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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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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日子里,阿晴几乎每天都去练字。
她再也不和工友去脏街吃面放哨了,一下工就往回跑,洗澡梳头换干净衣服,着急麻慌拾掇利落,最后再跑回学校。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天天如此,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来月。正放着暑假,学校里没人,连门卫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偶尔来刷个脸而已。
苗雪刚好一人闲得慌,教她写字也是图个解闷儿。阿晴进步很快,她比预想中要聪明得多。苗雪教了几年语文,深知语文和别的学科不一样,不是解千百道题就能通的,它需要悟性,这是种难得的天赋。于是,她借了她好几本书,有小说有诗词,阿晴看完以后,总能和她聊上一点书里的东西。
两人打开电风扇,一边话着张爱玲,一边吃着西瓜。夏天的烦闷,也就没那么难耐了。
就这样,阿晴在闲聊中知道不少关于她的事。她也没有爹妈,但她不是孤儿,只是早早死了父亲,母亲又早早改嫁罢了。寄人篱下的日子,一过就是十年。她和阿晴说,那时候在继父家,多吃一口饭都是罪过。
“后来吧,我十八那年考上师范了,离家两千里地,我后爸不让去,在家摔盘子摔碗,把通知书撕成碎纸末子,给我锁屋里不让出去。但我才不听他个狗·逼玩意儿的,我趁他上亲戚家吃席,把门踹坏了,裹着东西就跑,还偷了他藏在电视后面的一千块钱。那时我也没坐过火车啊,买错票了,倒腾半个月才到学校,军训都训完了。然后我偷那一千块钱,就剩下五百,资料费都不够。所以我白天上课,晚上在烧烤摊帮工,每天困得眼皮子跟胶粘了一样,身上又累又疼,硬生生挺了几个月,终于把学费住宿费补上了。”
苗雪口中嘬着细长的烟,一脸风轻云淡,好像讲的不是自己而是别人。
阿晴傻愣愣地听,嘴边沾着西瓜汁儿,眼睛眨也不眨,像块木头棒子。
苗雪腾出一只手,用拇指随意抹去西瓜汁里的西瓜子,和烟灰一起抖在雾蓝的烟灰缸里。
“再后来我一边打工一边读书,也什么都干过,刷盘子洗碗,发传单,卖洗面奶,还摆过地摊。也记不清那日子是怎么过来的了,反正是过了。毕业以后这学校上我们师范学校招聘,我就来了,今年差不多是第八个年头。我从来没回过家,不知道现在爹妈不知道死没死,跟我没关系。”
阿晴轻轻拧着眉头,还是看着她默不作声。
苗雪突然笑了,又伸出手来在她脸上掐了一把:“你装什么‘小大人儿’呢?咋了,这副表情,心疼我呢?哈哈哈……”
阿晴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把手里啃得泛青的西瓜皮扔进脚边垃圾桶里。
苗雪站起身,走到长桌前去切另一半西瓜。她背对着阿晴,边切边说:“下回来不用特地跑回家洗澡,下工就过来,这儿的水是学校的,又不花钱,随便用。”
见阿晴在后面没吭声,她微微提高音量:“听见了没?”
几秒钟后,阿晴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第二天傍晚,阿晴还是下工就走了,不过没有着急回家,而是走到路口,顺手买了块西瓜。等再回到学校的时候,工头和工友们也刚好走净。
苗雪一早就在等她,买了茴香和肉,正在长桌前包着饺子。宿舍的木门是虚掩上的,轻轻一推就吱嘎响。
里面的人头也没回:“来了?”
