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暖炉》梅之用

5、特意找你 “好巧呀。

　　下午三点半，日头已经开始西斜，不断的把人的影子拉的老长老长。空气里混杂着汗水、木屑、泥土的气息。
　　空旷的屋子里响彻着开孔器呜呜呜的声音，王刚一边开孔，一边嘴里骂骂咧咧：“这开孔器也像老男人的破玩意儿，有劲无处使。”
　　看到大刘递过来的神色，王刚又识趣的闭了嘴。心里恶狠狠地骂道，去他妈的夏老二！
　　最新的全套安装设备都被夏老二带去了临河，没个三两天回不来。
　　锯末在空中不断的飞舞，禹香苑的活才开了个头。
　　等所有的东西都拆包之后才发现，收边条尺寸不够，得拿两根长的裁切了再拼接。
　　“曲线锯没带，落车里了。”
　　桑黎阳整个一天工作中都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明眼人都觉得她有心事，而心事就跟早上的男人有关。
　　大刘出口解围：“小桑帮个忙，去车里把曲线锯拿来吧。”
　　桑黎阳点点头，答应了一声。
　　看着人走远，王刚凑到大刘跟前又开始起了八卦的心思：“老大，你说这小桑跟早上那个男人，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啊？”
　　大刘瞪了他一眼：“你怎么就这么管不住自己呢？活儿干完了吗？今天还能不能早点回家吃个热乎饭了？”
　　王刚悻悻离去：“我不问了还不行么，有啥好凶的嘛！”
　　桑黎阳走出门，这才看见太阳都已经西斜了，拉得人的影子老长老长。她来拿锯，顺道想去个卫生间，可是从早上一直到现在，小区不是在建设中，就是在荒郊野外。要说生为男人，比起女性最为方便的也不过如此了。
　　早上苏棫朴的突然出现，让她都忘记了去拿柜子里的卫生用品。她只祈求，能让她安然的度过今天就行。
　　但是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天能见到苏棫朴两次，而且每一次见面地点都能超出她的认知范围。
　　她出门拐了个弯，便看到货车后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车子本身并没有什么好稀奇的，禹香苑本就在汉城的新城区，新兴别墅群，像这种车小区里遍布都是。
　　只不过车牌太过亮眼，她经过的时候不由的多看了两下：汉A SS910。桑黎阳嘀咕：“如果这个车牌是自己的，还挺好。”
　　SS可以是桑桑的意思，9月10号又正巧是她的生日。不过，这种车牌都是可遇不可求，就算被自己碰到了，自己也不一定舍得花这个钱。企业竞拍牌照一个都得一万起步，更何况私人的了。上个月的个人牌照竞拍价格，均价两万一。
　　她摇摇头，自己一直好像就是非洲属性。身边的同事一个月就中了车牌，逼迫不得已要买车。而自己已经摇了两三年，却杳无音讯。
　　“一个车牌就两三万，我还是看看就行了。”正在她嘀咕的时候，没想到，车窗被摇了下来，吓得她一个机灵。
　　就听见“砰”的一声，手里的曲线锯应声掉在地上，桑黎阳都顾不得埋怨车里的人，她连忙捡起曲线锯，赶紧举着绕了好几圈仔细查看线锯有没有被摔坏。
　　这一套装备花了不少钱，大刘为了这套装备跟夏老二磨破了嘴皮子。很多时候，技术与工具相配合才能发挥出个人最大的价值。安装工具就是安装师的第二条命。
　　她将曲线锯拎起来，仔细用手擦了擦，边角的地方磕掉了一点漆。她有些懊恼，抬头正想说话，没想到就看到了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桑黎阳愣住了，尴尬地站在原地，等反应过来转头就要跑，却被苏棫朴挡住了去路。
　　比起上学的时候，苏棫朴又长高了不少，桑黎阳站在他面前就像个小孩，显得楚楚可怜、弱不禁风。
　　“跑什么？”她的举动很明显让苏棫朴心生不悦。
　　可是她也不知道跑什么，纯粹是下意识的反应。看到苏棫朴的脸，一下子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避开话题：“好巧呀。”
　　“不巧，我特意来找你的。”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苏棫朴的直白让她更加尴尬。
