌儿也没有毫不避讳的宽衣解带,她只是将左肩严重的地方涂抹些药膏,其他地方她还是可以忍受的。
待涂抹完毕,衣衫整理规整之后,歌儿再次开口,声音温和许多,“今日多谢楚公子了。”
此话就是暗示她已经处理完了,楚文笙本想起身到坐回火堆旁,想了想还是忍住了,她既不喜他,何必过去惹她不快,且方才该是吓到了她,故而只微微侧了身子,目光落在歌儿包扎的手上,不自觉的凝眉道:“那株药草于你而言这么重要吗?竟让你连自己的安危也不顾,雨后登山采药。”
“重要,那不是普通的药材,它叫荫蓬,只在大雨之后开于悬崖峭壁之上,此花十分矫情,虽在大雨之后盛开,却受不得雨水侵染,且一般只花开一两日,若我不在今日取走它,明日怕就见不到它了。”
歌儿声音淡淡的,平静疏冷的神色也与往日无异,只是,若仔细看看她的双眸,就会发现那一贯冷淡目光此时含着些许朦胧乏困。今早,歌儿和杜若分开之后,便急急奔此山而来,且不说爬上山顶经过多少艰辛,光是寻找这味药材,她就在那悬崖峭壁上吊了一个多时辰,她确实已经筋疲力尽,微微暖火烘烤,身体酸痛疲惫之感更是铺天盖地的袭来,此时她只想休息,但她也知道自己绝不能睡去。为了让神识清醒些,她只好与楚文笙多说话,以此提醒自己不是独自一人,又担心楚文笙察觉出异常,她也没开口唤他过来坐。
歌儿的确成功遮掩住了她体力不支的事实,而她却也因一味在意此事,而忽略掉了楚文笙与她对话时候称呼与语气的变化,更是没有注意到楚文笙因她如此细致耐心的回答,苍白悲凉的面容露出久违的欣喜之色。
“应该不是药材重要,而是使用药材的人重要,这药材是给凌府的老夫人用的吗?”
仅仅与那人有一点关联,都足矣叫歌儿在意了,何况还是那人至亲之人,歌儿眸中闪过一丝柔情,心中豁然清明许多,她道:“是给我的病人用的。”
楚文笙面容上的浅笑保持的十分得体,只是忽然觉得身体有些凉,她竟不反驳呢,本意是试探,可真的知道结果了,心痛的只有他。
外面天色逐渐黑了下来,可大雨却没有一丝要停下的意思,一阵又一阵的雷电之声,使歌儿神志清醒许多,到后来天色彻底黑了下来的时候,她甚至能分心盘算其它事情来了。
歌儿将楚文笙披风拿下来,叠好放在火堆旁,略感抱歉道:“楚公子请到此处取取暖,是我大意了,只顾自己,竟忘记楚公子披风都给我了。”
对于歌儿把自己说成自私自利之人,楚文笙倒没怎么在意当真,只身形顿了顿,便起身坐了过去。待楚文笙坐下,歌儿又站起身来,目光对上楚文笙疑惑的眼睛,淡定解释道:“方才坐的久了,腿有些麻,想站起来走走。”
似乎想看看外面的雨水,歌儿缓步走到门旁,手中无意的摆弄腰间香囊,随口问道:“楚公子是何时上山的?”
“昨日我便来了”听着外面雨水拍打之声渐强,楚文笙眉宇凝了凝,细心道:“你靠后些,门缝之间有雨水进来,会弄湿你的衣衫。”
仅仅一日便变成如此这般模样吗?歌儿脚步向后退了退,眸色清明,嘴角带起似有似无地浅笑,“楚公子当真贴心,这木屋看起来应有许多年了,不知是何时建造的?”