阿晴“嗯”了一声。
苗雪微微偏头,对她说:“先去洗澡吧,毛巾睡衣都挂墙上了,出来的时候正好吃饭。”
阿晴又答应一声,将西瓜放在桌上,转身走进洗漱间。墙上挂着一个篮子,里面盛放了好些瓶瓶罐罐,都是她不认识的东西。自己平时洗澡只用一瓶洗发露,小卖店卖十块钱一瓶那种,洗头发带洗全身。篮子边的挂钩上挂着一新毛巾,还有一件无袖上衣,军绿色的短裤。
洗漱间外传来若隐若现的声音:“没有别的睡衣了,那个是我以前的旧衣服,你凑合穿吧。”
阿晴没吱声,慢慢褪下自己身上的脏衣裤,扔到一旁架子上,“哗”的一声打开水,从头浇到脚。水一开始是凉的,过一会儿才热上来。在水声当中,外面人的絮叨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水线如雨淋漓,透过它,阿晴的视线落在那身衣服上,意识像雾气一样迷离散去。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她心里冒出一个古怪念头,把自己给吓了一跳。等反应过来以后,她在心底对自己说,别做白日梦了,她连想都不该想。
阿晴关上水,抬眼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水滴顺着发梢一颗颗落下,落在眼边,流至嘴角。她看向墙上挂着的毛巾,干净雪白,犹豫好一会儿后只取下来擦擦眼睛,然后就按原样放了回去。
等身上的水靠体温蒸发地差不多时,她伸出手摸了摸苗雪准备的那身衣服,质地很软,整整齐齐挂在墙上,被这屋里的水汽熏蒸得有些湿润。
阿晴动作迟缓地摘下上衣,神差鬼使凑到鼻子前嗅了嗅,那是很淡的香,和长期在衣柜里压箱底的朽木气,她喜欢这种味道。
穿着她的衣服走出来时,阿晴显得很别扭。苗雪瞧了她一眼,上下打量一遍,说:“嗯,还算合身,我怕你穿不了呢。”她说着关上火,把锅里已经浮起的饺子盛到碟子里,放在书桌上,还到了小半碗醋给她。
“你吃吧,我去洗澡。”她利落地拿起床头早已经准备好的睡衣,走进洗漱间里。
阿晴和她认识这一个月,她几乎不吃晚饭,说自己以前减肥,习惯了不吃,偶尔有应酬才吃。
于是阿晴坐在桌前,看着热腾腾的饺子盛在雪白的瓷碗当中,半天才拿起筷子。她脑海中又起了那个念头,只是没停留多久,就被她生生压了下去。
苗雪做饭真好吃,阿晴从来没吃过更好吃的饭,她自己不会做,也从来没人给她做过。想起流浪的那几年,能吃到别人剩下一半的盒饭就很不错了,根本没想过还会有人专门做饭给她吃。
阿晴吃一口要嚼上半天,吃到一半时,苗雪忽然把门打开一条缝:“毛巾给我拿一下,放床上了。”
她转头一看,床头果然还有条遗忘的白毛巾,于是站起身来,拿着毛巾走向洗漱间。
苗雪本来藏在门后面,见她过来往前探了探身,毫不在意地抓过她手里的东西。
阿晴却像触电一样,赶忙低下头。
苗雪见了笑道:“这有什么好避讳的,都是女人,我有的你哪个没有?”
阿晴的脸刷一下红到耳后根,浑身像野火燎原那般火烧火燎起来。她猛地转过身,重新走回桌前坐下,剩下的饭却一口也吃不下了。
某一瞬间,她就想到了院里的女人,那些腿,那些胸,还有那些看不到摸不着的地方,就像钥匙沉入海底的宝藏,你分明知道它就在那里,却无法打开。但是同时,她又挣扎起来,因为苗雪和那些人不一样,她不该如此。
阿晴深深叹了口气,悄然离开宿舍,到门外去抽一根烟来平复燥乱的心。
等回来时候,洗漱间的门刚好打开,苗雪擦着头发从里面走出来。阿晴只看一眼,刚刚的努力就全白费了。第一天那种想要逃开的冲动再一次涌上来,她一脚迈在门里,一脚卡在门外,一动不动地戳着。
苗雪看了她一眼,奇怪地问:“你在门口干什么?快进来,把门关上,有蚊子。”
阿晴木然地走进来,就站在中间,双手垂在身侧。
苗雪走过来,看了眼桌子上的碗,诧异地问:“不吃了?”
阿晴僵硬地摇了摇头。
苗雪一边收碗一边嘟囔:“今天怎么才吃这点儿。”她没着急收拾,就放在菜板旁边,开始切西瓜。身后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安静地像屋里没有其他人。
不一会儿,西瓜切好了,她把盘子端上书桌,转头又走进洗漱间,打算把两人换下的脏衣服洗了。
苗雪摘下墙上的毛巾,也不知道那时心里正想着什么事,刚一回头,突然吓了一跳。
阿晴跟个走路没声儿的鬼一样,就跟在身后,连句话也不说。
“嗨呀,吓死我了,你干嘛啊,拿东西”苗雪拍着胸脯子,喘了几口气儿,继续说:“裤兜儿东西拿出来,我给你洗了,甩完挂一宿就能干。”
阿晴不动,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
苗雪才感觉到有些不大对劲儿,又问一句:“怎么了你?”
洗漱间里的潮热还没落下,镜子是雾蒙蒙的,多待一会儿都能热出一身汗。
两人僵持片刻,淋浴的水声嘀嗒作响,苗雪后退一步,前面的人靠近一步。
阿晴的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楼上她的腰的,身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贴过来的。苗雪挣扎了两下,推也推不动,喊也喊不醒,情急之下扇了她一巴掌。
阿晴一愣,迷了心智一样,又很快压上去。
苗雪一激灵,身子软下来,反抗却不像刚才那么厉害了。
苗雪深深吐出一口气,忽然难受得不行。
这时候,苗雪吊起一口气儿说:“去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