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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故人初见 许久,他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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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棫朴。
一个久违的名字就这么蹦出来,清晰的悬挂在自己脑海中。那么多的回忆一瞬间填满了她的脑子,让她一瞬间竟然不知作何反应。
桑黎阳的确有每日跟咪咪祷告的习惯:祈求他身体健康,祈求他平安顺遂,祈求他工作顺利。那么多祈求,唯独没有“想见他”这一条。
可是昨天晚上她的那个糟糕的梦里,除了秦至方,还有苏棫朴。他帮着自己跟秦至方对抗,像上学的时候帮自己跟班主任、跟欺负自己的同学对抗,是自己众多不堪中唯一的一点温暖和慰藉。
这不是第一次她的梦里出现苏棫朴。每一次醒来感受都不同——今天早上,她蓦然心里生出一股浓浓的思念,那股浓浓的思念扯得她的心都一揪一揪的发痛,但话到嘴边最终是没说出口。她都说“算了”不是吗?
她苦涩地笑笑,谁说要忘掉,谁说再也不提起。她是个胆小鬼,不敢面对过去,也不敢直面当前。
苏棫朴的视线直勾勾地望着她,那目光炽热,即使寒天数九也浇不灭。
桑黎阳逃避不过,她转而抬起头,直直地迎上他的目光,圆圆的脸上挂起一抹弯月,好像在欢迎一个许久不见的老朋友。
只是她却悄悄将双手藏在身后,试图将手上的灰尘蹭到衣服上,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慌张以及那么一丝丝自己都不曾注意的小自卑。
汉城那么大,为什么,自己会在这种地方碰见苏棫朴?
苏棫朴一步,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近。每走一步,他的心跳好像要更快一分。
这一切来得太过荒诞和容易。昨天还跟平次调侃的事情今天却成了真,让他不得不产生一种“月老这六七年间一直在浑水摸鱼”的错觉。
“你怎么在这?”他声音有些颤抖,呼出来的气体化成白雾散在空中,让人一时分不清是紧张还是因为天气寒冷。
“我,我也不知道。”桑黎阳有些语无伦次。其实这是个省略句,她想表达“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两个人一瞬间跌到了无话可说的窘境。
苏棫朴高她一个头,站在桑黎阳面前像座山,稳重踏实。他能看见她的头顶,心里默默数着她的头发丝,一根,两根,三根……这么多年,身高还是没见长。倒是自己,过了十八岁还蹿了好几公分,一下跃入了一米八的大军行列。
许久,他才说:“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桑黎阳低着头,目光瞟向别处,没看见苏棫朴的手松松合合多次。
“一会去哪里?”
“去跟安装。”她的声音极小,像蚊子哼哼。
一问一答,像老师与犯错学生之间的例行谈话。
听到这话,苏棫朴才开始仔细打量起她的着装,上面的字清晰可见。
“你怎么做了安装师?”桑黎阳的装扮尽数落在苏棫朴眼里,这会工夫,他已经将她来来回回看了数次。
苏棫朴的眼神像一台扫描仪,让桑黎阳觉得无所遁形,她有些局促,又有些愤怒与不堪:“做安装师有什么不好吗?既能锻炼身体又能挣钱。”
桑黎阳的话含有揶揄的意味。其实苏棫朴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想表达一下自己的关心。可不知道为什么,桑黎阳这句话好像带着攻击的语气。
苏棫朴的面色沉了下来,他竟然也有被人噎到无话可说的时候。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见桑黎阳迟迟没有动静,车子前面传来了声音:“小桑,完事儿没?”大刘忍不住,圆溜溜的脑袋探出窗外,这才瞧见桑黎阳面前站着一个西装革履、模样俊俏的男人。
