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风絮》槐安驸马

42、徐幼薇 女人摸了一

　　北方干旱，山河凝滞，长风万里，五谷他们一路往北，天便一路冷下去。五谷自那次落水后极度怕冷，而今更是手脚冰凉。
　　她让长空带了同儿走，这一去九死一生，不能叫那个在京城里苦等的少年失望，此外，还有木白，她求同儿务必照顾木白长大。
　　春棈却执意要跟着她，陶潜自然要跟着，连带着整个戏班都跟着了，五谷自责不已，陶潜却笑道：戏班本就是浪迹江湖，我们也去北方一趟，叫他们好好看看我们南朝的旖旎。
　　五谷明白，还是应为木青，木青保护的人，春棈一样会用生命守护，而陶潜，自然也是要用一生护着春棈的。
　　从卢川出发，过川江，入卢州，而后是平宁，牧阳，秋风关，旌旗坝，袁承欢派来“护送”的人一路如惊弓之鸟，五谷身上每时每刻都有眼睛盯着。春棈他们亦步亦趋的跟着，偶尔休息，还要赶紧撂街吆喝卖艺赚盘缠，五谷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这日，众人在一个叫林阳的小镇落脚，五谷被限制自由，困在客栈的楼上，不多时便听到春棈的脚步声，似乎袁承欢有交代，这一路上春棈可以自由接近五谷。
　　春棈推门而入，五谷虽裹着厚重的棉被，也依旧被卷入的风吹的发抖，春棈忙关上门，从宽大的衣袖里掏出了一个被包裹严实的油纸包，五谷闻到浓郁的香气，春棈一层层打开，是一个金黄的肉肘子。
　　快尝尝，我在街对角买的，掌柜的说这是狍子肉，天下只有他们林阳做的好吃。春棈一面说一面挑着火盆，屋里渐渐暖和起来。
　　五谷没胃口，她满心都是慕容烈，他如何了，可有受伤，战况如何，京城怎样，木白呢，将军府呢。
　　春棈看她连日消瘦，虽明知不是宽慰能解决的，但依旧日日劝解：你快别瞎想了，在担忧下去，你这身子就垮了，你想想，万一你撑不住，公子怎么办。
　　春棈一直叫慕容烈公子，想来是少年时的习惯了。
　　五谷冲她勉强的笑：我知道，我会保重的。
　　春棈道：这才对，无论你在哪，只要公子知道你还活着，哪怕相隔天涯海角，他也必是宽慰的。顿了一顿，又道：你相信我，只要你心里念着那个人，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能再见。
　　五谷一把抱着春棈，忍不住哭了出来：可是，春姐姐，我好怕，我还怕他出事，万一他受伤了呢，万一，万一他已经死了。
　　别瞎想，春棈打断了她的话：永远，永远不要吓自己，无论有害怕有多绝望，都要咬牙撑着，相信我，已经没事的，就像师傅一直说的：老天爷喜欢撑得住的人。
　　五谷泣不成声：可是，他现在一定很艰难，我不该走的，我该陪着他，我好想他，想得心疼。
　　春棈也红了眼：可这就是命啊，造化弄人，阴差阳错，人不能回头看，若回头，步步都是错，我们要往前走，也只能往前走，我相信公子，他一定能挺过去。春棈替五谷檫去眼泪：好孩子，你一定要撑着，绝不能倒。
　　五谷正要问她可有南方的消息，楼下大路上突然传出了吵闹声，间杂着女人尖利的哭声和男人的咒骂，春棈推开窗，五谷披着棉被也走到窗前去看。
　　对面酒馆门口围了几个人，人群中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脸上的胭脂似乎被水冲过，横七竖八，看起来狼狈不堪。旁边一个商人打扮的男人正指着她骂：你给我充什么夫人娘子，爷赏你酒是看得起你，拿什么架子，还卖艺不卖身，当自己是什么良人吗，扭捏作态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一看 你就是南朝的逃犯，惹恼了大爷，捆了你去南朝领赏钱，滚。
　　一旁矮小精壮却眉眼精明的男人似乎是酒楼的掌柜，他满脸堆笑道：几位爷，你别跟这下贱的人置气，白气坏了身子，这贱人惯常不会伺候，也是我大意，听爷说想听古琴，我想着这群姑娘里，就数这个技艺好，才让她去伺候，爷，都是我们安排不周，您多担待。
　　刚刚咒骂的男人还要发火，他身边一个青衣男子抬手拦了，而后向小个子男人笑道：魏掌柜的，我这兄弟喝多了，不是故意闹事，你别往心里去。
　　小个子男人点头哈腰：还是周大爷体谅，得，天冷，大家快进去吧，有好姑娘呢，大家尽兴。
　　说完，一群人旋风一样进去了，只有那个浓妆的女人独立在风雪中，她脚上的一只鞋在刚刚的推搡中挤掉了，此刻光着一只脚。
　　女人摸了一把脸上水，不知是酒还是泪，她面无表情，吐了一口含血的唾沫出来。随后女人四下顾盼，终于找到了那只丢到的鞋，她便弯腰给自己穿上。
　　女人起身时瞥见了五谷和春棈两个，却只轻慢的一眼扫过，依旧面无表情。突然一阵大风，女人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在门廊坐下，扭头盯着道路尽头白雪茫茫的荒野，神色冷漠。
　　五谷只在窗前立了一会便已经觉得骨头都在发抖，看那个女人身着单衣却坐在大雪里，不觉动了恻隐之心：春姐姐，你让他进来坐会吧。
　　正巧伙计送热水进来，听见五谷的话，接口道：夫人不必可怜他，她时常这样，总得罪人，要不是魏掌柜心善，早饿死了。
　　五谷道：她没有家人吗？
　　伙计道：传言说他是南朝叛将徐达的家眷，家里被抄逃出来的，但我看不像，那徐达已投归北朝，还封了左将军，她要是家眷，早投靠去了，哪还能沦落到这地步。
　　春棈道：你们没问过她吗？
　　伙计道：唉，她跟个哑巴似的，除了魏掌柜，就没跟旁人说过话。
　　五谷盯着楼下那女人，突然看见她右手背有一片红色的胎记，像是一片银杏叶子，五谷正看着，一男人突然走出来了，是刚刚的魏掌柜，他拿了一件大红的披肩，弯腰给你女人系上，女人动也不动。
　　男人道：进去吧。
　　女人却突然起身，直直的朝雪地里走去。魏掌柜并不跟着，只是朝身边的活计看了一眼，那伙计转身进店，不过时拿了一把纸伞出来，跟着女人走进了满天大雪。魏掌柜似乎叹了口气，转身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