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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8 ...

  •   那天下工以后,阿晴哪儿也没去,直接回了家。

      她冲完凉水澡后往床上一躺,把破毛毯蒙在头上,一待就是两个小时,直到天黑了才爬起来,颓然坐在床头。

      墙是木板上糊了两层报纸而已,隔壁电视机声太大,天气预报主持人的声音清晰传来,正字正腔圆地报道着华北地区温差,说暑热天气大概再持续一周,就会有所改善。

      阿晴咳了两下,吐出一口水泥。打架的事工头只是两面劝了一通,也没再说别的,毕竟没有严重到头破血流,要到医院缝针的地步,阿晴知道,其实他怕花医药费。

      她站起身来,在水桶里舀一点水,咕咚咚灌下去,再吐到墙角的痰盂里。这样反复十几次,吐水的时候突然想咳嗽,没有忍住,于是泥水噗的一下从鼻孔里喷了出来,溅得满地都是。

      阿晴急急忙忙拿毛巾擦口鼻,又猛咳了好几下,咳到咳不出来声音,才感觉舒服一点。

      她扔下毛巾,仰头倒在在床上,盯着墙上的海报发呆。盯着盯着,海报上梦露的脸就变成了苗雪,额头方方的,下巴不长,鼻头微翘,活脱脱的女学生模样。她一眨眼,脸又变了回去,再细盯着时,还会变成她。

      阿晴看了一会儿,眼泪从腮边落下来。

      其实阿晴不傻,她何尝不知道,苗雪和她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总有一天,她会回到男人身边去。等工期一结束,她光鲜亮丽地走上讲台,教书育人,吃着国家给的粮饷,而自己仍旧要跟随着满是水泥灰的卡车,在一个又一个工地辗转,得过且过地混日子。

      本来就该如此不是么,人和人哪可能一样呢?

      她的出现本来就是意外,现在她要走,阿晴没有资格不情愿。

      但所有道理都想明白,阿晴还是很心酸,她借着隔壁电视声作掩护,窝在床上嚎啕大哭,哭累了就歇一会儿,然后继续哭,拿枕巾擦擦鼻涕眼泪,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阿晴请了一天假。

      她还是哪也没去,日上竿头了还倒在床上窝着,时不时起来撒泡尿,也不吃饭喝水。

      直到下午三点来钟,她饿的受不了时,终于磨磨蹭蹭起身,穿上衣服,趿拉着拖鞋,打算去小卖部买包烟和两袋方便面。

      买完回来正走着,她看到家门口水果摊前有个身影,白裙子,遮阳帽,银色的高跟凉鞋,正背对自己,不知道和卖水果的说着什么。

      那身影真像苗雪,一样的身条儿,一样长短的头发,连手里的包都差不多。阿晴以为自己昏了头,看谁都像她。

      她荡着拖鞋走过去,还剩几步远,水果摊里的人瞅见她,冲这边一努嘴:“那儿不就是嘛!傻晴头,有人找!”

      白裙子一回头,阿晴愣住了,那不是苗雪又是谁?她戴着红墨镜,胳膊上套着两只冰丝遮阳袖,看到自己,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

      苗雪转头冲水果摊老板说:“谢了哈,给我来一斤樱桃吧,我是她朋友,来看看她。”

      阿晴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她做梦也没想到,苗雪竟然自己找到她家来。

      老板满口应着,一手扯下个塑料袋,给她往里拣樱桃,完事在称上一约,正好三十块钱的。

      苗雪打开包,从里面拿出来一个小的钱包,翻出一张一百的递给他。老板打开零钱盒,里面都是十块钱的一堆碎钱。

      阿晴才反应过来,忙从口袋里翻翻找找,摸出一张二十和十块扔到摊上,说:“我有零,我有零。”然后不等苗雪推辞,就一把夺过那张一百塞回她包里。

      苗雪拎着樱桃,看看不知所措的她,笑着问:“不让我上家里坐坐?”

      阿晴怔住,眼神闪躲片刻,喃喃地说:“让。”

      苗雪又说:“那还不走,外面这么晒。”

      阿晴点了两下头,领先一步在前,走进院子里,噔噔跑上楼梯把自己屋门打开,冲进去收拾起来。

      院里住了十几户人,公用一个露天厕所和水塔,住户什么人都有,家家门口一堆破烂和酸菜缸。

      苗雪提着裙摆,一步步走到房门前,鞋跟踩得脚下的铁楼梯当当直响。她在屋前站定,边打量边走进去。房子黑黢黢的,狭小逼仄,墙上好些个地方用发黄的旧报纸糊住,窗台上落满水泥灰,上面放着一只旧暖壶。

      阿晴特别不好意思地说:“太乱了,没地儿待。”

      苗雪把樱桃放在桌上,卷起裙子坐在床上。床上的床单也睡漏了几个大窟窿,不知洗过多少遍,连底纹都看不出来。她仰头望向阿晴,说:“把门关上。”

      阿晴乖乖走过去,把木门关了。

      “窗帘也拉上。”

      阿晴听她话,把窗帘也拉了起来,让本来就黑的屋子更加暗了。

      “昨天你没来,我以为怎么了,就打听了一下。”苗雪抚着裙子上的衣褶,淡淡地说。“听你们工头说,你昨天跟人打架了。”

      阿晴低着头,没说话。

      苗雪叹了口气,又问:“伤到哪了吗?”

