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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恨生 所以,我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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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五谷这回是真的吓到了,她从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事。
半夏幽幽道:我进门的时候就有的,半夏自顾自的说下去,天一热就容易犯,犯病的时候大哭大闹,满月害怕,只能我照顾。可她打我,撕衣服拽头发,骂我天生一幅狐媚相,喊着要午阳要毁了我的脸,有时候午阳被骂急了,厨房里的锅灰抓一把糊到我脸上,她也真就能安静会。
五谷瞪大了眼睛,惊得说不出话来。
再就是她总吵着冷,穿多少衣服都不嫌,有时候闹实在不像话,爹想把她捆起来,但午阳不许,他跟爹大吵,骂爹无能,爹一般也就罢了,一个人在后山默默的一蹲一整天,茶水一口也不吃,满月这个时候只会哭,跟我使性子说我笨,是我惹娘生气,说我是扫把星。
半夏说着,苦笑起来,五谷听得心里发紧,满月的小性她是知道的,只是没想过半夏竟受了这些委屈。
更可笑的是他们全家都瞒着我,半夏接着道。纵然我笨,但这些年七七八八,总也能听出个五六分,总是有什么变故的,我问过爹,他不愿意说,问午阳和满月,都说我多心,就是突然病的,并没有什么——全都当我是傻子,可见从未当我是家人。
五谷一时无话,她模糊记得江叔是外迁至此的,那天爹为了追一只伤了的狍子,跑了无数山路,她跟在爹身后大呼小累的不行,下山时便哭闹着不肯走,窝在爹的怀里睡的香甜。朦胧中被人声吵醒,睁眼却是一个漂亮的妇人正摸自己的脸,五谷见是生人,张口就咬,爹惊叫一声连忙退后,那妇人也被吓了一跳,妇人身旁的一个紫棠面皮浑身黝黑精壮的男人笑出了声:好小子。五谷这才看见另有两个孩子,年长的男孩一脸阴郁,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却在笑眯眯的看着自己,一手还拉着妇人的衣袖。
那是五谷第一次见满月,后来他们就在山上住下了,那个精壮的男人频频的登门求教打猎技巧,爹便同他一同进山,五谷也开始经常住满月家。
半夏接着说道:只是娘这一走,我整个人都空了,之前每天夜里槌米,早要准备一家人的饭食,白天爹和午阳进山或赶集,我跟娘织布,你和满月便漫山的野,你若不在,娘便骂着满月做些针线,我们三个在这院里一坐一整天,枯燥极了,满月跟我挤眉弄眼的使颜色,我知道她是盼着你来呢,你来了,这个家就热闹了。
半夏说着,扭过头看五谷,五谷却想起当年满月娘想让五谷做针线,五谷装模作样了一上午,午饭时眼见不错就烧红针,弯做了鱼钩,下午便溜得没影,吓得满月娘只说叫狼叼去了,赶着跑去五谷家一看,浑身湿淋淋的小人正在灶上煎鱼呢,恰赶上爹回家,满月娘说了前因后果,爹伸手就要打,满月娘忙拦着,爹却发了火,孩子不让人省心,满心的淘气,鱼全到了,不许吃。五谷好生委屈,大喊:到就到,我就不绣。扭身跑了,一夜未归。从此满月娘便在不提针线事。
想起幼年的淘气,五谷也忍不住笑起来,半夏便也笑了,眼睛弯弯的,月牙一样好看。五谷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半夏敛起笑,扭头接着道:
可是现在呢,娘走了,满月嫁了,爹也下了山,我跟午阳,日子可怎么熬下去啊。
你跟午阳,到底是怎么样呢?
五谷终于问出了憋了许久的话,这些天她帮着照料,也根本不用留意看,半夏和午阳竟无半分夫妻的样子,且不说木青和三娘,便是溪口镇寻常人家的夫妻,也没有生分至此的。
半夏苦笑道:自从那次变故,更不如从前了,之前至少他还睡地上,现在已经睡柴房了。
那你对他,是怎么想的?
