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暖炉》梅之用

4、平平履历 “调下资料

　　“今天排了五家活，再不走又干不完了。”
　　听到桑黎阳的催促，苏棫朴回过神来，终于还是放开了她的手。
　　桑黎阳想过无数次无数次的重逢再见的场景，怎么都没想到是今天这样的。
　　看着桑黎阳麻利的登上货车，在阳光的照耀下，她的头发金灿灿的，像是多年似曾相识的场景。
　　可是，都大变样儿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恨她当初的不告而别，还是该怜惜她现在的“艰难处境”。
　　车子绝尘而去，苏棫朴站在原地久久不愿动弹。
　　不知道什么时候，陈光站在了他的身边，看着离去的车子，陈光提醒他：“小苏总，会议还有十分钟就要开了。”
　　苏棫朴才反应过来一会要开会，上任第一天，要是掉链子估计苏蕴又得唠叨半天。
　　“调下资料。”就算苏棫朴没指名没道姓，陈光也晓得苏棫朴说的谁。
　　即使现在是移动支付的时代，苏棫朴也总会随身携带一只钱包。
　　他见过苏棫朴的钱包夹层里就放着这么一张照片，虽然年纪不同，样貌却没什么大变化。
　　如果刚刚的女人皮肤再白一些，头发再长一些，眉眼之间再弯一些，那么一切就都对了。
　　直到后视镜里的人影完全消失，桑黎阳才回过神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后视镜里的自己，风尘仆仆，满目苍凉，与刚刚苏棫朴青年才俊的身影形成了一个强烈又明显的反差。
　　不知怎得，她的心情一瞬间跌倒了谷底，烦躁不堪。
　　路过王庄，大刘照例买了煎饼果子跟豆浆，一人一份。做安装师很辛苦，没有一个正常的饭点，吃饭都在路上。
　　煎饼跟豆浆都放在桑黎阳腿上，还很温热，香气透过塑料袋弥漫在整个车厢里，可是桑黎阳硬是一点胃口都没有。
　　大刘咬了一口果子，朝着大家说道，眼神却时不时偷瞄着旁边的桑黎阳：“大家都抓紧吃啊，今天五家活了，慢一点回家又得凌晨一两点了。”
　　桑黎阳依旧没有动静。
　　倒是王强吐槽道：“还好今天没安排上样的活儿，要不然回家可不是一两点，到时候恐怕得住店里了。”
　　“我觉得调度都是成心的，什么活儿难干就把什么活往一组分，有时候真怀疑调度是不是跟他娘的夏钱钱睡过了。”王刚嘴里还含着吃的，显得有点口齿不清。
　　王强跟王刚是兄弟俩，跟大刘同村儿，一起干组装工也得三四年了。说来人还是群居动物，即使个性再鲜明，也喜好扎堆抱团。团体一成，派系一分，好多事会简单省力不少。可凡事都有利弊，但是比起扎堆的益处，它的弊端显得微不足道。
　　在SD，安装师就这么因为地界的原因分成了两个派系，以大刘为首的徽南派系和以夏家兄弟为首的黔北派系。
　　听着王强兄弟俩人的吐槽，大刘忍不住教育：“你说说你俩啊，就你俩那个嘴，在这上面吃亏多少次了，就不能跟着小涛学学吗。”
　　小涛年纪最小，资历也最浅，进组不到一年，但是成长很快。每次这种聊天的话题，他都是最默默无闻的，总是坐在一边安静的插着耳机听着歌。
　　“我俩这不也就在咱这车上唠唠嘛。”
　　“唠唠，唠习惯了嘴就跟那松了紧的裤腰带似的，平时多约束下自己。”
　　“知道了。”王家兄弟异口同声道。说毕，大刘转过身来，试探性的问桑黎阳：“怎么不吃？一会凉了果子都不脆了。”
　　“哦。”桑黎阳解开袋子，将煎饼往嘴里塞去。果子早就被水蒸气闷软了，失去了往日的风味，吃起来黏黏糊糊的，像她此时的心情。
　　“小桑啊，你，是不是要走了？”
　　“走？去哪？”
　　桑黎阳抬头，对上大刘询问的眼神。车里的其他几个人也略显好奇，都不自觉的朝桑黎阳看过来。
　　“你是要走了吧？看今天跟你谈话的男人的穿着，应该是公司高层，是不是要叫你回去了？”
