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暖炉》梅之用

8、例行谈话 她跟外面那

　　桑黎阳还穿着墨绿色的工服，局促的站着，之前特意准备的专门用来应付领导的说辞一下子就派不上用场了。苏棫朴自带显微镜，她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是赤裸的，是毫无保留的。
　　她厌烦这种感觉。明明他比自己小三岁，是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
　　苏棫朴之前从来都没有注意过安装工的工作服，今天还是第一次仔细观察：料子很粗糙，看着很单薄。袖口跟裤脚已经磨出了白边，有几根细长的线头蹿出来，左侧胸口处白线勾出了SD的英文字样，背面印着SD全屋定制六个大字。
　　现在正是寒冬腊月，穿着这样的衣服跑安装，冷吗？应该是冷的。他想。
　　“坐。”苏棫朴说。
　　“不用了。”
　　“找我有事？”
　　苏棫朴一副不知情的模样，让桑黎阳有些不知所措。可已然来了，流程又不得不进行：“早上我去人事部，人事经理告诉我......那个，我辞职需要各级领导签字......签字之前要被约谈......”
　　她的眼神飘忽，仿佛将整个办公室都扫视了一遍，可怎么都落不到苏棫朴的面前来。
　　苏棫朴抿了抿嘴，不动声色的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出来。他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桑黎阳的手上，她的十根手指头慌乱地交缠在一起，拧得发白。
　　苏棫朴坐下，没理她，只是摆弄着茶桌上的建盏，一杯一杯的热水浇到建盏身上，光亮一下又暗了。
　　桑黎阳不知道苏棫朴在想什么。
　　来之前她只是觉得应该不会太顺利，毕竟算SD的老人，企业投入了时间精力培养人才不容易，哪能轻易放手。她想过很多情况，最糟糕无非就是被上头多挽留几次，但耐不住自己要辞职的决心，最终公司也会放手的。
　　但是没想到，会这么不顺利。
　　没人告诉她自己上级的上级就是苏棫朴，没人告诉她他就是顶着命令前来整顿SD的小苏总。
　　昨天晚上的预演全都做了无用功，桑黎阳懊恼不已。
　　苏棫朴知道她局促，知道她难堪，但他就是想晾着她。私以为，在这种氛围中，或许她能够有那么一刻的自我反省。
　　反省她多年前的“不告而别”，反省她对自己的“始乱终弃”。
　　但是他想错了。
　　桑黎阳在这良久的沉寂中是反思了，只是她完全是想率先打破这尴尬，她说：“小苏总……”
　　这三个字就像重磅炸弹，将苏棫朴刻意营造的氛围轰得粉碎。
　　苏棫朴皱了下眉头，心底升起一丝不快。她跟外面那些人一样，见到苏蕴喊“苏总”，见到自己喊“小苏总”。
　　他也不再给建盏上浇热水了，拿起夹子将它们一一翻过个儿来，然后一个一个的摆好。这才含着似有若无的怨气抬头看向桑黎阳：“我不同意。”
　　“啊？”
　　苏棫朴说着将签过的文件推到桑黎阳面前，硕大的“不同意”三个字映入眼帘。
　　“在我这辞职很简单，婚嫁，创业，或者跳槽去了更高的平台。”苏棫朴靠近她，“请问桑小姐，您是哪一种？”
　　苏棫朴话里的阴阳怪气让桑黎阳很是不快，她昂起脖子，话语里透出浓浓的宣战意味：“婚嫁。”她定定看着他，目光里充满了挑衅，“任何公司好像都没有权利干涉别人的婚嫁自由。”
　　苏棫朴将眼睛眯了起来，细细打量着她，果然刚刚伏低做小都是假象，这样的剑拔弩张才是他所认识的桑黎阳。
　　苏棫朴冷笑一声：“是吗？那桑小姐可真是跟一般女人不太一样呢。”他一步一步走到桑黎阳面前，将她逼在角落，整张脸就这么凑到她的面前，温热的呼吸打到桑黎阳的脸上，他看得见桑黎阳因为紧张而上下起伏的胸脯，他甚至都看得清她脸上细细的绒毛。
　　只听他说：“我是不知道一个即将要结婚的女人，会有喜欢去一个单身男人家里的癖好。”
　　他特意将“癖好”二字咬的很重，好像抓住了桑黎阳一个多么见不得光的把柄。转而，他将嘴巴凑到桑黎阳耳边，略带戏谑地说：“不知道我买的内衣，还合不合桑小姐的尺寸。”
