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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

  •   第四天,阿晴在工地上,把大卡车上载的水泥一袋袋扛下来,穿过砖头丛卸在柳树下。

      今个儿房东老头儿不知道发什么善心,煮了一盆鸡蛋来发。阿晴也不知道撞了什么狗屎运,还分到了两个。她端着饭碗,坐在砖垛前的地上,捡了一根柳树枝,又开始写写画画。

      今天天气好,一大团云彩把太阳遮住了,阵阵小凉风吹过来,格外惬意。也正是这样,阿晴才聚精会神到不知身旁何时站了个人,等女人香直往脸上扑的时候,她才疑惑地抬起头。

      女老师又换了条裙子,水蓝色的,裙边镶着白纱,正随风一飘一荡,裙尾扫过她的白腿。

      “字写得挺漂亮。”

      阿晴一激灵,往砖垛上靠了一下,拿手背揩去嘴角的鸡蛋黄。

      女老师优雅地把裙子一掩,夹在双腿之间,然后蹲在她身旁。她把阿晴手里的树枝拿过来,重新找了个地方边写边说:“‘悬梁刺股’的‘股’不是那个‘骨’,是这个,大腿的意思。”

      阿晴瞥了一眼她的腿,又看了看被她纠正的字,划拉着树枝,照模照样地写了一遍。

      女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再去看她写的另一个成语:“买官鬻爵”。片刻之后,她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赞许地说:“一点儿没错,我们班尖子生都不一定写对。”

      阿晴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个腼腆表情。

      女老师问她:“读书读到哪?”

      阿晴木讷地说:“就读过几天。”

      女老师眼中流出诧异:“那这些是谁教你的?”

      阿晴答道:“一个女学生。”

      女老师点点头,把树枝扔在地上,站起身拂去手上的灰。她抬头望向天空,淡淡道:“昨天你送我回来的?”

      阿晴愣住片刻,用鼻音“嗯”了一声。

      女老师笑笑,说:“又欠你一回人情。”

      阿晴怕她又要请自己吃饭,忙说:“没,没,顺便。”

      女老师眯起眼睛看着她,看了半晌,轻轻叹口气,说:“想学写字吗?”

      阿晴“啊”了一声,没反应过来。

      女老师又继续说:“我叫苗雪,教语文的,你下工之后来找我吧,就昨天那个宿舍。”说完迈开双腿,像第一天那样荡着裙摆,在男人们贪婪的视线当中一步步走远。

      阿晴目送着她,手上“咕噜”一声,吃了半个的蛋黄滚在地上。她看着蛋黄凝思片刻,用另一只手在地上写:“苗,雪”。

      今天下工之后,她没直接去找她,而是跟火箭一样飞窜回家,洗脸洗头发洗全身,把牙反反复复刷了好几遍,最后从破了一角的衣柜里一通乱翻,终于挑出身相对干净体面的衣服。那是件宽宽大大的男式衬衫,还有条同样肥和长的军绿色裤子,都是春秋款,配上一直舍不得穿的旧球鞋,捯饬半天,又赶快飞奔回学校。

      衬衫是长袖的,跑了一整路不停,她又热出一身汗,快到宿舍楼的时候,湿答答的头发让风吹干了,所以形状乱七八糟,像只狮子狗。

      等到了宿舍门前,她整理再三,终于叩响了木门。

      几秒钟后,木门咔一声打开。“进来。”

      阿晴迈进门槛,不由得提起一口气,屋子里很香,就是她身上那种扑鼻的女人香,又柔,又温馨。

      苗雪转过身,走到桌前一边把椅子拉开一边问:“晚上吃了吗?”

      阿晴捏了下衣角,如实回答:“没。”

      苗雪头也没回,在从另一张靠墙的长桌上忙活起来:“正好,坐那等会儿吧。”

      长桌上放着一口电锅,里面的水在翻滚冒泡,锅边有个小小的菜板,和几个白瓷碗。她就背对着阿晴,在菜板上切东西。

      应该是刚洗完澡,头发半干不干地披在身后,蓝裙子换成了白吊带和热裤,脚下趿拉着一双粉拖鞋。吊带的带子很细,热裤也很短。

      阿晴默默坐在拉开的那张椅子上,拘谨地并拢双腿,打量着书架上的书。别的她都没看过,只有那本《麦田的守望者》她看过了好几遍。她只有这一本书,是教写字的女学生送给她的。