      阿晴摇摇脑袋,只是咳嗽两声。

      苗雪沉默片刻,跟她说:“坐啊,傻愣着干什么。”

      阿晴听完看了她一眼,慢慢走过来坐下,稍微拉开点距离。她不自在地搓着手,刚想说点什么,但是还没开口,苗雪包里的电话响了。

      苗雪打开包,从里面的夹层里翻出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备注,脸色刷的一下沉了下来,她没回避阿晴,直接按下接听键。

      “喂?”

      “有事说事,你他妈管我在哪。”

      “常庆林,我早告诉你,没有一百万别谈,你他妈跟我买菜呢搁这?一砍砍一半下去。你要再磨磨唧唧的,咱们就往大了闹,闹到你老婆和教育局都知道,到时候你婚姻事业两玩完,光着屁|股上大街上要饭去,看你还心不心疼这一百万。你就自个儿琢磨吧啊,我还有事,挂了。”

      她把手机扔在床上,手支着额头沉思片刻,对阿晴说:“给我个烟。”

      阿晴忙在兜里摸,把刚才新买的烟拆开递给她,和往常那样熟练点燃。灰暗中,一丛橘黄色的火星亮起,发出滋滋的声响。

      “我还听说,你打架是因为我。”苗雪吐出一口雾气。

      阿晴沉默了,很慢地将头低下去,偷偷看了她一眼。

      苗雪双腿叠在一起,扬起脖子抽烟的样子缱绻迷人。她微微眯着眼睛,侧过脸来望着阿晴。

      她还是个孩子,从头到脚都是孩子意气,衡量不出局势利弊,不顾自己死活,全靠一腔孤勇和别人真刀真枪作对,所以除了吃亏还是只能吃亏。

      苗雪又抽了一口,淡淡地说:“我没跟你说过我的事,你想听吗?”

      阿晴听完一愣,心里忽然紧张起来,挣扎好一会儿后,她还是细声说:“想。”

      苗雪单刀直入地接着说:“我是小三。”

      虽然早能推断,但阿晴还是被她这样直白露骨的说法震住了。

      苗雪拢了一把头发,神情如常:“别人怎么在外面说我,我都知道,这个地儿就这么大,一阵风就吹完了。但我不在乎,这世道啊,每个人都往上爬,只是用的方式不一样而已,看不起我的也未必比我光彩到哪去。”

      她看着阿晴,继续说:“只要有钱拿,名声又算个屁。”

      苗雪用拇指搔了搔眉角,低下头停歇片刻:“我刚上大学那会儿,让打工那个饭店的老板看上了,就给他当小的,从他那拿了不少生活费和学费。等后来的时候,我跟我们教授好上了,他有老婆孩子,知道我怀孕的时候吓得要死,说给我三万,叫我别说出去,赶紧处理掉。我没听他的,就拿这个要挟他,最后他没辙,东拼西凑还借高利贷给了我十八万。你知道十八万在那时候是多少钱吗?能买一辆好车了。”

      “然后我就明白了,男人的钱最好弄,尤其已婚男人。那种有老婆孩子的,房啊车啊财产啊都跟老婆绑在一起,最禁不得离婚。他们偷了腥,打死也不能给家里人知道,所以我要什么就给什么,一点儿脾气没有。”

      阿晴安安静静地听着,眉头微微皱起,嘴似张非张。

      “往简单了说,你吃饭靠卖力气,我吃饭就靠这个,没别的原因,都为了活着而已,懂我的意思吗?”

      苗雪自嘲地笑笑,说:“听我说这些,是不是嫌脏了耳朵。”

      阿晴眼里光芒闪烁,心头渐渐弥漫上一股酸意。她没说话,使劲摇了摇头。

      “我今天就是想告诉你,别把人想太好……”

      苗雪掐了烟,扔在墙角的痰盂里。她撩开阿晴的头发,摸了摸她的脸:“小丫头,你还年轻呢。”

      屋内光线昏暗,隔壁电视声仍旧很大,循环放着那些老掉牙的电视剧,这让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也变得刺耳。

      阿晴忽然有些慌了,手紧紧握住身下的床单。刚刚的话里,明明没有说一个“再见”,却仿佛字里行间都是告别。

      她不会平白无故地讲这些,人说什么话都有目的,哪怕有时候自己都注意不到。

      一阵强大的失落攫住阿晴,她的心脏像被钻头钻开一道缝隙,还往里面洒了生石灰那样,溃烂生疼。她突然猛咳起来,转过身跑到痰盂旁边干呕,动静甚至压过了电视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chapter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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