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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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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辈子都在跟自己作对。”
跟孤独作对。
在每一个睡前醒后,在每一个路人路过以后。
后来的状况就以混乱草草收场,程飞把钱付了就消失了,消失的时候手上还在滴血。
至于被打的那个傅海峰早被人架着离开了,剩下的残局基本上都是工作人员和留在原地的几个人收拾。
看着冯月霞难过的脸,顾荣没说话。
在激怒程飞的行为上,她占了很大百分比,她不否认。
破坏别人的生日或者聚会,要按照以前,她绝对不会有丝毫负担。
“就这么结束了。”赵许洋在顾荣身边抽了根烟。
“今天是阿霞这妮子十八岁生日,成人礼,打小就没好好过啥生日,我们这些人就想着正正经经让她高兴一回。”赵许洋叹气,“本来还约了饭局,也砸了。”
“……她应该找程飞算账。”
面对顾荣的话,赵许洋把目光对上她:“刚在外面,你跟程飞到底说了什么?”
“……”
很烦。
没劲。
她做错了吗?她做错了什么?
这些不是该程飞承担吗?打人的又不是她顾荣。
顾荣出来后路过一家卤肉店,今天是周六,可能是生意不错的一天,年轻的小两口都穿着红色长袖,面对面在铺子后面的小桌吃晚饭。
这段路因为ktv和烧烤店而喧闹,五颜六色的灯和黄黄的马路路灯相得益彰,但旁边却拥有寂静的河堤。
顾荣穿过马路,头一回来到这片河堤。
高高的坎,长长的石梯,一排栏杆,更远的地方几个石头方敦儿连着大铁链,偶尔地上坐着几个垂钓的人。
河流的声音在黑夜中隐隐约约,河对面有一片小岛,远看过去上面闪烁着灯光,还有几栋房。
走着走着,前面栏杆边趴着一个眼熟的人影,屈了一条膝站着,指尖红光明明灭灭,烟味顺着河风吹了过来。
因为脚步声,程飞回头看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
“那座塔,叫灵泉寺。”
程飞的目光落在前方河对面靠上的位置,那有黑黢黢的山。
愣住的顾荣一时半会没想起来,过了几分钟才反应过来她有一次在教室里朝窗外看过去看到了一座闪着金光的塔。
一刹那,顾荣的脸色有点不自在。
程飞怎么会知道她看着那座庙?
程飞又说:“你当时在想什么?”
平和的气氛。
很少有。
在他们二人中间。
前一秒揍人揍出血的人这一秒换了风格。
顾荣注意到他拿烟的手还带着血,整只手却稳如泰山,好似伤口并不存在,那血也只是颜料。
打人的人都能把自己打出血,也不知道那个挨打的倒霉兄弟现在还活着没。
一直在沉默着,栏杆边的人把头转向她,目光在尚能视物的夜晚显得深邃又迷茫。
哦对了,程飞刚才问她当时看着那座塔时在想什么。
她在想什么?
那她想的可太多了,她想到了那光真扎眼,她想到了自己回北京后一定要玩个透彻,她想到了怎么报复程飞,她还想到了十四岁在白马寺被里面的秃驴忽悠了好几天,在佛龛前盯着佛像的眼睛觉得自己被同情了,其中一个最老的秃驴说却说她有慧根。
牛逼。
慧根。
听着就牙酸。
她去的时候,是个被母亲抛弃的人,被父亲严格要求却不被父亲爱的人,犹如浮萍的人生才起了个开头就受不了的人,想要装作漠不关心的人,回忆尽头里逃不出海边木屋的人。
束缚着顾荣的记忆,就是由母亲冷淡的无言、父亲拒绝的目光、黑暗深处传来的海风、孩子们的哭泣、恶魔的低语、心理医生的问话,一一组成。
那是地狱,她却无法向地狱复仇。
无聊又无所事事的时候,她听说了这个地方。
然后她见到了里面的最老的和尚,跟世俗像身处两个世界的人。
能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
但你要说让她在里面当个和尚,她是绝对不肯的,她还没在人间活够。
她是去寻找答案的,寻找有没有什么其他回答。
可里面的人却回答,求,即是不求,不求,即是求。
秃驴的哑迷可真复杂。
“……说了你也不懂。”
顾荣抬头,没有对和程飞之间难得的宁静发表言论。
她看到了天幕在刷了层墨后闪烁着点点星光。
听说新疆不仅有雪山与草原相依,那里星空也是一场视觉盛宴。
是“天鹅绒上撒满碎钻”。
——真想去。
程飞一直在抽烟。
顾荣忽然开口:“每当看到撕开天空一道口子的银河,我就觉得太漂亮。”
她忽然的叙述让程飞抽烟的手停了一下。
“我有的时候会想,人跟宇宙相比果然很渺小啊,对这个世界来说,每个人都是百年后的尘埃,对这个世界来说我们毫无意义,因为尘埃并不影响宇宙精密的运转,这些星辰在百年千年后依然是这些星辰,哪怕斗转星移,山河破碎,没有谁的存在不是沧海一粟。”
