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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求生 三人一径往 ...

  •   似乎看见了爹,大雪封山,他夹了山兔正乐呵呵的往家走,大红的腰束在雪地里明晃晃的。又看见木青和三娘,贼人紧追不舍,三娘扑倒在地,木青伸手拉她,躲避不及,被贼人一刀砍在胳膊上,鲜血四溅。又看见了半夏,破席茅舍,油灯摇摇欲坠,她盯着漆黑的门口,哼着凄苦的歌。也看见了午阳和满月,皆浑身的血,两人茫然四顾。
      五谷大叫着猛地睁开眼,方知不过一场噩梦。她环顾四下,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塌了一半的茅屋,横梁上蛛网破败,窗外的野草足有半人高,枯败焦黄。五谷下意识便叫木白,喊了几声不见人应,心里焦急,忙挣扎着起身,可她数日饥寒,身体极度虚弱,该一起身便觉天旋地转,眼前一团漆黑。她忙扶着墙,待稍稍安稳,便一步步摇摇晃晃挪了出来,幸亏这房门早不知去向,否则她在没力气开门。
      待走到门口,四下狂风卷地,天空浓云密布,腹内空空连着四肢百骸都发起抖来,却也顾不得了,五谷一边喊着木白,一边跌跌撞撞走出门外。
      天地间空无一人,荒原被野火烧尽,焦木黑土,大风里漫天翻涌的灰烬,想要一棵绿的树也没有,门口,一条崎岖的小道蜿蜒向前。她绕房子转了一圈,依旧没人,虽百般不愿相信,眼下却也不得不疑心,他们是带了木白走吗,还是转手卖了,卖去哪了,杀了,吃了,我要怎么跟三娘交代,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如此一想,浑身力气尽失,五谷扑到在地上,放声痛哭起来。良久,终于连哭的气力也耗尽,她抽噎着爬起身,傻呆呆坐着,盯着前方一颗烧焦的树发愣。只不妨半空里一声凄厉的鸦叫,原本停在树上的一颗乌鸦朝着地平线远去了,五谷便愣愣的随着鸟飞去的方向看,目光落到远处,天尽头似乎有人影,两大一下,五谷瞪大了眼,再看,是木白,没错,是他。

      五谷抱着木白裂开嘴无声哀嚎,吓得木白也跟着大哭。还是庆山劝解开了,庆石抱着木白一起生火,庆山便跟五谷细说了她昏迷的这些日子。
      原来她高烧不退,已经整整三天,镇上药铺一概全无,他们看着实在是不好,便背了她出城,生死有命,看天吧。却是五谷命大,刚走到这就遇到了一个逃难的先生,随身竟带了药草,庆山他们便找了瓦罐熬药喂她,先生说无妨,在吃几天准保没事,只是病人太弱,需要油水。他们今早喂了五谷药后便商议一同回镇上,好歹弄点吃食,因不放心木白留下,才一并带走了。
      你看,我弄到一块羊肉。庆山说着,从怀里掏出来一块硬梆梆发黑的肉,那边庆石已经烧开了水,正把素饼一块块掰碎了下锅,庆山用五谷怀里的刀切下一块肉扔到锅里。在不多时,便闻见了了浓郁的羊肉香气。
      木白在一旁高兴的大叫,庆石不知从那找来了半块碗茬子,舀了一口吹了两下喂给他,木白顾不得烫,一口全吞了下去,然后才嚷着舌头疼。
      庆山给五谷端了半碗,久不见荤腥,那满是羊膻味的此刻肉汤香甜无比。庆山还要给她盛,被她止了,本就不多,他们两个大男人,也都已经瘦到脱像,却还要照顾自己,总该给他留点。
      晚饭过后,天渐渐黑下来,庆石割了好多草铺下,大概齐有个被盖的样,木白窝在庆石怀里,昏沉沉睡去。
      五谷睡不着,庆山正弄着火堆,五谷便问道:那肉,是哪来的。
      庆山身子僵了一下,旋即恢复了常态:偷的。
      喔。
      庆山扭过头,却是在笑:你不惊讶。
      惊讶什么,这年月,穷的人家里不会有肉,吃起肉的人也不会在乎这么一块。
      那边庆石翻了个身,脸朝里去了。
      庆山道:五谷,不瞒你说,我们本就是盗。
      我知道?
      什么?
      我那日见你们行路便知道了,你们走了脚步极轻,又不是练家子,木青告诉过我,梁上君子都会点轻功。
      那你还愿意跟我们一起。
      为什么不愿意,没有你们,我跟木白早就没命了。
      听见这话,庆山似乎极欣慰的冲五谷一笑,五谷知道,他至此终于完全接纳了自己,只要自己不出事,他们必会帮着照顾木白。
      全赖那块肉的功劳,又过了两日,五谷便全好了,三人商定,还是要去东梁郡。一来该地为首府,城高难破。二来毕竟城市大,好讨生活。三来五谷也可以在那等木青,说不定能遇上。三人商定,便连夜出发,庆山说万一去晚了,东梁郡很可能应为流民太多而关城门,早去早好。

