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火》问渠哪得

26、26

　　万里无云的天空，是遥远而又真实的存在，偶尔有孤独的苍鸟在空中掠过残缺的弧线，此刻的天空还零散地飘着气球，耀眼的光芒刺得路人眯着眼睛看，那些云也像海边的浪花，深邃无垠的天空，亘古未变。
　　如果火山爆发，暗红的岩浆会在滚滚的黑烟的裹挟里喷涌而出，有毒的火山灰形成的云团会直达天际。
　　沉寂的火山是一个不能吵醒的孩子，惹怒了他，后果不堪设想。

　　顾荣能感受到其温度极高的压力。
　　然后又复而归于死水的地壳。
　　因为程飞在看她。

　　谢玉生在生气。
　　舒君知捂住嘴。
　　孟耀也在生气。

　　程飞站在他们的对立面，在秋风日光中看着她，梧桐叶一片片地落下，像蝴蝶，无论是飞舞还是坠落，都是稍纵即逝。
　　顾荣在谢玉生终于回过神来要回击的时候拦住了他。
　　“顾荣！你他妈哪边的？”
　　在谢玉生以愤怒的目光投向她时，她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似乎也没想到。

　　脑海里交叉出现齐池池的话，冯月霞的回忆，小巷深处的锋利，雨中夜色的怀抱，酒吧里被灯光照得明明灭灭的吉他，废弃工厂里短暂的相处，梧桐树下的少年，滴血的手，那个蹲在边缘抽烟的人一个抬眸……
　　疯狂的，炽烈的眼神。
　　不愿和解的态度。

　　针对她。

　　为什么要拦着谢玉生？
　　在这里受过的委屈还少了吗？

　　顾荣怔怔地放开了谢玉生的衣袖。
　　余光里，程飞笑得很张扬，似乎准备好了来一架。
　　他经常打架，这没什么，是日常。
　　该担心的是那个被顾荣护着的少爷，毕竟他的拳头从来不留情。

　　梧桐树不怕寒冷。

　　顾荣和这三个人是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
　　一眼就能看出来，同一个地方生出来的人，同样的眼神，同样的气质。
　　所有的都是和这里不一样的感觉。
　　干干净净。

　　他不喜欢。

　　“谢玉生，你们这这里等我一会儿。”顾荣说。
　　在俩人又要对上的时候，顾荣这次拉住了程飞，舒君知眯着眼睛在他俩身上扫。
　　她知道谢玉生的脾气，谢少爷从来没受过这种侮辱，一拳头招呼到少爷脸上这种事可算是头一遭。

　　谢玉生凉凉地看着顾荣，一气之下扭头就走。

　　谢玉生忍了。
　　他居然忍了。
　　因为顾荣。

　　他看出了顾荣和程飞之间有点什么。
　　具体有点什么，还不知道。

　　“孟耀，你看着他点，等会打我手机。”顾荣拉着程飞就要走，程飞在一边皱着眉，却还是跟着她走了。
　　其实顾荣并没有想太多，她很理智地分析了一波，她知道谢玉生的脾气，但如果真让他俩打上一架，谢玉生吃亏的可能性是百分百，以程飞从小这种在流氓地痞手下打出来的经验，怎么也比谢少爷手黑心狠。
　　所以把他俩拉开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拉谢玉生，谢玉生一定会发更大的火，拉程飞，不知道能不能成，但她试了试。
　　没想到还挺成功。

　　舒君知看着顾荣拉着程飞走远，刚刚那个一身杀气的少年乖乖跟着走了，俩人的个头差距很大，看上去居然意外的和谐。
　　第一次，顾荣出现这种举动。
　　她以前从来不会干涉谢玉生，从来都是谢玉生想怎样怎样。

　　“生气了？”舒君知问谢玉生。
　　谢玉生一双冷漠的眼睛盯着前面的两个人，他摸了摸自己受伤的一侧脸颊。
　　“孟耀，你去帮我查查，这个男的是谁。”他舔了舔口腔，血腥味还没散。
　　孟耀说：“他俩应该没什么。顾荣不像会感情用事的人，以她的心性，谈恋爱的可能性太小。何况，在这里谈恋爱？疯了吧。”
　　谢玉生冷笑一声，算是记住这个人了。

　　程飞的眼睛没有离开过顾荣，他在看着她。
　　顾荣走到一栋教学楼下，远离了操场，也远离了谢玉生他们，程飞的情绪总算平静了下来。
　　梧桐树的颜色在这里被渲染地浓烈。
　　“我说，你能不能正常点？”
　　顾荣怀疑他有躁郁症。
　　程飞的眉毛很浓，这是他容貌之所以锋利的其中一个原因，此刻他面对她时，眉眼依旧是锐气十足，只是眼眸中的波澜缓和了许多。
　　有点像夏日的湖面。
　　藏着蓝色的古冰川。
　　“我看见校外的人烦。”他平淡地移开看她的目光。
　　“想我正常点，就不要跟让我烦的人走一起。”
　　顾荣抬头看他，“如果我要走呢？”
　　“那我连你一起揍。”