　　“可是我在工作……”她不自觉得想找个理由。
　　“我知道。”一副不给人拒绝和喘息的语气。
　　说着他要去接桑黎阳手中的曲线锯，可是没想到她往后退了一步，苏棫朴的手僵在空中。他的手顿了有三四秒，终于收了回去。他语气平静，没有什么波澜，说：“我有话问你。”
　　“就在这问吧。”
　　桑黎阳就这么站着，低头看着脚面，周围很安静，好像空气都凝固了。这么熟悉的场景刚刚发生完不过几个小时而已。
　　“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解释的吗？”
　　“我没有。”她从来不觉得自己需要解释什么。
　　“没有为什么不敢看我。”苏棫朴走近一步，“为什么要骗我？”
　　“骗”字被苏棫朴咬得很重，不知何时她在他心里已然被贴上了“骗子”的标签。可是一开始错的明明是他。
　　想到这里桑黎阳不禁有些失笑，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纠结这个已经没有意义。
　　她开口：“我没有。”
　　桑黎阳的态度让苏棫朴很不满意，她以为他是什么？他们的感情是什么？游戏？！问起话来全然失了绅士风度：
　　“为什么没有出国留学？”
　　“为什么高中念了四年？”
　　“敢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吗？”
　　“桑黎阳！”
　　苏棫朴步步紧逼，咄咄逼人。
　　为什么？
　　好像也是多年前的一个下午，也是这么阳光明媚，她站在走廊，却听到了本不该由她听到的对话：
　　“苏棫朴，你为什么追桑黎阳啊？”
　　“跟别人打赌输了呗，还能为什么？你不会真的以为我喜欢她吧？”
　　想到这里，桑黎阳的脸冷了下来：“不为什么。”
　　两人就这么僵持在原地。
　　远处突然传来大刘的声音，打破了这一刻的尴尬：“小桑，让你拿一把曲线锯怎么这么慢，这活儿都等着了......”
　　大刘走进了才看见旁边还站着苏棫朴，他咧着一口大白牙，露出两声憨憨的笑声，然后从桑黎阳手里接过曲线锯：“你们聊，我先忙去了。”
　　说着便一路小跑离开了。大刘懊恼，自己总能适时的当个电灯泡，这不遭人恨嘛。
　　桑黎阳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冲大刘喊道：“大刘，我跟你一起。”
　　苏棫朴一把拦住她：“不许走。”
　　“苏棫朴！”桑黎阳有些生气了。
　　他语气软了下来，换了个问题：“为什么申请调岗。”
　　桑黎阳不知道他从哪得来的消息，不过看他的穿着谈吐，就知道苏棫朴不是什么一般的人，调她这种小人物的资料岂不是分分钟的事儿。
　　“你查我？”
　　“我只是想了解你。”苏棫朴一本正经倒让桑黎阳心里产生了一股疏离感。
　　苏棫朴如此穷追不舍，SD真的待不下去了。正好趁着这个机会，给自己放个假。想到这里，桑黎阳了然，避重就轻地答：“不喜欢干设计了，想换个口味。怎么，不可以吗？！”
　　桑黎阳抬头，苏棫朴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挑衅。
　　苏棫朴一愣，倒不知道怎么接她的话茬，许久才冒出一句：“可以。”
　　她总有办法气自己，可他就是没有办法对着她生气，生不起来。
　　“那我去工作了。”桑黎阳略过苏棫朴径直离开。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那裤子背后一团不大不小的黑色印记映入眼帘。苏棫朴心里一怔，连忙叫住了她：“等一下。”
　　他快步走上前，将自己的长外套套在她的身上：“我送你回去吧。”
　　桑黎阳只一瞬间的不解，马上又明白了，脸色突然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说起话来都显得有些拘谨和不利索：“不，不用了。”
　　然后披着他的外套落荒而逃。
　　桑黎阳找到一个无人的地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真的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她拿出手机，伸手朝着自己的身后艰难的拍了个照。看着照片里那团血渍，一团干涸的血迹边缘还有新鲜渗透的血迹。她忍不住埋怨自己：“你不知道自己职业特殊性吗？不是每次都很小心吗？只不过是他出现了，就能让你忘记拿卫生巾了吗？”