苏棫朴应声看过去,就看见车窗上嵌着一张古铜色的脸,棱角分明,一双眼睛黑的发亮。
“这谁?”苏棫朴语气清冷,目光含箭。
“我们组长。”
苏棫朴又盯了他一眼。
大刘觉得,虽然不远处这个男人看着斯斯文文,脸上挎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可冷不丁却让人觉得眼神犀利,寒气逼人。
他只好冲着对方点点头,然后将脖子缩进车里,宛若一只败了阵的公鸡,垂着脑袋。
“谁啊?看着这么牛气!”车座后面探过来两个好奇的脑袋。
“不知道。”大刘没好气地答道。
大刘虽说叫大刘,其实很年轻,今年才24岁,徽南人,做组装工已经六七年,练得一手好绝活。年纪轻轻混到了SD安装组一组组长,收入尚可,税后也能破万。只是吃的青春饭,挣的辛苦钱。
所以大刘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自己的未来。现在还年轻,卖力气是没有问题的。可是要再过五年,十年,甚至更久呢?难道还要成天跑外面出卖自己的劳动力吗?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工牌,硕大的两个字母SD下面印着一行小字“夏一站家居配送中心”。
夏男男、夏钱钱俩兄弟终于在今年注册成立了自己的公司,SD正式将安装售后业务外包给了夏家兄弟,俩人摇身一变,由给别人打工变成了给自己打工,这种角色的转变,是大刘所羡慕的。如果自己运气好,那这就是他对未来最好的期许。
大刘嘴快,热心肠。当初对这个空降他组里的小姑娘并不感冒,只是猜测可能又是哪个领导的千金小姐下来体察民情,不到两天便会回到空调房。
毕竟也不是没有过先例。
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自己也不舍得让自己的宝贝女儿成天混在一堆臭气熏天的大男人中间。想起自己的女儿,大刘满脸的笑容。她还不到一岁,只能咿呀学语,大刘把女儿的每一句咿呀学语都自动翻译成“爸爸我想你”或者“爸爸我爱你”,这是他每天辛苦工作的全部动力。
但是这次他好像想错了——他没想到桑黎阳一呆就是几个月,看起来没有要走的意思。
想起桑黎阳刚进组的时候,天气刚好入了三伏,那是整个汉城全年最热的时候。空气里潮湿、闷热,让人窒息。
中午的日头正盛,晒得地面热气腾腾,吃过午饭他跟组里几个兄弟正在库房小憩,便听见门口一阵清脆的声音:“有人吗?谁是刘大川,我找刘大川。”
库房里冬天没暖气,夏天没空调,就剩一个大的铁扇在一头吹着热乎乎的风,大刘正纳闷是谁,抬头便看见一个姑娘站在门口:
她顶着一头利落的短发,绿色的短袖被高高扎在腰间,裤脚像是特意找裁缝改过,将毛毡改成了暗扣,与她纤细的脚踝尺寸刚好贴合,脚上套着一双劳保鞋。
面对刘大川狐疑地目光,姑娘歪着头露出一脸笑容,又重复了一遍:“您好,谁是刘大川,我找刘大川。”
午间的睡意这才散了大半,脑子恢复了半刻的清醒,大刘悄然收起了自己打量的目光,答道:“我就是。”
桑黎阳连忙将身后的手举到胸前,大刘才看见她手里拎着一兜冰镇饮料,塑料袋内壁因为温差已经凝结了一层水珠。
“刘工好,我是新来的小伙伴,以后就要跟着您了。我叫桑黎阳,以后叫我小桑就行。初来一组,我也不知道大家喜欢什么,随便买了点饮料,给哥哥们解解渴。”
她的声音很甜,人也长得很甜,一双眼睛笑起来像两枚弯弯的月牙儿。桑黎阳也并不畏生,还没等刘大川有所反应,就自顾拿着袋里的饮料给几个人分了,临了袋里还剩两瓶。
大刘说:“买多了。”
她倒是不觉得,接着话:“没事儿,一会谁渴了自己再拿,不够再买。”
待人接物看着还有点章法,只是,这身体过于单薄。倾刻间,大刘已然在心里给桑黎阳评定了等级。
本着“来者是客”的原则,他起初只是像以前一样,小心应付着便是。但是,一周过去,两周过去,桑黎阳这边好像全无动静。
王家兄弟曾有意无意的找他唠嗑,意思很明显,如果是哪家领导的千金倒好了,大不了忍俩月送走就是了;怕就怕是真的来干活的。