　　这下没得聊了，神经病就是这种，拜拜了您勒。
　　顾荣觉得当时她不该拦着谢玉生，这两个傻逼其实都该挨打。
　　谢玉生自己嘴贱，程飞又有毛病，都没救了。
　　“你他妈吃点药吧。”顾荣抬腿就走，没得聊了还留着干嘛，她从来不是信男善女，佛祖才普度众生。
　　“药很苦。”程飞说，“你也是。”

　　“……”顾荣回头，“什么？”

　　少年的眼神被阴影遮住了，利落的身形像一把刀，伤人伤己。

　　程飞衣兜里的手机一直在响，不是王秀琳在找他就是赵许洋在找他，他烦地摁了关机。
　　程飞一直认为自己的手是用来打架的，当看着顾荣的时候，他不知道如何碰她。

　　日光倾城，顾荣站在日光里，困惑地和程飞对视，可程飞不说话。
　　顾荣在日光下，可程飞的身影被教学楼的影子遮住了，他看了她一眼，还是没说话。
　　年少时不要对一个人太难忘，那个人会赠你爱与恨。
　　你将在未来不再相遇的时间里再也找不回当初的激情。
　　这是后来才会知道的道理。

　　药很苦，你也是。

　　“他们是你朋友。”程飞问。
　　顾荣嗯了一声。
　　现在很奇妙，往日打人不留情的恶霸忽然之间示弱了。
　　“你朋友骂我在先。”程飞皱眉，似乎还没消火。
　　顾荣看向他。
　　“所以，不是我的错。”少年抿唇，深沉的目光看着远方。
　　合着您还委屈上了？

　　她不应该不帮谢玉生，她不应该这个时候跟着程飞走，谢玉生才是她的朋友。
　　才是能做她朋友的人。
　　谢玉生跑了很远，想来见她一面。

　　不知不觉被程飞带着走了，等顾荣反应过来时，映入眼帘的是不知是校外还是学校里的地方，从来没来过。
　　宁阳一中里面其实有不少住宅楼，里面都有人住。
　　这栋楼看着有点年岁了，程飞带着她走了进去，在一楼拐角处拐进了一扇门里。

　　居然是一家便利店，开在这么隐蔽的地方。
　　顾荣扫过周围的环境，简陋，但零食很多，货架是靠木头搭的，边上还卖水果。
　　黄黄的光线下，有着独属于这里的氛围。
　　和外面那些精致的超市，甚至普通的便利店完全不一样。
　　这里比较像杂货铺。
　　墙上还有一些小孩儿的涂鸦，全是颤颤巍巍的线条。
　　墙角有划身高的几条线，到了一米的地方却断了。

　　看来是学生的秘密超市了。
　　有很多学校的小超市不卖的零食，都是些陌生又花哨的包装。
　　程飞要是带她吃这些玩意儿，她立马走人。
　　顾荣想。

　　从木头门后走出来一个很瘦的老头，他穿着蓝色的短袖，手上全是茧，老头一见到程飞就很开心。
　　“郑爷爷。”程飞打了招呼。
　　老头给他俩腾了个地儿，让他们坐下，程飞很熟练地坐下了。
　　顾荣皱着眉打量四周，对周围的环境很不满。
　　尤其是墙上的几个黑白照让她格外不舒服。
　　“小飞，你来得正好，郑爷爷我刚研究出个新菜，你一定要尝尝，这个小姑娘好面生啊，是小飞你的朋友吗？我还有一次看见这么生这么好的小姑娘。”
　　老头很热情，顾荣不知道怎么应对。
　　“郑爷爷，您忙去，她就是来坐坐。”程飞笑着说。
　　“小姑娘，我们小飞人很好的，你可一定要——”
　　“郑爷爷，您快去厨房吧，我都饿死了。”
　　程飞这个时候像个人畜无害的孩子。
　　老头一拍脑袋怪自己记性不好，连连说行。

　　顾荣见那个老头转身进了厨房，狭小的空间因为程飞，令她更觉得狭小。
　　“这个爷爷人很好的。”程飞看向顾荣。
　　“他做菜很好吃，你可以试试。”
　　他在建议。

　　顾荣喉咙里的拒绝徘徊不去，又提不上来，憋得她。
　　但他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起身在橱柜里拿了碗筷直接了当地摆她面前，破旧的木头桌像随时能散架。
　　她其实也饿了，但她没想到这个点还能吃上一顿。
　　怎么回事。
　　抛下谢玉生他们，跟程飞在一个老头家里吃饭？
　　疯了。

　　顾荣发现，她来到宁阳，见了太多跟以前完全不一样的人。
　　比如程飞，比如冯月霞，比如眼前这个老头。

　　这个年龄的老人都爱唠嗑，这个老爷子像是独居的。
　　老头和程飞的相处像有血缘关系的爷孙俩，老头子说的话都是一个家长教育孩子的话，很亲切。
　　这些唠叨，程飞居然没烦他。
　　其实菜不难吃，也一点都不脏。
　　甚至还挺好吃。
　　顾荣捧着碗已经吃了一碗了。
　　“小荣啊，以后有空多来坐坐，你可是被小飞带来吃我郑老爷子做的菜的第一人。”老爷子自鸣得意，看上去还挺可爱。
　　顾荣诧异地看了程飞一眼，是真的万万没想到。
　　程飞有点抹不开面子，一落筷就扯了纸抹嘴，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