　　说着苏棫朴的眼神往下瞟去，桑黎阳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连忙用手挡在自己胸前，她出声骂道：“变态。”
　　苏棫朴抓住桑黎阳的手，他想要强行卸下桑黎阳的防备姿态，动作强硬嘴上也没闲着：“到时候记得别忘了给我发请帖，我好让人送个红包过去”。
　　“不，我亲自去。我去看看能把桑小姐迷的神魂颠倒的，能让桑小姐为爱甘愿舍掉事业的，究竟是怎样的人中龙凤。”苏棫朴的眼睛里都要喷出火来。
　　桑黎阳一直在挣扎，挣扎的手腕儿都发红。纵使她如今干着卖力气的活儿，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依旧是挣脱不过。她的声音起了委屈：“苏棫朴，你放开我。”
　　苏棫朴到底是不忍心，他稍微松了松劲儿，只是箍着桑黎阳的手腕，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苏棫朴盯着桑黎阳，那眼神，有深究、有嘲讽、有质疑，桑黎阳被盯的心里发毛，满脑子都是邴八毛的话：“现在的用人单位可不要脸了，谁要是强行不让你辞职，你就把这段话背给他听......”
　　桑黎阳脑子里想着嘴上就说出来了，快速的语气完全暴露了自己内心的慌乱：“小苏总，《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31条规定，劳动者提前30日以书面形式通知用人单位，解除劳动合同，无须征得用人单位的同意。超过30日，劳动者向用人单位提出办理解除劳动合同手续，用人单位应予以办理。”
　　“我知道，然后呢？”
　　“……”桑黎阳顿时觉得自己智商欠费，为什么要听邴八毛的话。
　　“如果我，非不让你走呢。”
　　桑黎阳一急：“怎么，小苏总还要非法拘禁吗？”
　　“那我批不批有什么所谓，一个月后你不都自动离职了？”苏棫朴最终还是松开了她，他背对着桑黎阳，不知怎么，桑黎阳竟然从苏棫朴的嘴里听出一丝落寞。
　　桑黎阳一愣，总感觉哪里不对，可是说不上来，她来回摸着自己的手腕，呆呆地回道：“那就谢谢小苏总了。”
　　苏棫朴没再说话，她就自动当他默认了。见苏棫朴半天没有动静，桑黎阳这才默默退出去，一颗心慢慢放回肚子里。可不知为什么，出了门，只觉得眼睛里涩涩的。这一隔，只怕两人的情分真算是斩得干干净净。
　　桑黎阳刚关上门，就听见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砸到了门玻璃上。她吓了一跳，转过身看了紧闭的门一眼，“总经理”三个字就镶嵌在门上。
　　苏棫朴料想过很多很多的结局，独独没想过她竟然会这样破釜沉舟。就算她有能力，找工作不发愁，可这样的结果一看就是仓促间决定的。他甚至怀疑，如果相关规定允许员工可以无理由无限制随意辞职，她是不是昨天就提交辞职报告，今天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想到这里，苏棫朴心里就止不住的一团火——她什么都不告诉自己，她就这么讨厌自己，躲着自己，不愿意见自己。
　　他捏着沙发靠背的手已经起了青筋，他想：“好不容易逮住的猎物，桑黎阳，你猜我会不会轻易放手。”
　　陈光默默捡起地上的抱枕，装模作样拿手拍了拍抱枕上虚无的土，然后轻轻将它放在了沙发上，余光时不时扫着苏棫朴。
　　苏棫朴刚刚被桑黎阳气得够呛，又被陈光这一系列的动作刺激到，开口都是怒气：“拍什么呢，有那么多土吗？我这办公室就这么让人生厌吗？”
　　陈光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动作。地面上铺着地毯，保洁每天都来做卫生，他刚刚只不过就是随手的一个动作，想整点儿动静来提升一下屋里低沉的气压。
　　但是他估错了苏棫朴的脾性。
　　陈光从来没见过苏棫朴如此失态的模样。一直以来苏棫朴都是有修养的君子形象，没想到君子发起火来更让人胆战心惊。
　　半晌以后，整个办公室气氛还是异常低迷，他实在没忍住，开口跟苏棫朴建议：“哥，我有句话......”