      一行四人专拣人少的小道走,多亏庆山之前去过东梁郡,路都还记得。再有五谷的野味,众人一路停停走走,直又过了三四天,方才赶到。
      那一日,众人来到城门口,流民早乌泱泱一大片,但看起来都是有钱人家,其间不乏高头大马,木箱装满了大车,再有马车帘子后头隐隐的珠翠,相比下五谷他们寒碜的可怜。
      城门口早排起了长队,五谷他们跟着人流推推搡搡朝前走,快到城门口时,只见那守卫拦住了几个破衣烂衫的流民,却放了那些锦衣华服的人进去。
      等到五谷,果然也被拦了下来:走走走,哪来的回哪去,这东梁郡是你们来的地吗。
      庆石到:为什么他们能进?
      他们,你看看人家的穿着打扮,一看就是我南朝的良民,在看看你们,一副叫花子样,东梁郡不养叫花子,赶快给我滚。
      庆石气的说话都结巴了:你,你,你狗眼看人低,你。
      嘿,你还敢骂人,小心我定你个通敌叛国,说,你是不是北朝派来的奸细。一只手已经抓住了庆石的领子。
      兵总,兵总,您消消气,我这弟弟他不懂事,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您别跟他一般见识,我们这就走。庆山忙道。
      那守卫也不想事情闹大,便顺坡下驴到:大爷我不跟你们一般见识,快给我滚。同时一把推倒了庆石,五谷忙上前扶起他,三人无奈,只得退了出来。
      眼看天已经黑了,五谷同庆山站在路边,看着车马熙熙攘攘进城去,被拦下的都是跟他们一样灰头土脸的流民。庆山看着灯火通明的城门口道:流民越来越多了,北边肯定没守住,北人长驱南下了,这城门估计很快就关,在不进城,就再也进不去了。
      庆山回头盯了五谷,似乎在询问,五谷抱着木白,他早已睡熟,多日长途跋涉,他小脸黑乎乎一团,也整个瘦了一圈,五谷低头理了理木白的头发,点了头。
      那你们就在这等我,哪都别去,我尽快回来。庆山说着,给庆石使了眼色,庆石默默起了身,两人消失在黑暗里。
      五谷抱着木白,天边寒月如勾,繁星数点,薄雾升起,气温越来越低。突然一声嘶鸣,木白被惊醒,张嘴要哭,五谷忙一边轻拍着他,一边哼起了木青长哼的歌谣。
      不多时,庆山两人回来了,五谷根本没认出来,两个人浑身鼓鼓囊囊的,显然是内力的衣物并未除去,外面新得又太小,虽华丽,总显得莫名可笑。
      庆山从怀里掏出几件衣服到:都是男人的,没办法,你将就穿吧。
      一行人再次随人流靠近了城门,五谷心里打鼓,不知道能不能蒙混过关。等到了他们,那守卫围着他们前前后后转了好几圈,突然笑了:就这么着,也想进去。
      五谷心中暗道:完了。那边庆山忙拉起了守卫的手:大哥辛苦,可怜我这娘子一路风尘仆仆,给大哥您见笑了。
      五谷明眼看见庆山塞了一块银子给那守卫。守卫用手颠了几下,斜着眼觑了庆山一眼,脸上似笑非笑:得,进去吧。
      庆山千恩万谢的作揖,一行人总算进了城。直等到过完城门,五谷和庆山相视,这才暗自舒了一口气,也才有心思打量周围。

      东梁郡到底繁华,亭台楼阁都都建的高大,五谷从未见过这般景象,只觉得天宫一般,那边庆山却笑了,朝五谷道:好看吧,京城比这还好呢。
      三人一径往前走,路上人群比肩接踵,道路两旁的店铺皆灯火通明,富贵风流的不似人间。五谷突然怀疑城外的人间炼狱是否只是自己的一场幻觉。
      不远处有大户人家舍饭,庆山忙拉着五谷排队,一人领了一碗粥,剩饭的大姐看见木白,又多给了一个窝窝,几人匆匆吃完,困顿不堪,便随着人群在街边睡了一夜。
      等到天明,五谷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吵醒,沿街而卧的人群慌乱起身,给急驰的马让道,五谷蓬头垢面,躲避不及间被人群推到,还是庆山一把拉住了她,方才没被踩伤,木白吓得大哭,五谷忙一把抱起他,靠在街墙上看着大马一批批驶过。
      突然,马队里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五谷怔了好一会才想起来,是那个将军,慕容烈。他依旧是一副被天下人亏欠的阴翳神色,五谷暗自唾骂:这个叛徒,就是他害的自己跟木青离散,半夏被贼人掳走。如此想着,心里恨意便添了几分,只恨不能立即就杀了他。木白被人推搡,放声大哭,五谷忙哄他,不期马上的人突然扭头看向这边,五谷来不及躲闪,两人目光相遇,马上的人先是一愣,旋即若无其事的移开,径直走了。
      五谷的一颗心碰碰直跳:他是认出自己了吗?他会杀了自己跟木白吗,不,应该不会,他不可能还记得自己这山野村妇,都怪自己,看什么热闹。正懊恼,忽听庆山道:你认识那马上的人。
      不认识。