      没过几分钟,苗雪端着一个大瓷碗走过来,往桌子上一放,里面的西红柿鸡蛋面正腾腾冒着热气,面上整齐码着烫油菜、酱牛肉和虾,香味儿直扑人脑瓜仁。放下碗后,苗雪又转过身走了,等回来时候,伸出手放在面上,洒了一把葱花。

      “快吃吧。”她说。

      阿晴看了她一眼,接过筷子,细声说了句“谢谢”。

      苗雪甩了一把头发,洗发露的香味和面香混合在一起,很好闻。她看看阿晴那一头蓬乱的头发,很自然地用双手给她捯饬几下,用手腕上的皮筋扎了起来。

      阿晴被这突如其来的“殊荣”弄得更加不知所措,从小到大,除了那个女学生,还没有谁对她这样好过。

      苗雪又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拿起木梳漫不经心地拢着头发。

      “怎么不吃?嫌烫?”

      阿晴一愣,慢慢夹起根油菜,放嘴里细嚼慢咽地吃起来。

      苗雪打量着她,发现头发梳起来后,她长得还算蛮清秀的,虽然有点黑,但是五官端正,有棱有角,收拾利落后倒是小姑娘样子多一点。

      “对了,我是不是没问过你叫什么?”

      阿晴咽了一口,说:“嗯。”

      苗雪盯着她,没说话,好像再等她自己告诉她。但是几秒钟过去,她叹了一声:“那你叫什么?”

      阿晴这才回答道:“张玉晴。”

      苗雪挑了下眉毛:“晴天的晴?”

      阿晴点点头,名字是领养的爹妈给登记的,很少有人叫了,别人都叫她傻晴头。

      苗雪“嗯”了一声,从书架下的抽屉里拿出一盒烟,翻找半天,从床头拿来打火机,自顾自地点起来抽:“名字挺好听。”

      “这么好学,怎么不自己考个学历,免得姑娘家家吃这种苦头。”她吐出一阵轻烟,用指尖搔了搔眉心,用闲聊的语气接着说:“人活着总得往上爬吧,你说是不是?”

      阿晴刚挑起面条送进嘴里,不知道是不会接她的话茬,还是因为嘴里塞着东西,于是只好点点头。

      苗雪轻笑一声,摇摇头,把指尖的烟碾灭:“你先吃,不用管我说什么。我这个人啊,就是这样,话忒多了点,净说点有的没的。”她从桌角拉过一面镜子,边说边梳头发,慢条斯理地摘下梳子上的发丝,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里。

      “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哪像我,三十岁的人了,再怎么也没小姑娘那股生气儿了。”

      阿晴觑了她一眼,悄悄打量着她的眉眼,从上到下也没有看出三十岁的痕迹。

      苗雪没察觉到她的目光,只是专注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知不觉就活过了三十,哪怕再怎么努力,也掩不住在世俗奔波的疲态,眼神是骗不了人的,这也是为什么,她昨天能一下子看出阿晴的年纪。和自己不一样,她的衣服是脏的,眼睛却和鹿一样干净。

      她喜欢干净的东西,爱穿白色,喜欢雪,喜欢钻石,但是没能力变得那样无瑕。

      许是怕阿晴被人看着吃饭不得劲,苗雪站起身来,又走到长桌前收拾电锅,拔下插头连碗带锅一起端到洗漱的小隔间里,不一会儿,哗哗的水声传了出来。

      这宿舍不大,靠墙摆张床,另一边摆一张桌子,就阿晴吃饭的地方,里头应该是卫生间,外面的墙就靠着那做饭用的长桌,用几个凳子撑起一块木板,上面蒙了张防水桌布。

      等苗雪出来时,阿晴面前的碗也刚刚见底,她自己端起碗,打算拿到隔间里去洗。

      “不用,放这就行。”苗雪劈手拦下那副碗筷,随手放到长桌上。“你坐你的,我给你拿一本字帖。”她说着,从床上取过一个硬壳本子和一沓空白草纸,同样随手放在桌面,然后扬长脖子,在书架上的笔筒里拣出两支签字笔,递给阿晴一支。

      苗雪拆开笔盖,所有所思地写下“张玉晴”这三个字。

      “这是你的名字吗?”

      阿晴看着那漂亮俊逸的字,点了点头。

      苗雪看了她一眼,歪歪头:“那我以后就叫你‘阿晴’吧。”

      阿晴愣了一下,凝视着她的眼睛好久。这是别人给她起的第一个不带侮辱意味的别名,她在心里反复默念这两个字,不知念了多少遍,终于又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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