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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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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在网吧落座,几个混子朝她走过来,一个一个围在椅子旁边,手插口袋望着她。领头的那个头发剃去一半,在脑瓜皮上纹了青黑色的纹身,身穿一件花衬衫,戴个不知真假的金链子。他叫孙二锋,阿晴认得。
“傻姐,借点钱买烟。”孙二峰痞里痞气地笑着说。
阿晴在这里住了两年,每月都得被这样借去几百。他们不是地地道道的□□,只是一帮早早辍学的二流子,但一般情况下,阿晴不会跟他们发生冲突。她在口袋里摸了几下,把那张五十块钱掏出来,说:“明个儿交房租。”
孙二锋拿了钱,拿指头弹了几下,笑着说:“明白,哥儿几个也体谅你,改天给你介绍女人。”
混子们笑了起来,阿晴眼盯着屏幕,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提起女人,孙二锋好像听说了前两天那件事,按住她的肩膀,俯下身神秘兮兮地说:“听说你前儿个上院里找女人,花了一百五,啥也没干就跑出来了?”
混子们笑得更厉害,阿晴仍旧不吱声。
孙二峰拍了拍她,感叹道:“你可真没种。”
这时右边一人怪叫着说:“她要有种就怪了!”
孙二峰也笑了,把钱揣在裤子口袋,带着人悠哉悠哉走出网吧门。
阿晴搔搔头发,眼前的游戏界面停住许久,玩家来来往往从她的角色上穿过去。她突然觉得心情烦躁,手放在鼠标上也不是,放键盘上也不是。没过多久,她把游戏关了,起身到吧台去下机。
走出门口,天色有点暗了,这时候好不容易凉快一些,风从街口悠悠吹来,送一阵烧烤的香味到鼻子里。
她还是没回去,而是溜达着到了城中心的购物广场。这里有步行一条街,有夜市和广场舞,夏天的晚上,这座小县城里的大部分人都聚集到这个地方。阿晴一般只在外面转转,不去里面,里面商场和超市的地板擦得很光亮,她怕进去给人家踩脏。
商场一楼正对广场的就是家首饰店,玻璃上的海报是现在最红的女明星,穿一身红裙子,脖子上的吊坠是金的,天鹅形状,镶着一颗钻当眼睛。
阿晴仰着脖子看了半天,犹豫良久,几次想走进金碧辉煌的店里都打了退堂鼓。她坐在外面的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着。
半个小时之后,她用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走进了店里。然后如她料想那样,刚一进去,还没来得及适应刺眼的灯光,里面就有人语气带满警惕地问她:“你干什么的?”
阿晴被这一问噎到了,于是手足无措地站着,半晌后支支吾吾地说:“看看。”
柜台里的女人上下扫了她几眼,嘴差点撇到下巴底下,还白了她一眼。
这时候柜台前一个顾客扭过头,向这边望过来。视线相接的一刹那,阿晴心里咯噔一下。
是那个女老师,身上还穿着红裙子,露在外面的腿仍旧雪白雪白的,在店里的冷光下,美得有些凄然。她这时候就一个人,那个打了她一巴掌的老男人没有陪在身边。
阿晴不知道怎么回事,希望她别认出自己。
但是,在下一秒,女老师就开口:“哎,是你。”
阿晴愣了一下,想和前两天那样转身跑开,只是脚好像不是自己的,不怎么听使唤。
女老师已经走了过来,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住脚:“你上次跑什么啊?我说请你吃饭,又不是吃人。”
阿晴慢慢往后退一步,背着双手好像犯错的孩子。
女老师上下扫她一眼,又说:“那今儿正巧,走吧,你想吃什么?”
阿晴摇摇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女老师只以为她是腼腆,扭过头冲柜员招呼一句:“姐,修好我来拿哈,我先带这孩子上楼吃个饭。”
柜员殷勤应下一声,把她刚刚放在桌子上的小红盒收起来。阿晴刚刚偷瞄一眼,里面装的是那对天鹅耳坠。
女老师扯住她的手腕,拽着往商场里面走。商场五楼全是饭店,阿晴从来没有上去过。她这时候还穿着干活的裤子和鞋,与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们格格不入。
大概女老师知道就算把吃什么的选择权抛给她,她也说不上来,于是便自己替她做了主张,直接坐电梯上楼,拐进最北边一家韩式烤肉,一边走一边说:“这家我来过好几次了,特别好吃。”
阿晴耷拉个脑袋,眼睛盯着鞋面,免得接触那些烫人的目光。
落座之后,女老师点了菜,问她有没有忌口,阿晴摇了摇头。等啤酒上来时,女老师问她:“你多大?”
