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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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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荣下楼就看到站在路灯下梧桐树旁的程飞。
脚边一地烟头,他也看到了她,用一双漆黑的、沉默的眼睛,夜晚的寂静让人只能听到秋蝉鸣叫。
他像是在等她。
她心里涌现出奇怪。
一瞬间的错觉让她差点以为她一直不下去,他能一直等下去,既不告诉她,也不告诉任何人。
“走。”
顾荣皱着眉刚走近些,就听到程飞忽然说了一个字,顺手扔了夹着的烟。
这个时候,那个疯狂的,充满暴戾的少年彻底与沉默融为一体,那是一种无声的空,曾经充满恨意的眼睛也被雾蒙住了,空旷地不知在看哪。
生活中,即便往下踩,也不知脚会落在哪。
顾荣跟在程飞后头,能感到偶尔路过一些店铺时传来的恐惧和轻蔑相交的各种眼神,那些眼神都不约而同指向她前面的人,路边也有些流里流气的人跟他打招呼,有的脸上还带伤,他都熟练地接了对方的烟,一看就不是头一回。
顾荣在不近不远的地方看着他那伙人,黄毛红毛啥人都有,破洞裤垂着大银链子,程飞没什么表情但也很熟稔地跟他们聊了两句。
程飞站在他们中间,就很大佬,很酷,很装,和这些不像好人的般配地快融为一体了。
平时跟什么样的人接触你就是什么样的人。顾荣扯了扯嘴角。
在宁阳的短短时间,她认识了很多人,包括她认识了很多个面的程飞,她直面过程飞的暴力,冯月霞口中一些年幼故事里的程飞,偶然被她听到的有情有义的程飞,昏暗酒吧里弹吉他的程飞,容忍她住在他家的程飞,甚至给她做了早餐然后被她拒绝的程飞。
顾荣始终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惹怒了这个人。
但追究原因没有意义了,她和程飞已经结了死结,顾荣想,以后自己回了北京,可能还能跟谢玉生几个聊聊这段神奇经历,跟大冒险似的,大反派boss就是这个叫程飞的。
说实话,程飞这些人能有什么出息,说不定她顾荣以后一辈子都不可能在北京碰上。
顾荣看了会前面不远不近的背影,随后移开目光。
到了包间,顾荣就跟不认识程飞一样离他很远,冯月霞一看到顾荣还挺高兴,笑眯眯地接过了她递来的袋子。
周围一圈人很多都围上程飞了,男男女女都有。
“诶,顾荣,我听说你还学过跆拳道呢?是不是打架也不差啊,怎么那天就被阿飞揍成那傻逼样了。”冯月霞还在她旁边拉她聊天。
什么叫哪壶不开提哪壶,她算领教了。
顾荣说,“文明社会,玩动物世界那一套搁我这不行。”
其实她哪是上了一段时间跆拳道班啊,她根本就只上了几节课,一节课四十分钟她能拿三十分钟玩悠悠球。
“你们有钱人是不是都挺多有钱人的毛病啊?”
可能氛围少见地比较好,顾荣倒真认真想想。
“唔,我们管这,叫空虚。”她故意停顿了一会,让冯月霞品味,“什么都能用钱买,不是太无敌太寂寞吗。”
“切,我管这叫矫情。”冯月霞翻了个白眼。
“也没叫错。”顾荣眯着眼想了下。
那边程飞几个已经在开始玩骰子了,杯子摇晃的声音很清脆,还有几个在怂恿着喝酒,不一会儿就乌烟瘴气了。
有些人一看就不是学生,很明显出入社会了,看上去却还是同龄段的人,但那头发那造型就有点不忍直视了。
齐池池也管这些人吗?
“嘻嘻,怕不怕啊?”冯月霞见她在打量周围,问道,有点调侃她的意思。
顾荣挑眉,她每次一做这个动作就有股风流但不下流的劲,很奇怪,明明是个女生却能让男男女女除了想揍她一顿就是对她脸红心跳一番。
这个技能点大多源于她皮相。
但凡换个长得稍微丑一点的用这动作都只能对她产生揍一顿的想法。
“冯月霞,你改个名儿吧,”顾荣说,“你干脆改姓李吧。”
其实顾荣不是没玩过这些,相反她有谢玉生这个导师在,她技术还算不差,酒吧和ktv这些地方,谢玉生从来不会去低档的,他们几个去的就那两三家会所,图一个装逼,一个档次,一个格调,顾荣偶尔会跟着去,刚回国的时候她去的比较多,久而久之嚣张跋扈的名声就打在她脑门上了,其实她也就很普通地在玩,基本上是凑个数,顾家大小姐的名头在前,谁也不敢不长眼来招惹她。
冯月霞因为顾荣让她改姓李满脸冒问号。
楚婷好心为她解释,以开玩笑但绝无恶意的口吻。
“阿霞,顾荣说你太监多管闲事呢。”
“笑你妹啊,我乐意处的人想怎么叫我都不是事儿,你搁那挑拨离间个什么劲啊?还有叫谁你阿霞呢楚婷,我可不记得多了你这么个女儿。”冯月霞翻了个白眼,“别总靠着自己那个哥就以为能和阿飞更进一步,你那些心思像谁不知道似的。”
冯月霞知道楚婷这种人,把别人当傻子,以为自己多聪明,在她冯月霞眼里,你就是个猴。
顾荣算是头一遭在楚婷脸上看出难看的颜色,冯月霞那尖酸刻薄的劲儿连跟你装都不愿装。
没忍住,顾荣差点扯出一个笑。
冯月霞瞧她那张脸暗叹,幸亏老娘是个心有所属的直女,不然就这妖孽程度,不提那糟糕的性格,光看脸也能让人当舔狗舔她一辈子。
周围有几个很留心顾荣,碍于气场和气质,以及她是程飞带来的原因不敢上去搭话。
突然,那边的声音大了些,一个被别人叫着傅海峰的人输了当众喝了三杯。
合着这兄弟原来还是个飞行员啊。
顾荣眼尖,不近视,所以要不人人都说她眼睛长得好,她一眼就看到了这个人衣袖里手臂内侧那几个针眼,再观察了下他的形容,她勾了勾唇没说话,顾荣不想没事找事。
他们这些二代三代圈子里的人不是没吸东西的,其他人她不知道,但顾部长要知道她跟那坨人来往,但凡她脑袋够数,挨个拧下来当灯泡使的话,顾部长能让整条街亮如白昼。
她甚至有些恶意地打量了几番和这个叫傅海峰的人喝酒的几个人。
其中就有程飞赵许洋几个。
“诶,你这笑得我心惊肉跳的,你干嘛呢。”冯月霞凑过来问。
“唔,没什么,觉得挺有意思的。”顾荣看了她一眼,本来想闭嘴,但不知怎么的又开口了,“那边那个跟你们玩得很好?”
