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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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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世叫人阵痛。
顾荣其实也从来不是特别喜欢以前过的生活,包括她去过的俱乐部,她对那些浓郁的烟味,人造香水的味道,以及暧昧的氛围、刺眼的灯光和迅速产生的魔造烟气,都毫无一丝一毫的留恋。
在这个世界上,有人在努力挥霍,就有人在努力生活。
在郑爷爷的自述里,他父母双亡,大哥去世,妻儿早逝,只有一条老狗陪着他,几年前把自己房子改成了小型卖零食的店,很多学生愿意偷偷来这个“学校的小超市”。
他说在某一天路口捡到一个浑身是伤的小男孩,那个小男孩就是程飞。
“他刚来的时候,脸上没有哭,也不是笑,我这辈子,就没个儿孙命,我当时就想,这孩子我得管。”
郑老头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木头桌,那双过多劳作的手粗糙一片。
但他说话的精气神一直很足。
顾荣想到过去不知在哪看到的一段话——作为一个词语,“ 活着”。
它的力量不是来自于喊叫,也不是来自于进攻,而是接受,去接受生命赋予我们的责任,去接受现实给予我们的幸福和苦难、无聊和平庸。
他回忆着过往的风景,也曾年少的轻狂,昨日种种在口中都是怀念和满意,对于现在的种种也知足常乐。
瘦骨嶙峋的脸颊,深邃眉骨下嵌着的是清澈的双目,和命运中的苦难对视,没退却。饱经风霜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
顾老爷子的面孔在某个瞬间和郑老头重合。
顾荣差点没拿稳手里的水杯。
“妮子,小飞愿意带你来这见我,肯定待你不一般。”趁着程飞去洗碗,老爷子在她旁边唠嗑了很多。
“这么多年了,我就没见过这混小子身边有个姑娘。”
“孩子,你要是有空,你得管管他。”
老头凝望的双目,深沉又带着希冀,白花花的头发稀稀疏疏地贴着头皮,看上去很沧桑,骨子里其实是一把坚毅的枪杆子。
顾老爷子也总是很沧桑。
顾老爷子在顾荣印象里总是穿着一身整洁的中山装,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没有别人注意他,他也不注意别人,只是面对烈士陵园,凝视着那巍峨的人民英雄纪念碑。
他生前最爱郭汝瑰的这段话,也老爱在顾荣跟前念——我八千健儿已经牺牲殆尽,敌攻势未衰,前途难卜。若阵地存在,我当生还晋见钧座。如阵地失守,我就死在疆场,身膏野革。他日抗战胜利,你作为抗日名将,乘舰过吴淞口时,如有波涛如山,那就是我来见你了。
那个时候顾老爷子的目光跟这个时候郑老头的目光是一样的。
郑老头努力生活的模样,和顾老爷子的模样,似乎也没有太大差别。
大抵平凡与伟大之间其实并没有太大的界限。
顾荣喝了一口水杯里的水,程飞已经从厨房回来了。
“你这个臭小子,我才想起今天你们学校运动会,你带着小姑娘来我这吃什么菜呢!”郑老爷子一吼嗓门,“你不参加活动的吗?是不是又不融入集体了?”
“老头子管真宽。”程飞倒了杯水放老头桌前,“我就是饿了,等会就走。”
“赶紧走赶紧走,老头我今儿忙死了,别在这占地儿。”郑老头吹胡子瞪眼了起来,摆谱的模样还挺任性。
“行了,不留了,走了走了。”程飞转身的时候在郑老头不注意的瞬间往门后挂的衣服兜里塞了一叠钱。
顾荣看见了,目光落在程飞的侧脸,在程飞拉扯下同他一起迈了出去。
红枫能像朝霞一样红,路两旁的银杏给大地铺了一层松软的金黄地毯,梵高也许会迷恋这样的金黄。
运动会的广播还在放着音乐,广播员还在解说激烈的战况。
“已经快结束了,今天的运动会。”程飞看了看表的时间。
远处落日逐渐向西斜。
顾荣打开手机,全是谢玉生、舒君知和孟耀的未接来电,以及狂轰乱炸的短信。
“程飞,我直说了吧。”顾荣抬头凝视着他的眼睛,那黑沉沉的目光下说,“你是想我们……做个朋友?”