阿晴支吾着回答:“二十五。”
女老师噗嗤一声笑了,仰头向身后的沙发上靠去:“哄谁呢?你才没有二十五,你顶多二十!”
阿晴在沙发座上拘谨地并拢双腿,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只得夹在两腿中间。听得这话她愣住了,茫然望着对面,目光有些闪躲。
她猜的真准,其实阿晴根本没有那么大,却一直对外说是二十五,除了她以外,从来没人怀疑。她经人事比别人早太多,不能说沧桑,但风霜满身,不显年轻也是正常的。
女老师熟练地起开一瓶酒,递到她面前:“会喝吧?”
阿晴迟疑地点点头,烟酒肯定都是会的,别说啤的,就是白的也不在话下。毕竟不是学校里的小姑娘,又长期在底层男人堆里混,吃喝嫖赌抽里除了嫖,哪个都会一点,只是还不够老练,不然也不至于见了院里女人就打颤。
女老师递完酒,又在挎包里翻翻找找,拿出一张空烟壳子,她摇晃一下,里面没有动静。
“有烟吗?”她问。
阿晴赶忙在裤兜里翻出新买的红塔山,刚拆开抽了一颗,畏畏缩缩地递过去,怕她嫌弃烟不好。但是对面的人自然地接过手,抽出一颗叼在嘴里,动作很是妩媚。
阿晴又掏出打火机给她点烟,借这个机会,她得以靠近她一点,于是在灯光下看清了她的脸,右半边脸相较于另一边有些红肿,不太明显,阿晴知道那是怎么来的,她亲眼看到老男人下手一点儿也没留情。
女老师深吸一口气,长长吐出一阵烟雾,好像很享受。她微微眯起眼,不知道是在看向阿晴,还是看向半空。
过了许久,她轻哼一声,说:“你怎么不说话啊,又不是哑巴。”
阿晴听后挠了挠手背,好像很为难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女老师叹道:“算了,不说就不说吧,”她眼睛向上挑了一下,喃喃自语,“这破地方,死人没有活气儿,活人全是死气儿,想找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阿晴看着她坐直身子,把烟灰抖在烟灰缸里。她不懂她说的话,两人的水平不在一条线上,一个是教师,一个没念过几天学。
“你是当地人吗?”女老师问。
阿晴摇头,含糊不清地回答:“南方的。”
女老师又嘬一口烟嘴,说:“那么远,怎么跑这个小破县城来打工,你爹妈呢?也在这边打工?”
阿晴抬眼,说:“我没爹妈。”
她是孤儿,生下来就被扔福利院门口了,让一对五十多岁的夫妻收养过,遭不住打,跑了。也流浪过几年,沿街吃剩饭,捡烟头,后来长大点,知道自己打工挣钱了,刷过盘子,还摆过地摊,末了跟这个工头干,一干就是两年,算是在这小地方落个脚。
女老师的表情一顿,似问非问地说:“你也没爹妈?”她随意一笑,满不在乎地接着说:“我以为世界上这么惨的就我一个。不过,没爹妈好啊,老了瘫了也不用养,你说是不是?”
阿晴不敢出声,空气中又是一阵难言的沉默,只有烟头燃烧的声音和喘息声。
没过多长时间,菜终于上了。服务生推着餐车,把生肉和菜蔬一叠叠摆在桌面上,一老头从后厨出来,给这桌上了一盆通红的炭火,然后在上面盖了一个漏眼的铁盘。
女老师刚好抽完那支烟,她把烟头放在烟灰缸里碾灭,手支在桌子上拢着头发:“吃吧,反正是花狗·逼·男人的钱,随便吃,能吃多少算多少。”
阿晴听过更不堪入耳的脏话,多直白多下流的都有,而听完这个女人嘴里说出的话后还是愣神半天。阿晴能察觉到,她今天心情不怎么好。
女老师给对面调上酱料,把肉和菜一筷子一筷子铺在铁盘上,铁盘吱的一声,开始冒烟,烤肉的香味儿很快钻进鼻子里。
阿晴瞅她一眼,迟迟不动筷子。
女老师歪着头,头发像电视广告里的女郎那样,慢慢滑下来,又把脸盖住。“你别跟我客气,那耳坠算起来小一万呢,要不是你捡着,这钱就打水漂了,快吃吧。”
她拿筷子在烤肉上扒拉几下,选块熟的差不多的,夹进阿晴的碗中,自己却又开了瓶酒,旁若无人地喝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阿晴终于磨磨蹭蹭地提起筷子,夹几次,肉掉几次,最后她端起碗,才把那片比女老师头发还滑的肉吃进嘴里,有点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