我能怎么想,他是我男人,出嫁从夫,由他去了。
那你喜欢他吗?五谷突然想起三娘看木青的眼神,忍不住问道 。
半夏愣了一下,半响才道:我也问过自己,可我真的不知道,从来他们家我就知道是要嫁给他的,并没有什么欢喜,又想着就是因为他我才跟家人分离,心里自然有气,他平日里沉默寡言,对我极冷淡,但说他不好吧,可从来没欺负过我,有劈材跳水的重活,他一般不声不响就做了,但凡下山买东西,凡是满月有的,也必有我一份,可说他好,有实在没有什么可说的。
那你们两成亲之后呢,他对你好吗?
刚开始的时候,他的话到多了点,也肯跟我说些他幼年的事,但旋即娘便催着要孩子,他努力过,但不行,娘着急,他就发火,好在娘是知道的,也没太难为我,但是夫妻的情分一天天的也就磨没了。
他似乎有点怕我。半夏突然扭头看着五谷道。
为什么?五谷有点糊涂。
他渐渐不敢看我,回屋也越来越晚,冬天大雪,他宁愿躲在柴房里也要熬到三更才进屋,我看着他也心疼,有一次我等到他回来跟他说,午阳,你不必躲着我,我们就算不做夫妻,也总是半个兄妹,我是你们家买来的,自当伺候你一辈子,夫妻情分我不强求,便像如今这样,安安稳稳的度日,我已是心满意足了。你知道吗,我说完这些话,他竟然哭了,我吓了一大跳,赶紧走过去拉他,他竟跪在我怀里呜咽了许久,而后才说:半夏,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爹娘,我是要下地狱的,我害怕啊,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己,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你明白他的意思吗。半夏突然问道。
五谷摇头,她听的云里雾里的,不就是不能生孩子吗,犯得着就要下地狱吗,他在怕什么。半夏接着道:我也不明白,但总是知道了他心里也苦,而且这苦还无人能诉,我便跟他说:午阳,我不知道你心里有什么苦,但是我保证今后绝不逼你,你怎么自在怎么来,我知道你不是为着我才这样,也就安心了。
半夏突然停下了,五谷忍不住问道:那之后呢。
之后,半夏的眼里渐渐溢出泪来,之后就完全陌路了,他很少跟我说话,只埋头做活,每晚卷了铺盖睡在门口,在之后出来那档子意外,就公然搬到里柴房。我虽然一再安慰自己,可终究还是疑惑,不知道他是恨我,怕我,还是厌我,作为夫君,为什么能如此绝情。
半夏的泪大滴大滴的落下来,鼻头通红,嘴唇惨白。
五谷看着她,心里难受极了,被自己的男人如此对待,半夏的委屈该有多少。她此时也满心好奇,午阳到底是怎么回事。
五谷伸出胳膊,紧紧搂住了半夏,半夏把头埋在她的肩上,并没有嚎啕大哭,隔着厚厚的棉衣,五谷觉得肩膀渐渐温热起来。良久,半夏抬头,坐直身子,眼泪已经干了,一张脸冰似的寒,只听她一字一句道:
所以,我喜欢他吗,不,我恨他。
说话间山风咋起,浮云蔽日,天地一团阴冷,四下寒意涔涔,直透过棉衣,肌肤,血液,渗入骨髓,再看太阳,已经偏西三刻了,五谷打了个寒碜,右手不觉就攀到了左臂上。遥远里有隐隐的车声,是木青回来了。
五谷同木青辞却的时候,午阳尚未返家,半夏只说无妨,你们尽可回去。
自从半夏跟她尽数详情,五谷对午阳实在气恼。
有什么好见的,回去晚了三娘不担心啊。
她鲜少跟木青使性子,木青见她如此,只得一面跟半夏致歉,一面叮嘱她注意安全,又磨磨蹭蹭了好一会,方才辞别出来,西边,太阳已经摇摇欲坠。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各自都有心事,一路上皆沉默不语。一个下坡,五谷脚下的石块突然松动,整个人直挺挺的朝前扑去,木青眼疾手快一个转身接住了她,她下巴磕到木青的头上,痛的呲牙咧嘴。
你是怎么了,一路上心不在焉的。待五谷立定,木青皱着眉一边问一边揉着头,他被磕得不轻。
五谷狠狠的揉着下巴,却也没好气:你不也一样,不就是没让你等午阳吗,至于那么生气。
木青却摇头,叹气道:你怎么不懂呢,我不是为午阳,是为半夏,他们俩,之前满月江叔都在,一家人还好,可现在就他们俩了,午阳又是那个怪脾气,我是想等他回来,嘱咐他两句。
五谷听见此话,方知是误会木青了,一直只当他心疼午阳连遭变故,却不知也记挂着半夏,她心下释然几分,便道:原来你也看出来了,我也是为着半夏心烦,她今后可怎么样啊?
