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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葬礼 而后山风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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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午阳是一个月后,期间木青去过江叔家两趟,回来神色平静,问他,只说人还没走,也没见贼人上门。问午阳,木青只叹气,说怕是不中用了。五谷听了着急,满心记挂着半夏,经不过她闹,再次去,木青带上了她。
山路崎岖,转眼已是芒种,草木葱郁,野果青青。山坳里看见稻田,青翠欲滴的一片,五谷突然想下山去住,租块田,秋收冬藏,轮回四季,带着半夏一起。
草丛悉索,有蛇,两人交换眼神,五谷用手里本来探路的棍子猛的一击,一条黑花的蛇串到了石头上,木青箭步上前,掐了七寸,旋即朝着石头猛砸。
给我,给我,五谷叫起来。
蛇已经死了,血顺着蛇口滴下来,五谷把它绕在脖子上,凉凉的,很舒服。
正好给无疾泡酒。木青道。
谁?五谷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后想起那个半死的男人。
他好了么?
快了。
午阳躺在门口的长椅上,他换了夏衣,身形毕现,本就羸弱的身体更消瘦了几分。他闭着眼,似乎睡着了。
午阳,木青叫道。长椅上的人睁开眼,看见二人,便要起身,木青冲上去拦了。回头冲五谷使眼色,五谷朝午阳点了头便向院里走去,听见身后木青低哑的声音:还疼吗?
半夏和长亭在煎药,看见五谷,半夏一面迎出来一面喊道:娘,五谷来了。
不见江叔,说是下山了。满月扶着她娘坐在床上,地下立着一个五官还算端正的年轻男人。
那是良升,半夏小声道。
满月娘看着不好,一月不见,憔悴不堪,似乎油尽灯枯大限将至,五谷心里发紧,再看满月红肿的眼,只得勉强陪着说几句话,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盼着木青快点进来。正着急,门口响起木青的声音:大嫂身子可好?
满月娘突然哭出声来,她拉着木青的手:这可怎么办啊,只恨不能立刻就死了,死了由他们去,我也不管。说着满月也哭起来。木青轻声安慰:您放宽心,会好的。
良升要走,半夏让满月去送。五谷都在门口偷看,只见两人一前一后,不多时在拐角处一颗大柳树下立住了,一时起了山风,满月的长发被吹乱,良升伸手却被躲开,他便向前走了一步,低下头,似乎说了许多话。
恰是午后,阳光浓烈,草木苦涩的气味被蒸腾,空中有蝴蝶上下飞舞,遥远里是清亮的鸟鸣。而后山风又起,满树枝桠摇曳,满月长发纷乱,良升伸手替她抚平,这次她没有躲,反而仰头看着良升,笑了。
身后响起长亭的声音:你看什么。五谷忙转身:没什么。
无疾坐在房檐下,旁边放着拐杖,五谷留意看他的左脚,穿着鞋,长长的衣襟盖着,到看不出异样。木青正同他说话,五谷走过去,只听木青道:
什么时候?
今天就走了。
可你的伤?
都已经大好了。
那腿呢?
无疾笑了,伸手退了靴子。一只脚,一只木头雕刻的精致的脚,顶端下凹,却好放下小腿。
江大哥手巧,我走慢点,不妨事。
长亭道:木大哥,有我呢,我能照顾他。
你们有地方去吗,
还是去东梁,我有朋友在那。
一时无话,只长亭进进出出的收拾,半夏在厨房门口跟五谷耳语:厨房里有干粮,你悄悄让他们带着。五谷想起满月娘,当下明了,于是点头。
正收拾着,江叔回来了,寒暄过后江叔道:你们的马卖了,那可真是好马,值不少钱呢。说着,从怀里掏出四定银子。无疾起身,一面道谢,一面接过银子,却只收了两个。
剩下的您收着,这些日子多有叨扰。
这是怎么说,已经给过了,不能再要。
两人正在推辞,满月却突然跑出来一把抢过了银子。江叔无奈的笑:那多谢。
收拾利落,长亭牵了仅剩的那匹马进来,无疾却说还是要跟大嫂辞别的,五谷对木青的眼色装聋作哑,偏要跟进去,只恨得木青咳嗽。
满月娘在床上坐着,满月正给她喂药,看见二人进来,都冷了脸。
无疾跟拉着长亭在床前跪下,江叔去拉,被无疾拒绝了。只听无疾道:大嫂,是我们连累了公子,悔恨不已,请大嫂收下这个玉珏,日后如有需要,带上这玉珏去东梁郡常安府,我一定肝脑涂地。
不等满月娘说话,满月便怒骂:谁稀罕你的东西,快走啊。
无疾无法,便捧着玉珏转头看向江叔,江叔便接了过去,无疾和长亭旋即起身退出来。
午阳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里,跟木青并排站着,一时间众人出了院子,无疾先翻身上马,又伸手拉了长亭,正要走,午阳突然开口:
无疾,我真的可以去找你吗?