      天越来越冷,他们随流民息在一所破庙里,白天便出门找吃的,东梁郡来了那么些达官贵人,总要有人做活,庆山和庆石日日去码头蹲着,看见有船来,便争上去扛行李,两人都年轻力壮,赚的总够几人日常吃饭。五谷一心要找木青和三娘,满城搜寻不见,便日日在城门口守着,却也不过十日,一天,城门突然关了,五谷冲上去问为什么不开门,才知道是流民太多,郡守下令关的。
      至此,五谷依然心死,木青和三娘,怕是在也见不到了。木白原本日日哭闹,如今见这城门一关,似乎也明白在等不到爹娘,突然就不哭了,小小的人只呆呆的跟在五谷身旁,寸步不离。

      如此,时光如梭,转眼寒冬已至,昨夜一场大雪,天寒地冻,码头封了,庆山和庆石不能出工,二人便窝在破庙里逗木白玩。五谷放心将木白交给他们,去常府做工,庙里的其他女人羡慕的看着五谷出门去,各自唉声叹气。
      待出了门,漫天大雪。五谷双手又开始发痒,一双手久沾冷水,早已冻伤,但便是这个换洗的活,还是她上个月在街上找活无果,不觉竟走到了常府,她突然想起了无疾,便推门打听。那管事的听她提及无疾,态度也和善了几分,只说主人家避战乱,两个月前举家回京城了,无疾原是老爷近卫,自然跟去,你即认得无疾,也罢,给你口饭吃,做府里的换洗吧,工钱好说。又打听午阳,那人只说不知。
      这一日,五谷正来月事,腹内疼痛难捱,水便愈冷了几分,可也只得咬牙拼命忍住,依旧一件件衣服锤起来,只是额头的冷汗一滴滴落进了盆里。无果突然想起当年给自己浣洗的三娘,她那是超自己比划:水冷,我来洗。如今,在没有人会这么关心自己了。
      正恍惚着,厨房里的崔大娘推门出来,看见五谷,惊了一声:这个五丫头,你也太心实了点,这漫天大雪的,你到倒是拉到房檐下洗啊。
      五谷抬头朝她挤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要说些什么,实在没有力气。
      崔大娘吓了一跳,赶着拉她起来:怎么了,可是病了。五谷用力按了肚子,只摇头。
      来月事了?
      嗯。
      可是傻丫头,那还碰什么冷水,也该跟林大爷告个假去。
      别,您别去,我能行。五谷不想丢了这份工,忙拦了下来。崔大娘也明白,便不再坚持,一径扶了五谷去厨房,让她在灶前坐下,又熬了满满一晚姜茶给她,那腹内的疼方才好些。
      也罢了,你今就歇了吧,衣服我帮你洗了。
      不用,我可以。
      崔大娘打断了她的话:你跟我客气什么,安心待着,以后厨房有事,你帮我就是。
      五谷还要坚持,但是想起俺撕心裂肺的疼,终究是犯了怯。崔大娘拉着木盆到房檐下浆洗,五谷便端了碗坐在门沿下跟她说话,她身上批了一件崔大娘不知哪找的大袄,虽然丑,但到底暖和不少。五谷又道谢,崔大娘便笑了:五丫头,你这两个月,你到是越来越近人情了,想想你刚来时候的拗劲,现在还好笑呢。
      五谷便也笑了,她刚到常府做工时,即不适应,终日满山的野惯了,而今却不得不从头来过。可日常又最不善跟人打交道,便是终日沉默了来,沉默了去,除了林大爷交代活计,任凭谁她也不理一句。只是渐渐的,五谷明白了有伴的好,彼此相互帮衬,崔大娘又一气的只管对她好,她便慢慢跟人熟络起来。
      五谷便道:崔大娘,多谢您一直照顾我,我不知该如何报答你。
      这丫头,别这么说,照顾你是应该的,你天可怜见的,没了爹娘,还要拉扯个小侄子,我这也是集功德。
      五谷沉默的喝水,总没那么简单,初来时,崔大娘跟一般人无疑,可最近一个月,不管五谷多冷漠,她总一个劲的对她好,五谷隐隐觉得不对劲。两人相熟后崔大娘先是拐弯抹角的问三娘和木青的消息,自己尽皆告诉她之后,她待自己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好,五谷便有些糊涂了。今日听她又如此说,便知道在问不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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