“你说峰子啊,啧。”冯月霞冲她看的方向看过去,撇撇嘴,“小时候一起长大的,我们都在荣兴巷混。”
“嗯?关系不好?”
“啧,以前还行,这一两年他越来越坏了。”冯月霞闷了一口啤酒,楚婷早就坐到楚皓那边去了,现在冯月霞倒没牙尖嘴利的劲儿了,说话也正常人了。
顾荣去洗了个手,回来后就看见程飞蹲走廊吸烟,跟条狗一样。
他抬眼看见她,站了起来,个子太高,一下子带给她压力让她皱眉。
“怎么,还想着揍我?”顾荣握紧了手机。
“哼,别说,你挺抗揍的。”他意味不明地冲她说道。
目光时时刻刻戾气十足,他具有同龄人的张扬,又具有与同龄人不符的深重忧郁,这种忧郁在他蹲在墙角吸烟时被渲染地淋漓尽致。
周围的灯光和他在毫不相干的两个世界膨胀,他没有被灯光映入同一个世界。
顾荣是嫉妒的,她嫉妒被齐池池喜欢的这些人,说具体点,她甚至认为这些人抢走了属于她的东西。
齐池池是瞎了吗把他当儿子养?
“揍我还不容易?你有空揍揍你兄弟吧。”顾荣脸上挂了个好看的假笑,她很想用什么让程飞痛苦,“白送钱让你兄弟继续当飞行员,说真的,程飞,有你这兄弟,不亏。”
几乎肉眼可见的速度,程飞的眼神冷了下来,大雪封山的那种冷,却让人感觉到火山爆发之前高热的岩浆在地下大量聚集,野兽逃亡、蛇群迁居,周围一切都在因它而变化、震颤,等待喷发。
顾荣眨眨眼。
她知道她的目的达成了。
程飞脑子里的弦已经断了,又因为忍耐,使他的愤怒翻成了双倍。
顾荣产生了一种猫哭耗子的可悲,她不知道该同情谁。
谁值得她同情。
没谁是容易的。
顾荣笑了笑。
跟神经病怂,那不比神经病更有病?
谁怕谁啊。
“你指谁。”程飞盯着她,声音不大,低沉地萦绕在耳边,微俯下身体,他伸手轻易摩挲了她的耳廓,从耳朵那处传来的不属于自己的温度昭示着某人危险的存在,让顾荣下意识惧怕地后退了一步。
其实他想过的,只是一直没去深想,直到顾荣的话让他想了。
也早猜到了。
他能冷静地感受到内心深处逐渐涌现的暴怒,能连同眼前这个不安好心眼含恶意的女的一起毁灭。
但暂时他还能忍受。
他松开了手,顾荣在他转身后不紧不慢地提醒了他一句,“劝你还是别太过火,冯月霞过生日呢。”
“关你屁事,我他妈有分寸。”
顾荣注视他的背影,个子是她见过的人里最高的同龄人,轮廓深刻,一看就是硬骨头,应该很多女的会喜欢他这款。
她把头靠在身后的墙壁上,要有多浓烈的性情才能如此锐利到渗血,顾荣永远不可能理解程飞这种人,爱恨太过分明,分明得让她迷惑。
一个非亲非故的“飞行员”,他程飞就这么在乎?围在他身边的人,凭什么愿意围在他身边。
顾荣突然想抽烟。
她百无聊赖地数着脚下玻璃瓷砖里无数七彩石头。
她其实还蛮搞不明白的,你说那群有钱没处花的人吸这玩意儿不算过分,你这穷得叮当响的吸这玩意儿不是玩命吗?
顾荣靠墙站着,又凝视了一会天花板上五彩斑斓的玻璃球。
想了半天还是觉得该回去看看了。
一推开门就是乒乓声响彻耳边,吼声尖叫并飞,混乱的场景还能依稀看清被揍的人以及揍人的人,拉架的人也负了伤,几个女的不敢动,冯月霞在旁边哭,楚婷吓得在门边发抖。
程飞锋利的眉眼涌着无形的血,一拳又一拳,不管周围人怎么拉他,那些狠辣的杀伤力都实实在在作用在那个地上被揍的人身上。
街头混大的匪气再一次释放出来。
这种打法,不把人打死她能把名字倒着念。
见鬼了,这就是他的有分寸。
服了服了,这堆人她顾荣是玩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