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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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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晴放下裙子,站起身把她横抱起来,走出洗漱间的时候差点绊在门槛上。她把她放在床上,又转过身把门锁好,窗帘一拉,让屋子里暗下来。
再走回床边时,苗雪眼睛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当又进行到那一步时,苗雪再次止住了她。
阿晴抬起头,正对着她的眼睛。不知为什么,跟刚才相比,里头多了不少冷静,像秋天的霜一样,又深沉地像冬天的井。
她问:“你爱我吗?”
阿晴久久望着她,点点头,说:“爱。”
苗雪淡淡笑了,又说:“让我看着你弄。”
阿晴爬起来,把床头的枕头叠在一起,让她靠在上面,这样可以毫不费力地看着,审视着。
苗雪很慢很慢地把没有钥匙的宝藏打开,送到这个人面前,任其取走里面的东西,哪怕对她来说已经不再珍贵。
阿晴喉咙咽了一下,最后一次俯下身,拜伏在圣殿前,把每寸土地都悉心呵护。
阿晴慢慢同她分开,却将她搂在了怀里。
过了很久很久,外面路灯都亮了,昏黄灯光透过窗帘影影绰绰地落在水泥地上,被过滤得如月色一般皎洁。
随着身体的降温,阿晴的心也凉了下来。她知道,自己大概做了错事。也许从今天以后,什么都变了,她不再教她写字,不再见她,也不让她来这里找她。
这么想着,阿晴忽然很失落,很忐忑,像只在雨中浸湿的燕子,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庇护所,而马上又将被人赶出去那样。
她有点想哭,心里惴惴不安,这不安是鞋子里的沙粒,搅得人心烦意乱。
苗雪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知道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她靠在阿晴怀里,一直没有出动静。
良久以后,她忽然开口说了句:“你很会伺候女人啊。”
阿晴不敢吭声,她听不出话里的意思,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苗雪动了几下,冲她说:“给我拿根烟。”
阿晴一怔,赶忙爬起,借着微弱的光线在桌上摸索,很快拿了烟盒和打火机来,给她点着。
苗雪靠在床头,深深吸了一口,“呼”一声吐出去。不一会儿,满屋子都是烧焦的烟草味儿。阿晴坐在床边,像闯祸的孩子一样等她的发落。但她没说什么,整颗烟都抽完也没说话,最后把烟头捻在阿晴手中的烟灰缸里。
等阿晴放完烟灰缸回来,苗雪突然问:“晚上吃那么点,你还有劲儿吗?”
阿晴“啊”了一声,愣头愣脑地说:“有。”毕竟抹了那么多年砖头,扛了那么多袋水泥,这点劲儿跟干活比,还差得远呢。
屋里安静几秒,苗雪又说:“那再弄我一次。”
这天晚上,阿晴明白了一件事:女人是喂不饱的。
半宿过去后,苗雪终于枕着她的胳膊,睡了过去。
阿晴怎么也睡不着,于是看着窗户发呆。八月的暑气还很重,人不动也能热出一身汗。身边的人早就轻鼾声起,额头上却也汗涔涔的。
她侧翻过来,用掌心给她擦了把脸。借着微弱的灯光,她端详眼前这个人。
阿晴不太会形容她的模样儿,额头方方的,下巴不长,鼻尖有点翘,长相和身条儿对不上。她不是女学生,分明长了张女学生的脸,雪白细嫩,连点褶子也没有,根本不像三十岁的女人。
不说话的时候文静娟秀,碧玉般温淑,但只要张口,就没有不敢说的话,也没有不敢骂的人。这一个来月,阿晴没少听她骂人,骂学校的校长主任,骂不讲理的孩子家长,骂门卫,骂扫地大妈,连操场里的流浪狗都骂过。
尤其是校长,她骂得最狠。
但是骂归骂,骂完又像没事人一样,笑呵呵地跟阿晴两个聊天,一笔一划教她写字。
阿晴喜欢她的性子,喜欢她这个人,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喜欢。只是,她这种时候心里空落落的,怎么也没个底气。
整整后半宿,阿晴都没有合眼,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她才稍微眯了一会眼睛。昨夜她偷偷亲怀里的人,隔一会就亲一下,弄得苗雪几次皱眉,差点醒过来。
早晨四点半,阿晴脏裤子口兜儿里的闹钟准时响了,她条件反射般激灵一下,一骨碌从床上蹦起来,茫然看了看四周,然后才奔洗漱间里去。
好像昨晚刚一合眼闹钟就响了,这是她每天早上起床的点,十分钟刷牙洗脸,五分钟从家里赶到工地,再晚点就要扣钱。
阿晴手忙脚乱地穿上自己的脏衣裤,皮带扎紧,裤子在洗漱间地面上放一宿,被水汽沁得潮乎乎的,穿在身上很难受。但阿晴顾不上这么多,她必须赶快走,否则让别人看见她从这里出去,对苗雪不好。本来因为学写字的事,阿晴千小心万小心还是被看见过一次,然后一起干活的人就都知道了。他们那张嘴,说多难听的都有,自己也就罢了,但她不一样。
苗雪也被闹钟声吵醒了,她费力地把眼睛打开一条缝,含糊不清地问:“这么早就走?”