　　“是啊，你有本事，根本不用跟我们一起吃苦力，要真是上面领导来调你，你就走吧。”
　　“姑娘家的还是坐办公室比较适合……”
　　大刘他们你一嘴我一嘴的说着，原来他们是误会了。
　　桑黎阳摇摇头，解释道：“不是，我不认识他。”
　　用“不认识”概括也许不准确，但是她实在想不出什么更精确的词语去形容她与苏棫朴之间的关系。
　　毕竟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在SD碰到苏棫朴。
　　她与他，早就在六七年前分道扬镳了……
　　但是转过头来一想，苏棫朴的出现好像让她也没有了继续在SD待下去的理由，尽管她不清楚他的身份、他的来意。但，她要确保自己的生活万无一失，她不想与苏棫朴再有任何交集了。
　　不管怎么样，她没有办法做到跟前任心平气和的一起共事，尽管这个前任已经是多年前的过去式，而这个过去式也可能是“所谓的假象”，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这么一想，自己的确是要“走了”，于是心不在焉的又回了一句“嗯”。可是这个嗯是什么意思，大刘他们不知道，可能连桑黎阳自己都不知道。
　　SD高层大都是四十往上的中年男人，一个个大腹便便，脑门都锃瓜瓦亮，地中海发量惊人的稀少。虽说头发是越用越少，可这心思却越用越深。
　　在职场上摸爬滚打多年，这些人就像人们手中的珠串，把玩时间长了，包浆自然就产生了，时间越久，包浆越厚，越难看透真心。
　　苏棫朴特意挑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安静地坐着，看着他们满口黄牙唾沫横飞，愣是将严肃的会议变成“闲话家常”。他叹了口气，手中的笔也早就停了。桌上放的记事本也就写了四个字“会议纪要”，实在是没什么干货。
　　他在台岛养成了效率至上的习惯，眼前的场景让他极度不适应。
　　一个总结性的会议，本来十几分钟就能完事的东西，各个部门负责人之间相互推诿扯皮、唾沫横飞，硬是说了两个小时的口水话。
　　原本他还想着后方部门的会议他用不着参加，如今看来苏蕴的确有先见之明。他看到了改革的“紧迫性”。
　　SD最近售后率只增不减，听着他们的谈话，苏棫朴算是明白了一二，心里大概有了自己的一点盘算。
　　前方会议的主题比起后方会议的主题就明确许多，“业绩”是不变的王道。
　　听着各个店面经理对自己门店进行的业绩总结，苏棫朴觉得情况比自己原本想象的更为严峻。
　　四个小时后，苏棫朴终于熬到了会议结束。
　　人们都陆陆续续离开会议室，苏蕴叫住了他：“棫朴，你有什么想法？”
　　“想法？想听真话还是假话？”他打了个哈欠，两手倚在办公桌边缘，语气有些飘忽。
　　“你爹叫你回来，不是让你回来摆谱的，更不是请尊佛爷供着的。”
　　“行行行，打住。”苏棫朴连忙打断苏蕴的话，“其实都不用我说，您老自己都觉得了，SD的问题很明显，积久成疾。我先不说后端部门，咱们先说前端销售。一个公司想要发展的基础就是得保证业务量，现在是2018年，过了这个年明年就2019年了。但我们SD依旧沿用着十几年前的销售模式。人们都是会审美疲劳的，年年搞团购，年年卖卡，顾客已经都烦了。新的模式在哪里？美其名曰搞起来的全屋定制，我也没看到一丁点全屋定制该有的样子。”
　　“你都没去门店溜达，怎么这么肯定。”
　　“爸，事在人为。数据是不能说明一切，但最起码能说明八成。成品与定制之间销售额悬殊太大了，今年行情是不好，但我并不相信他们说的什么没有客流这种鬼话。”
　　“那你觉得，全屋定制应该有的样子是什么样的？”
　　“不瞒您说，回国之前，我考察过几个项目，脑子里已经有初步的想法。但具体怎么做，我还得实地看了我们的全屋定制门店才能最后下决心。能治疗就治疗，治疗不好，毒瘤这种东西连根拔除就要趁早。”
　　苏蕴没有说话，他只静静地喝了一口茶，半晌他对着苏棫朴说：“你只尽管放手去做。”