能怎么样,我看着不好。
暮雪苍山尽,桃红柳又青,山里四季分明,才刚刚雨水,漫山已经绿霭隐隐草色遥看了。
木白跑得越来越快,三娘每每急的拍手,眼见不错就是一身土,拉着还没打,小小的人就已经姑姑、姑姑的喊起来。
五谷从三娘手里抢过他:没事,摔不坏,我小时候比他闹多了。再看三娘皱着的眉:我听我爹说的。一张好看的脸绷不住便笑了,木白便也咧开嘴乐起来。
眼看太阳西垂,三娘准备晚饭,五谷抱着木白后山看了一回蚂蚁搬家,要下大雨了。
怀里的小人渐渐安静,不多时便酣然入睡。五谷小心翼翼的回去,跟三娘努了努嘴,西屋的门正开着,小摇篮在晚风里摇晃。
三娘不要她烧火,她无事可做,便一个人走到门外,西山又是火光映天,已经接连半个月看见官兵来来往往,木青也只叹气:果然朝廷奸臣当道,一半江山尽付敌手,川江天险,只盼能守的住。
恍惚间山下人影绰绰,一前一后,该是木青和午阳,午阳近日常来,约着木青一起进山,一如当年爹跟江叔。五谷从未给过他好脸色,但有时看他一个人沉默的盯着远山,纤细的令人心疼,五谷便也心软,只不解为何这么一个人偏偏对半夏那么绝情。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近,似乎是在争吵,突然,像是木青一把拉住了午阳,两人立住,夜色苍茫里看不真切,只听见似乎午阳压抑的声音,然后男人转身离去,木青拉他不住,只得高声叫到:午阳,午阳。走的那一个已然消失在夜色中。
待木青气呼呼回家,五谷也忙跑回去。厨房里木青铁青着脸坐在椅子上,高了八度的声音传出来:午阳是要疯了,怎么都劝不住,非要走,那半夏怎么办,再说这兵荒马乱的,他一个人出去,存心让人不安生。
该是三娘问了为什么,只听木青接着到:说是要去找无疾,想出去见识,我看他胡闹,他是不知道外面的辛苦。
碰的一声门响,五谷冲了进去,她大喊:走的好,让他走,留他做什么。
木青和三娘被吓了一跳,那屋里木白哇的一声哭出来,木黑也冲进院里大叫。三娘忙起身,路过五谷身旁,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五谷盯着木青,眼里渐渐溢出泪来,她狠狠擦了去,赌气背对着他坐在一堆柴火上。那边木青起身走到五谷身旁坐下了。好一会,直到看见五谷呼吸平了,木青方开口道:
你不必担心,我前去溪口镇遇到了江叔跟满月,医馆生意好,满月顾家又要照顾老人,忙不过来,正说要找个人帮忙呢,就算午阳现在走了,半夏也能去满月那。
五谷依旧生气:让满月找别人,半夏不去。
可是说气话,不下山,你让她一个妇人怎么过活。
五谷一时语塞,是啊,荒山野岭,男人们进山打猎,女人在家扒皮宰杀了,新鲜的肉和晒干的好皮毛拿去山下,换银钱买粮。在这深山里,没有了女人,男人尚可存活,可没有男人,女人只能挨饿。
对了,打猎,五谷突然站了起来,一张脸因兴奋而泛着红,眼睛瞪的老大:我可以打猎啊,我陪你进山,让半夏跟我们一起住,我箭法很好的,你的那些技巧都还是我教的呢,你忘了。木青却神色凝重;到也好,我只怕满月有意见。
那怕什么,等江叔病好回来,半夏自然回家,只是暂时住我们这。
木青沉默良久道:只好如此。
隔天清晨,五谷刚起,木青便已收拾利落要出门了,五谷赶上去问到:你去哪。
我去看看午阳,纵然要走,也要各处交代清楚了,我帮着他点。
带半夏回来。
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