阿晴“嗯”了一声,回过头说:“你睡吧,还早呢。”
苗雪也“嗯”一声,等她快出门的时候嘱咐说:“今天下工就过来,来我这洗澡。”
阿晴愣了一下,沉默片刻点点头,把门掩上走了。
她走到外面一看,晨星翕动,东方泛白,云彩和鱼鳞一样层层叠叠向远方。风吹过来,身上的疲倦也随着一扫而光。
后来的日子还照往常那么过,除了那件事以外,没有什么不同。阿晴依旧扛着水泥,穿过一整个操场在墙根底下卸货,中午依旧端着碗盆,坐在砖垛底下写写画画。
这段时间她进步速度飞快,不光是工友,又是工头要记个帐,进个货之类的事也找她来帮忙,毕竟整个工地上,没有几个认识字的。
别人调侃她,说“傻晴头”也不傻了,不光会写字,还会干老师。
阿晴听着他们的胡吣,装作听不着。其实她清楚,他们打心眼儿里不信自己有本事跟苗雪睡觉,一个在院里都没种下手的,能吃着那么好的天鹅肉?肯定是不可能。不过这样反而好,他们心里不信,嘴上也只是胡乱说说而已。
之后又过了几天,有天中午,阿晴在烈日下和水泥,身上汗如雨下。眼下已经八月过二十了,还剩几天暑假就要过去,学生们很快就要开学。那意味着,他们的工期也要到了。
工头在跟学校这边的负责人算着帐,吐沫横飞地讨价还价,激动时恨不得当众人面斗场舞。工友们逮这机会,都不干活了,立起身叉着腰看热闹,人手一支烟,边抽边乐呵。
阿晴没心思理这等事,她反复琢磨以后怎么办,工期到了,她就不在这个学校干活了,以后怎么见苗雪,她还乐意见自己吗,这都是说不准的。想来想去,越想越愁得慌。
不一会儿,身边有人忽然喊了她一句:“傻晴头,你瞅那儿!”
她闻声抬起脸,正瞧见远处操场上走过俩人儿,眯起眼睛细看,一个是苗雪,一个是那天那个老男人,他们正并肩往教室后面走。
阿晴愣了,心里蓦然一沉,眼睛直勾勾望着苗雪。她今天还穿红裙子,裙尾一荡一荡的,扫着雪白的小腿。
有人在一边说:“当官真好啊,瞅那男的,校长。”
另一个说:“嘿,那能比得了吗?”
阿晴对面的人叉着腰,露出一脸猥琐的笑:“我听说这女的裤带松得很,让这个校长玩了好几年,末了有了,别人不认账了,想给她踹了,你说多冤。不抵来找我,我给她肚里孩儿当爹!”
一群人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像石头划玻璃那样刺耳。
阿晴整个人都是颤的,她握紧手里的铁掀,狠狠往水泥坑里拍了一铲子,泥花飞出来,溅了他一脸。
“你他妈干啥呢!”那人恼羞成怒,扬起手里的铁掀就要打她。
阿晴不躲,就站在原地瞪着他,牙咬得咯吱咯吱响。
“哦~老子差点忘了,她相好的还有你一个呢!咋了,说她两句就不干了?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呢!跟人喝点逼墨水就当自己是文化人了?他妈个逼的臭要饭的!你给人家□□丫子别人都嫌脏!”
阿晴突然疯了一样冲过去,照他鼻子上就来了一拳,两人立刻扭打在一起,扑通一声滚进水泥坑里,裹了满身泥汤子。
一帮人立刻扔下手里的东西跑上去拉架,阿晴到底是女人,力气相差悬殊,被他死死摁进水泥里,灌了好几口泥水,差点憋死过去,直到别的工友把男人拉开,他还骂骂咧咧地踹着阿晴,说要不是有人拦着,非得弄死她。
阿晴被其他工友拖出来,瘫坐在地上,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整个一泥猴儿。
好心的工友拿来一瓶矿泉水倒着给她洗脸洗手,水瓶都倒空时,她脸上的水还是一直往下流。他拍拍她的肩膀,转过身走了。
阿晴抬头望了一眼,头顶上面飘着一片云彩,在遥不可及的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