楚文笙只微愣了一下,便陷入回忆之中,声音越发低缓,恍若害怕一个不小心就吓跑了那些于他而言弥足珍贵的记忆,“从前我从未想过要在此处搭建木屋,若是遇见刮风下雨我便寻个山洞躲一躲,也是能受过去的,当年母亲去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隆隆雨夜,那样的痛苦我都经历过了,还有什么不能忍受的呢”楚文笙停顿片刻,忽然发现自己苍凉落寞的神色竟然毫不保留的落入歌儿淡然平和的双眸之中,那一瞬间,他觉得内心十分安宁与平静,那些让他难以忘怀的痛苦不甘、孤独悲惨的事情,突然离他已经很遥远了,“可在十年前,我遇到了一个人,她让我明白了许多东西,更让我明白一个木屋的意义不仅仅是遮风挡雨,所以我便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一点一点搭建了这个木屋,自那以后,我便喜欢上了这个地方,每次来到这里,便感觉自己并不是一个人,我还有家人,这世间还有爱我的人,他们就在此处等着我。”
搭建一个木屋,就等于搭建了一个家吗?与其说是家,倒不如说是给孤独彷徨、痛苦不堪的内心找一个寄托地,一个避风港,一个不需要强颜欢笑,不需要故作无事,能够放肆悲伤,随心哭泣的地方。
歌儿认真地再一次环顾屋内四周,虽说装饰甚少,但桌椅、床榻、四面木墙整洁小巧,倒显得格外温馨,且这木屋能在这山上熬过风雨侵袭十年之久,足以看得出来当初建造此间木屋的主人有多用心。
漫长时光足矣消磨许多东西,但是有些东西却丝毫没有消弭,比如深藏于心间的爱,隐匿于心头的痛,原来放不下、忘不了伤心欲绝却故作坚强的不只她一人。许久之后,歌儿才安抚好心中泛起的伤感与酸涩继续问道:“楚公子每年都会来这里吗?”
歌儿并不是会主动聊天之人,如今她这没话找话的样子,本该叫楚文笙起疑,但今日不同于往日,他本就心怀伤感,答着答着竟先陷入其中,仿佛时隔多年,终于找到了可以不用隐藏伤疤,不必在意是否会被笑话,好不保留的露出他的痛苦、孤独、狼狈一面的人,怎么能不一吐为快呢。
楚文笙漆黑的双眸在忽明忽暗的火光照映之下越发显得晦暗,他苦笑道:“起初我刚离家随着舅舅在外做生意那几年,心里是有些埋怨她的,埋怨她错爱于人,埋怨她狠心抛下我一个人,所以一直没有回来过,也不知她有没有怪过我……后来若是无意外之事,每年我都会来在这待上五六日,今年因事耽误了两日。我久不在京城,一年也只有那么一次抽出时间来见她,所以想多陪陪她,这里人迹罕至,是难得的静心之地,你是我第一次在此处遇到的人。”
京中传言,楚文笙离京经商后,除了两年前那次,从未回过京城,看来传言并不可信,至少此处他每年都会到来的。
看着即将燃尽的火堆,歌儿缓缓道:“楚公子仁孝,是我惊扰楚夫人了。”
楚文笙忽地抬头凝视着歌儿,摇了摇头,那副郑重且坚定无比的目光竟让歌儿有些不敢直视,“不,能在此处见到你,我很开心,这么些年来,我想让她看看的人也没有别人了,其实我一直想问问你,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火堆之中传来“噼啪”一声,打断了楚文笙的话语和思绪,他忽觉得有些头晕迷糊,似乎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又一时理不清到底哪句话不该说。
外面已经漆黑一片,屋内的柴火即将燃尽,再聊下去实在不妥,楚文笙站起身来,强压眩晕之感,柔声说道:“天色已晚,你早些上床休息吧,此床虽小,但好歹能容下姑娘。”
歌儿婉言拒绝道:“不必了,楚公子还是上床休息吧,我在此处坐坐便好,我有择榻的习惯,就算在楚公子的床榻之上也是睡不着的。”
不知为何,楚文笙听见此话莫名的开始烦躁起来,布满血丝的双目有些咄咄逼人,语气中强压着怒气,“你一定要如此拒绝我的心意吗?还是你那么讨厌我,讨厌到不想睡我的床榻吗?”