这个工序不需要女人。
大刘明白,业绩指标是按人头分的,个人工作量与业绩指标挂钩。他点点头,只记得对王家兄弟说,再等等看。
这一等,便到了现在。
可是别看桑黎阳是个小姑娘,干起活来却丝毫不马虎。不到一米六的个子说装货就装货,说卸货就卸货。等一天干下来,身上的工服早就被一条又一条的汗渍凝成的白线印成了一张地图。
而如今,早就过了盛夏,入了寒冬。某日安装途中,刚立起来的柜体不小心被碰到,眼看着要砸到人,桑黎阳二话没说扑在王刚身上,百十来斤的柜子就这么砸在桑黎阳后背。自此,桑黎阳歇了大半个月,而他们对桑黎阳也便没了偏见。
时间一久,组里的都大老爷们对这个小姑娘明里暗里的偏袒,能多干的就帮着多干一把。
但是一个小姑娘为什么会来这种工序干这种粗活,他们不知道。厂里不是没有女人,只是一比较,桑黎阳又是那么不同:她总是那么和气,永远不会大着嗓门说话,人不仅活泼,又很大方,夏天里缺不了的冰冻饮品,冬天里缺不了的温热茶饮,较厂里的普通女人少了许多“市井”气息。
“这么挣钱不辛苦吗?”大刘曾问。
“辛苦啊——只要挣钱都很辛苦,只不过苦与苦不一样罢了。”桑黎阳回道。
大刘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剩下的问题最终淹没在自己对“哲理”的思考当中。
车子还停在路边,没有熄火,发动机发出哒哒哒哒的嗡鸣声。大刘坐在驾驶座上,时不时余光朝桑黎阳这边瞟过来。
王家兄弟伸长了脖子往桑黎阳的方向看去,脑门上被大刘连着赏了几个巴掌,大刘把货单扔给他们:“该干嘛干嘛,赶紧对货起!”
“不是对过了嘛!”俩人嘴里嘟嘟囔囔的拿着货单下了车,却依依不舍三步一回头。
大刘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一直知道桑黎阳迟早要走的,只是这一天好像比他想的来的要早一些。
货车的嗡鸣声没有要停的意思,显得格外的刺耳,每一下好像都在催促着桑黎阳,你该离开了。
桑黎阳看着苏棫朴,说道:“我得走了。”
可是苏棫朴却上前一步,紧紧抓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是冰凉,尤其指尖,让苏棫朴一瞬间想起了北方冬天屋檐上的冰棱子,抓一把也是这么冷冰冰,湿漉漉的。
桑黎阳挣扎着,眼神还不自觉得向四周望去,焦急地说:“你赶紧放开我,这么多人呢,苏棫朴,你这是做什么。”
“你在害怕什么?”
桑黎阳的表现像一个铁锤一样,闷闷地砸在他的胸口。她就这么讨厌自己的触碰吗?还是说,她是因为某个人,而在跟自己避嫌。
想到这里,苏棫朴脸色更加难看:“我可以放开你,但你答应我不要刻意躲着我。”
苏棫朴看着她,很怕她下一刻就会说出什么绝情的话。他不知道这一放,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了。
都说女人容易口是心非,可是桑黎阳,苏棫朴的不确定反而更多一些:桑黎阳虽然看着柔柔弱弱,但是他知道,她一旦坚决起来,却比谁都强硬。
桑黎阳一愣,没想到苏棫朴会说出这种话。她喏喏道:“我答应你,你先放开。”
苏棫朴恋恋不舍得松开她的手,然后盯着她的脸:黑了、粗糙了,眼角也好像多了一些细纹;刚握着的手,也湿漉漉的,像是被水淋过一遍,但再怎么样,也盖不住手心的茧。他突然鼻子泛起一股浓浓的酸气,阵阵的心疼涌上胸口。
“几年不见……”
他紧抿嘴唇,安慰想念的话到嘴边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她的的确确是不告而别好几年,自己对她有埋怨、有难过、有不解、有质问,可好不容易相遇,他又怕他的语中带刺,怕他的抬杠,怕他的步步紧逼,将桑黎阳越推越远。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变得这么优柔寡断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