　　抱怨也没有用。她打开配送APP，最近的一家已经超出了配送范围。她不太敢动，拘谨地站在原地，却只觉得下身一股暗潮涌动。
　　不由分说，她的裤子这会应该是又浸透了。
　　苏棫朴的外套就这么披在她的身上，在这凛冽的寒冬中给予了她一丝的温暖。像是中了蛊，她收拾好自己糟糕的情绪，然后一瘸一拐地朝停车坪走去。
　　苏棫朴在车子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在车里翻出一包烟。因为时间太久，烟都有些发潮，他拿起来放在鼻子前嗅了嗅，心情没有变得更好。他对于桑黎阳，总是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多年不见，时间已经尽数化作了一层屏障，生生横亘在他俩中间，他要不断地去试探，去纠正，才能确保这个方向会朝自己的预期走去。
　　他将烟折断扔进垃圾桶，便看见桑黎阳一瘸一拐地朝自己走来。
　　她扣响车窗，轻声问道：“能，能帮个忙吗？”
　　“先上车。”
　　苏棫朴看着桑黎阳鼻尖处冻得发红，一副不给拒绝的语气，他知道她此刻面临什么样尴尬的境地。如果他今天没有来，那么她将自己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度过这难熬的一天。
　　“外面太冷了，上车我送你去。”看着桑黎阳有些迟疑，苏棫朴又加了一句。
　　“谢谢。”
　　她打开后排车门，缓缓进了车子，苏棫朴的衣服被她小心地放在座位的另一边。整个屁股却坐不实，虚浮地搭在座位的边缘。
　　“对不起，本不该麻烦你。可是周围找不到商店和卫生间。大刘的车子去别的地方送货了……”
　　“嗯，我知道。”
　　其实苏棫朴不知道的是，还有一辆七人的车子停在小区里。但桑黎阳在麻烦大刘和麻烦苏棫朴之间，选择了麻烦苏棫朴。
　　她潜意识中并不想让苏棫朴以外的男人知道自己的女性隐私。
　　“坐好，注意安全，我们要出发了。”苏棫朴特意强调了坐好，可是透过后视镜，分明看见桑黎阳的不安。他将空调调高了一度，语气尽量听起来无所谓和轻快，“一会我会尽量开的快一点，所以你要尽量坐稳当一些，这样我们能尽早的安全到达目的地，好吗？”
　　桑黎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可是裤子底部分明觉得湿漉漉的部位在渐渐扩大。
　　“没关系的。”
　　听到这话，桑黎阳这才将屁股往后挪了挪，系上了安全带，然后发了短信跟大刘请了假。
　　苏棫朴挂了挡：“去哪？”
　　桑黎阳本想脱口而出家里的地址，但是理智告诉自己，不能说。然后她说：“随便。”
　　她并不想跟苏棫朴有什么牵扯，于是便不能让他知道自己所有的联系方式。
　　苏棫朴没有戳穿她的小心思，沿路开车直奔超市而去。车子开到地下停车场，他将车子窗户往下开了些：“空调我没关，窗户开下来点让气流循环一下。我快去快回，你不要随便乱走。”
　　像是安顿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一样，桑黎阳竟然有一瞬间的失神。
　　“愣着干什么，我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桑黎阳乖乖应声。
　　听见桑黎阳的回答，苏棫朴伸手拍了拍桑黎阳的脑袋：“真乖。”
　　看着苏棫朴离开的背影，桑黎阳不禁问自己，桑黎阳，你到底在干什么？
　　这还是苏棫朴第一次回国后自己一个人进这么大的商场，先前学校都在郊区，去一趟市里要一个多点，颇为不便。
　　如今他不得不感叹国内发展迅速，要不然怎么会在这诺大的商场里看到了“菲林大家居”的店面。
　　要不是有正事，他真想进去好好逛一逛。他一直以为，这种全屋定制店面只会出现在传统的建材市场。
　　看着来往络绎不绝的人流，他不得不确信菲林的确高薪聘请了一位营销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