“既然如此,意义来源于何处。”顾荣说着说着便停不下来了,她已经在向她自己发问。
她知道程飞肯定不懂,一个上课睡觉打游戏平时考试不写字的校霸不会懂这些意思。
好笑的是,正因为知道他不懂,她才能说。
程飞确实不懂她在那叽叽歪歪个什么玩意儿,隐约觉得顾荣说这些的时候很认真。
最后一句他给不了答案。
她把目光从夜晚星空上移向此刻看着她的程飞的眉骨上。
“我觉得我们需要和解,程飞。”
她感到挺疲累,也许是程飞这时候的眼神太寂寥,也许是刚才彼此的对话莫名其妙,也许是她已经很久没再观测黑夜里的星辰,也许是当程飞被夜色笼罩给人的感觉与自己惊人相似。
没有家乡,没有支撑,没有能明确拉扯住自己的绳索或羁绊,什么都没有。
哪怕是谢玉生,对,哪怕是谢玉生。他跟自己是两个世界的人,谢玉生永远不可能理解她,他无法理解她心里的矛盾,他无法理解她冷眼看着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他也永远无法理解对于顾荣来说父母的含义是什么。
谢玉生不懂她。她也不想让他懂,更不会给出这个机会。
永远被宠爱着长大的天之骄子,连痛苦都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所以才产生不了真正的交流。
顾荣看上去拥有很多,实际上她连一个能命名为家的地方都没有,看似能去很多地方,实际上没有一个地方能容许她久留。
不管是顾家,外公家,齐池池的家,她像个漂泊不定的幽灵,四处落脚,没有归属。
四处落脚,没有归属。
人与人之间就算产生什么联系也不会就此认定为归属地,联系分各种程度。
而那一刻她看着程飞一个人在栏杆边吹着河风。
他是孤独的,和我一样。
程飞抽着烟,脑子里还想着顾荣刚才说的一番对于宇宙的理解。
对于程飞来说,没有人在他旁边,没有归属地,没有未来,举目是各类人渣流氓聚集地,往上看是触不到的天空,往下看是一直身处的泥潭,周围的人需要他,他也一直是这么在无意识中被需要着走过来的,他并不太在乎自己,靠着暴力和震慑力,打架不要命,幼年期间浪荡街头只是发泄无处释放的情绪,沉浸在自我厌恶里,被他无意中保护了的人慢慢靠了过来,这些孩子需要他,他却从没产生过真正想要什么的欲望。
意义是什么。
他活着,在这座小县城,凭着不低头被别人说是野狗狼犬般的性情,上小学的时候就因为打架上警察局跟玩似的。
他知道这些嚣张肆意的人生很快会结束,他会和这里的所有地痞流氓一样,年少时天不怕地不怕,到了毕业后,出入社会,就像这里每一个曾经人狠心黑人人畏惧过的流氓,随着年龄增加,窝在这里干着平凡普通的工作,出不去。
意义?
能跟谁谈意义?
既然对于这个世界来说,程飞这个存在微不足道,意义对他来说,可能就只有这一亩三分地了。
顾荣不知道程飞在想什么,
但她从来都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这个世界没有我的容身之所。
没有人是永远留在我身边的。
所有的关系都是转瞬即逝。
凝望程飞的时候,就算偶尔的孤独感相似,但程飞和她其实完全不同,甚至相反。
顾荣不可能像程飞这样把自己融入各种关系里,作为一个领导者,作为主心骨,产生各种羁绊,各种感情。
她不是不能看出来,程飞和今晚那些人之间有感情,这些感情随时能牵动他本就不稳定的情绪。
只是顾荣不理解这种。
她也从来没有被需要过,像赵许洋这些人需要程飞这般的需要。
这就让顾荣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对某个人产生这么浓烈的情绪过,她跟程飞之间互相厌恶,这没错,但实在太牵动她的情绪了,让她很想了断,她不知道这种感情会延生到何处,但对彼此显然都不是好事。
她厌恶与不相干的人产生联系。
尤其是这种不知好坏、不辨方向、不明原因的联系。
已入深秋,夜晚的冷风吹打着肌肤,耳边偶尔秋蝉鸣叫,夜空星河细碎如钻石这是宇宙的精妙绝伦。
“你服我吗?”
顾荣愣住了,这是哪门子问题。
程飞又说,“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不服我。”
顾荣冷着脸注视程飞。
相当棘手。
她烦躁地啧了一声。
“你有病吧?”
“……”顾荣盯着他漆黑的眼睛说,“那你想怎样。”
他掀了掀眼皮,森冷的眉峰,似有若无的笑容落在顾荣眼里。
嘲弄。
让她已经有了预感她会得到一个怎样的回答。
她觉得荒谬。
“顾荣,我拒绝和解。”
程飞把烟掐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