本算温馨的气氛突然紧绷起来,外面大雨磅礴之声更增加紧张之感,歌儿淡淡双眸露出防备之色,不动声色与楚文笙划开距离,而楚文笙注意到歌儿的举动,先是愣了半响后,才发觉自己不同寻常般情绪失控言语过激,神色落寞的走到椅子边坐下来,别扭道:“我就在此处,你早些休息。”
楚文笙如此作态,让歌儿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见他脚步虚浮,她也不想再多耽误时间,但还是轻声解释了一句,“我并非此意,既如此,多谢美意。”
待歌儿安稳的躺在床榻之上,听她的呼吸逐渐平缓,楚文笙眼皮再也支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
而等楚文笙的彻底沉睡,床榻之上的歌儿缓缓睁开眼睛,一动不动的望着屋顶一块块的拼接而成的木板出神。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屋中忽然响起闷沉的鼻哼声,睡梦的楚文笙看起来十分痛苦,似乎在梦中抵抗着的什么,眉宇纠结在一起,额间冒出豆大的汗珠,就这样持续了好一会,丝毫未见有好转的迹象。
屋内炭火早已燃尽,歌儿借着稀薄的月光,轻声下床走到楚文笙身旁,只见他趴在桌子上,双手紧握成拳,浑身紧绷,眉宇之间全是狠厉,再也没有往日的温润亲近的样子。
歌儿心叹道,又是一个可怜的伤心人。
未及歌儿多想,她的手掌已经轻轻拍在楚文笙的肩上,像是昨日对待杜若一般,轻柔又小心,一下又一下,直到见他握成拳头的手掌放松,肩膀的紧绷卸下,眉宇之间归于平和,歌儿才移开手掌,静静看了会,转身走到了门前。
楚文笙之所以如此沉睡不醒,是因为她在火堆之中放了安神催眠的药草。药草是她在来木屋的路上发现的,便顺手采了几片叶子藏在袖中,方才借着给楚文笙叠披风时,偷偷放进了火堆之中。为了避免自己也吸入安神香,她又借着脚麻的借口走到门口,一是为了吹风醒神,二来是因为她香囊之中有提神的药材,在门口处她故意让香囊浸湿,就是为了能更好的发挥提神的作用。但仅凭这几块叶子,对于一个成年男子来说,作用实在有限,故而她又不停同楚文笙说话,就是为了让他更好吸入安神香,达到沉睡的效果。
她如此做确实有愧楚文笙的好意,但若非如此,此时他们怕是要对换了,沉浸在梦中无法自拔的是她,被她梦中哭声惊醒的是楚文笙。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事情,也是她决定必须要如此做的原因,她要隐藏住自己的秘密,绝不能让当年的事情再次发生。
屋外的大雨已经停歇,滴滴答答细雨声在这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与冷冽,歌儿背对着楚文笙站在门前,抬起包裹严实的右手看了看,楚文笙的药膏很是不错,她基本已经感受不到手掌的疼痛了。可歌儿却将右手慢慢握成拳,刺痛之感顿时传来,只不过这疼痛只持续了一会,便丝毫感受不到了。她将手绢一点点打开,白皙的手掌完好无损,不见一点伤痕,仅手帕上残留一些干涸的血迹,以此证明它确实存在过。
子时了,又是新的一日了。
歌儿终日如沉冰般冷淡固执的眼眸,终是在此刻出现了让人难以忽视的裂痕。
数不清的一日又一日,记不住的一年又一年,此时她竟真的有些累了,究竟要到何时,她才能得偿所愿,究竟要到何时,她对他才能毫无隐瞒。
良久,歌儿用手绢又将右手重新包裹起来,待包裹完之后,她便慢慢回想起今日,不对,已经是昨日发生的一切,如此不眠的漫漫长夜,总该找些事情打发时间。
不过,她想的却不是楚文笙对她与往日不同的态度和神色,因为她真的不想去在意,也不能去在意。她想的只是今日承了楚文笙多少恩,又要怎么样才能一次还清。
悬崖边上是一次,虽然她是不会摔下去也摔不死,但好在少承些痛苦。
手绢与伤药是一次,虽然她有药也有手绢,只是那手绢材质看起来有些昂贵非凡。
木屋和火堆是一次,虽然她早已习惯在山中淋一夜雨,不过如今这般总比湿答答的淋着一夜强很多。
木榻是一次,虽然此夜她绝不会入睡的,但他却睡的不舒服。
还有就是安神香,这算是她欠他的债吧。
她欠他的已然清楚,那么他需要的又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