当然,随时恭候。
天地不仁,白衣苍狗,转眼秋去春来,满月娘最终没能挨过寒冬。但倒是了了一桩心愿,中元时良升三媒六聘娶了满月。眼见他成家,开医馆的舅舅张罗着在溪口镇的东渡头开了家小医馆取名“仁厚堂”。午阳和木青送的亲,五谷为女眷,留了看家。
满月娘依旧是哭,一岁的木白窝在三娘怀里瞪着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看。五谷最不会安慰人,半夏又不敢劝,只急的三娘手忙脚乱的给满月娘擦眼泪。五谷接过木白,木白见大人哭自己也跟着哭起来,五谷忙着哄他,一时间屋内乱作一团。
一直沉默的江叔终于开口:在莫哭了,你看吓着娃娃,再说满月嫁的好,离得又近,不担心。满月娘闻声稍忍住了哭,只道:我知道,我不操心满月,只是想起午阳,我对不起你们江家。说着又要哭。江叔正了颜色:我说过多少回了,生死有命,好了,好了,别哭了,身子要紧。
转眼月余,满月回门后的第三天,天刚朦胧,便听见木黑大叫,似乎是半夏,木青去开门,五谷也忙着起身,一眼就看见半夏腰里的孝带,在仔细看,半夏浑身被露水浸透,头发黏在脸上,似乎在发抖。三娘急匆匆烧了热水端来。五谷跑回房拿大袄给她披上。
只听木青道:几时没得。
三更多。
你就这么连夜来的。
恩。
走山路不害怕吗?
我在家害怕。半夏的声音低了下去,头也低了下去,似乎不好意思。三娘怜惜的替她捋了额上粘着的头发。
木青叹气到:难为你了。又道:不急,我现在过去,你先歇会,下午跟五谷一起回去。说着便要出门,三娘跑进厨房拿了干粮到底赶在他出门前塞到了手里。
三娘给半夏打热水洗脸洗脚,又换了干净的衣物,让她到五谷的床上睡一会,她先是说不累,拗不过三娘坚持,就去了。
五谷陪着她说话。
还冷吗?
不冷了。
一问一答,旋即是长久的沉默,五谷有万千的话想问,一时又不知从何处开口,只心里慢慢的浮出了一个恶毒的念头:她死了,她死了半夏就不那么累了吧,死得好、、、。
可突然想起满月,她娘没了,可怎么办。又转念想到自己,自己连娘亲一面都没见过,不是更可怜。如此想着,竟也落下泪来,怕被半夏看见,忙伸手抹了,再看半夏,被子里的人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此后便是忙乱,看风水,凭吊,停放,起灵,在满月的坚持和江叔的半推半就下,葬礼甚至比婚礼还风光,满月哀伤不能主事,五谷便留下帮着半夏料理。三娘因为要照顾木白,只下葬的那天来了。
好容易下葬,木青帮午阳送宾客下山,江叔操劳过度身体受不住,满月便接了他去溪口镇。待吊唁的宾客散尽,屋里只剩下五谷和半夏。
五谷忙了半日,乏了,拉了凳子坐在门口看半夏里里外外忙活。
天气很好,虽是大寒,阳光却清透,晒得人懒懒的。五谷不觉睡着了,朦胧中女人的声音越来愈近,她猛地睁开眼,半夏明亮的脸近在咫尺,五谷的心跳漏了一拍。
困了,
还好。
帮我把这个桌子抬进去,我一个人搬不动。
嗯。
待一切收拾停当,半夏端了茶来,两个坐在门口喝茶。五谷吃吃的笑,半夏莫名其妙,
你笑什么?
你穿白得好看。
是吗,有三娘好看吗?
没有。
半夏便一面做鬼脸,一面笑起来。五谷伸手打她,两个人正闹着,忽听见后院一声嘹亮的鸡鸣,瞬间被吓了一大跳,不觉呆住了,旋即想起来不该玩闹的,便相视笑了一下,依旧沉默的喝茶。
五谷,半夏突然开口,
嗯?
其实,我不是很难过。
嗯。
又是沉闷的一声。五谷低头看氤氲的水汽,连眼睛都没抬一下。半夏便笑了:
也只有你了,
什么?
这回没太明白。
也就你是可以说话的。
五谷挑了眉毛,脸上有了笑,扭头看向半夏。半夏却不看她,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口:
娘有疯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