　　陈光的一声“哥”并没有给自己换来多大的面子，苏棫朴沉着一张脸：“要讲就讲不讲就闭嘴，少整当讲不当讲那一套。”
　　“......”于是陈光所有的话一下子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上不去又下不来，“唉......”
　　愣了片刻，苏棫朴抬头：“不是要讲么？讲啊！”
　　“啊，我是想说这人不是还没有离职么，一个月可以做很多事情了。”陈光用开了二倍速的语气说完以后赶紧就坐到了自己椅子上。苏棫朴现在是老虎，摸不得看不得。
　　苏棫朴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陈光是在说桑黎阳，他又捡起一只抱枕朝陈光砸去：“跟你有什么关系，说话是烫嘴吗？”
　　陈光深刻地体验了一把伴君如伴虎的心情。
　　冷静了片刻，苏棫朴说：“去后勤拿套安装服。”
　　“啊？”
　　“听不懂人话啊，去拿套安装服。”
　　“多大尺码，谁穿？”
　　“我穿。”
　　陈光一头雾水，难道他要一套衣服跟着桑黎阳一起去跑安装，然后切身体会一下这民间疾苦？
　　他没问。他不敢。
　　冬天天短，没到七点外面已经天黑了，昏黄的灯光在夜空中摇曳。陈光好像没有要下班的意思，苏棫朴点亮手机屏幕，一看都已经快七点了。
　　“你还不下班？”
　　“你先走吧，我这还需要一会。”
　　苏棫朴点点头，鬼鬼祟祟悄悄拎着安装服下了电梯。
　　换好衣服从卫生间出来，苏棫朴环顾了一下四周没什么人，才连忙向广场跑去。
　　刚出门口冷风嗖嗖的透过衣服直刺骨头，跑了两圈暖和劲才渐渐上来。他不禁反思，今年SD的业绩是不太好，可是已经穷到这份上了，连一套像样的安装服都买不起吗？
　　苏棫朴正想着，便听见厂门被人开启了，两颗硕大的远光灯晃得苏棫朴睁不开眼。苏棫朴心里暗暗吐槽，真是什么人都能从驾校毕业。等车子停好熄火后，苏棫朴这才看见这车是安装一组的车，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刚想转身却被人叫住了——
　　“谁？”
　　“我。”苏棫朴尴尬的应了一声。
　　大刘这才看清是苏棫朴：“这么冷的天儿您在这干嘛？”
　　“跑跑步，精神精神。”
　　大刘点点头，看着苏棫朴一身安装服，虽说“人靠衣装”，但有的人就是天生的衣服架子，随便扯块抹布裹身上也能引领潮流，苏棫朴就是这号人，怎么都羡慕不来。
　　“那我们先去卸货了。”
　　原来真是他。大刘心里想着，刚刚王家兄弟在车上还说来着，远处跑圈那个人怎么好像前两天找小桑的男人，他还不信。
　　可是他大晚上的在这穿着安装服跑步，难道他们部门又新进领导了？
　　他立马想了想最近对苏棫朴有没有什么不得体的地方，想了一圈好像都没什么毛病，这才朝车上走去，顺道将自己的疑惑说了出口：“他不会是咱们新领导吧？”
　　“算是，也不是。”
　　“小桑你知道啥？”
　　“他是我们大老板儿子，小苏总。”桑黎阳解释道。
　　说完，她不禁朝远处看去，苏棫朴已经转身上了楼。她的心好像被人投进了一块小石子，激起了丝丝涟漪。
　　第二天，公司的广场上便乌泱泱站满了人。今天很难得，调度像是发了善心，给大刘这一组没有派活。
　　等所有人都到齐的时候才知道，原来所有的安装工早上都停活了，公司要给大家统一订工服，带了几件样衣来试尺码。
　　“听说上面新领导冲着采购发了好大一通火。”人群中充满了八卦的声音。
　　“为啥？”
　　“还能为啥，因为咱这身行头呗。”
　　“可能采购在里面私拿回扣了。”
　　“不过咱的衣服的确不好买，衣服换的勤，公司花那么高价格买工服也不合适。”
　　“也是啊，说不定你劈个叉啥的，□□都能给你扯破了。”
　　“扯到□□倒没啥，扯到蛋回去你媳妇该哭了。”
　　“哈哈哈哈哈哈......”周围一群人哄堂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