　　后面半句他没说出口，“你要是有能力搞出第二个SD，我也会全力支持。”
　　苏棫朴明白苏蕴的良苦用心，否则，他也不会答应他回来。
　　出了会议室，苏棫朴便看见陈光。
　　“苏总，小苏总。”看得出来他是刻意等在这里的。
　　苏蕴点点头：“你们先忙，有空记得来家里吃饭。”
　　“好的苏总。”
　　说完，两人朝着苏棫朴办公室走去。
　　陈光之所以能成为一个优秀得力的助手，完全归功于两个字：高效。苏棫朴推开门进到办公室，便看见桌子上已经放着桑黎阳的人事档案。
　　他拿起桌上的湿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打开了文件袋，文档左侧是常规的各项信息，上面写着桑黎阳的一干个人信息。
　　苏棫朴嘴角不禁露出一抹笑容，她的确是没有长高，他当时离开的时候记得桑黎阳差不多就是一米六多点的样子，如今却还是那么高。
　　再看教育经历，苏棫朴却是惊诧不已：“就这些，没了？”
　　“没了。”陈光确认道。
　　她从汉大毕业以后竟然没有再继续读书，这有点不应该。
　　陈光不知道苏棫朴在想些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如果不是桑黎阳，在苏棫朴眼里，这就是一份平平无奇的履历。但偏偏这就是他最爱的女人的履历。
　　他拿在手里反反复复地看，搞得陈光有些疑惑：“哥，有什么问题吗？”
　　苏棫朴摇了摇头：“你说这份履历漂亮吗？”
　　“啊？”陈光有些不解，“就还好吧，母校不错，又有SD履历傍身……”
　　苏棫朴没再说话，他再次看向履历表，右上角是桑黎阳的入职照片，面容可爱，笑容灿烂，跟现在完全是判若两人。
　　苏棫朴有一瞬间的愣神，仿佛看到了高中时候的桑黎阳。
　　“调岗原因无从得知，听说是桑小姐自己写的调岗申请。”
　　苏棫朴脑袋里想着陈光的话，他站在窗户前面，低头向下看去。昨天，也是这么无意间这么一低头，他就看见了她。
　　一群大老爷们中间她显得格外显眼，瘦瘦小小，一身墨绿的工服穿在她身上有种小孩子偷穿大人衣服的既视感。
　　这算是缘分吗？
　　可是她看他的眼神，分明是陌生的，好像从来都不曾相识。
　　这便算不上善缘吧。
　　人事档案写的很清楚，她大学毕业之后并没有任何的深造记录。
　　可是曾经，她曾坚定的告诉过自己，自己要去出国留学的。
　　而他，也以为她是出国留学了的。
　　如果她没有出国，那么他这么多年的气愤、懊恼、等待，好像都成了一厢情愿的——
　　笑话？
　　苏棫朴心里升起一股别扭的情绪，这股情绪让他整个人变得焦躁，说起话来不自觉的带着□□味：“安装一组今天的工作路线是什么？”
　　“早上十点，银河湾，成品安装；下午一点，程林里，售后处理；下午三点，禹香苑，定制安装；晚上八点，星河国际，定制收尾；晚上十一点，万珊店撤样。”陈光一一答道。
　　“每天都这么晚？”语气里却藏不住的、不经意的关心。
　　“是的小苏总。”
　　苏棫朴有时候的问题让陈光觉得无奈。但是没有办法，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的人，比不得从底层做起的拼一代。送货量是安装师们的KPI，他们早已经见惯了汉城凌晨的夜色。
　　苏棫朴眉头紧锁：“下午我就先不去万珊跟长虹了，明天再安排吧。”
　　“好的小苏总。”
　　“还有通知后勤部，今天万珊上样撤样的活儿排明天吧，人手不够就让他们招人。”
　　但是苏棫朴不知道，无论是万珊家居卖场，还是长虹家居卖场，上样的活排即使排到第二天，最早也还得是晚上九点以后才能进场，熬夜加班是必然的，跟招不招人没有必然的关系。
　　陈光没有解释，因为他知道解释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