顾荣脑子里一直回响着那句——没有哭,也不是笑。
程飞看着她,没说话,就是不否认。
在阳光的照耀下,她的手环闪闪发亮,光也像嵌在了树叶上,随着树叶的摆动而闪动。
风吹过屋檐瓦楞。
海岸缓慢地生长出芬芳醉人的花木。
程飞说:“不知道。”
顾荣沉默了十几秒,“那正好,我也不想和你做朋友。所以。”她认真地盯着程飞,“千万别。”
“你的暴力,那些混乱的过去,还有一点就燃的脾气,我都很讨厌。”顾荣努力扯了个笑,发现扯地太勉强,干脆拉直嘴角,“你拒绝了我的和解,你打我,打我朋友,先不提你我之间差距,退一万步都不可能。”
“所以,懂吗?千万。别。”
天上的眼睛有时照得太酷烈。
不欢而散的结局是,程飞一声不吭直接一脚把本就不牢固的墙踹出了个脚印子,石灰抖落一地,少年离开的背影孤绝凌厉,恶狠狠的不留丝毫柔软。
烦。
烦他。
顾荣也冲那可怜的墙踹了一脚,想抽烟想地发紧。
她盯着程飞踹的地儿出神,暗骂一声。
跟谁没脾气似的。
她不明白程飞的举动代表什么,也不想知道。她还烦这些改变,烦那些愈加清晰的记忆。
什么玩意儿。
以为自己能是个人吗?
她那些充满恶意的内心话,现在并没有带来最初的得意。
顾荣的嘴角彻底垮了。
她不需要这些改变。
顾荣深吸了一口气。
郑老头的话,给了她震撼,程飞对郑老头的好,给了她触动。
她不想。
她想拒绝。
手机持续振动,这个时候顾荣才拿起看了看。
顾荣接了舒君知的电话,电话里的人有几分看戏的语气。
幸灾乐祸。
“你再不来,谢少爷就要跟你绝交了。”
“……你们在哪?”顾荣揉了揉眉间,头一回清晰可见的疲惫在脸上浮现。
复杂的事,斩断就好。
那些理不清的思绪,不管就好。
不管就好。
“我们在外面,准备回宾馆,刚刚就是放了行李来找你的。”舒君知打了个呵欠,对面谢玉生的眼睛冷冰冰的。
她撇嘴,指了指手机,又指了指他。
谁想到人谢少爷直接扭头,看都不看一眼。
她叹气,“快点来找我们吧,谢少爷快成河豚了快炸了,我把地址同步给你。”
回到操场想着找王秀琳请个假,没想到远远地看到王秀琳在训人,训的就是刚和她不欢而散的程飞,程飞整个人很放松地站在那,没低头,一副左耳进右耳出的状态。
也不知道他又犯了什么事儿。
顾荣望了那边一眼,没过去,对于这种惯犯,训再久也是无济于事。
她想了半天还是决定直接去校门口找个理由混出去。
她不太想看到程飞。
好烦啊。
一开始对程飞的印象就是极差,极差,极差。
后来的点滴让她改观,你可以说她固执,但她不想对程飞改观。
可偏偏就是在改观。
她生气,更多是在气自己。
更多的其实是年少的逆反。
她不能原谅。
不能原谅程飞给予她的暴力,她给过一次和解的机会,是程飞自己拒绝的。
每当有人一遍一遍地在她耳边说程飞的好,她都烦。
尽管内心的坚冰确确实实在打破,可最后的抵抗依然存在。
在程飞给了她重击后。
还想温柔地杀死她。
而她明显还不想死。
赵许洋远远地看到顾荣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联想到刚才他俩都不见了人影,此刻程飞又在挨训,因为接力赛缺席,楚皓顶了上去,活生生把楚皓跑成了个傻子,现在还在边上大喘气,话都说不利索。
楚婷在旁边照顾她哥。
赵许洋脑袋都大了,程飞还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款式,挨骂?不存在。
大哥,您稍微有点低姿态好不好啊,阎罗王要吃人了!
头大如牛。
赵许洋仰天长叹,深知只有自己才是这堆人里唯一醒事的。
阳光洒在程飞随意站着的身上,吸引了一票性别为女的人的注意,连他往日的恶名都被短暂地抛之脑后,很多小姑娘悄悄拿着手机偷拍这个画面。
阳光,青春,运动会,英俊桀骜的少年。
赵许洋复杂地凝视着程飞良久。
程飞不应该停留在这个烂地方陪他们一起烂掉。
这样的人,不应该在未来陷入柴米油盐的普通零碎平凡的生活,或者挣扎在生活的泥沼中不得安生。
赵许洋在很多年前就跟在程飞后面跑,可以说,他是最想程飞过好的人。
远方树下阳光里的少年眼睛不知在看哪,一直没管面前的老师训话。
可能他在想刘强那伙底层流氓,可能他在斟酌怎么对傅海峰那个混蛋,可能他只是在发呆。
也可能他在想某个人。
他希望自己的一些心思能死亡,可是那些嘈杂的思绪从来都没放过他。
那些错综复杂的情绪,捉摸不透的想法,想要抓住的风,通通都穿过了一个人,指向一个人。
风动是心动。
鲸落是万物生。
程飞狠狠地踩碎脚下的树枝,然后默不作声地点了根烟,那些烟雾于阳光下升起,光透过纹理,熏着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