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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献容 可我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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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近中秋,五谷回府也已月余,她依旧跟木白住在原来的院子里,只有徐陵悄无声息的送来了许多东西。质地精良的锦缎,东海冰蚕的莎帐,再是乌竼红木的屏风,各色精巧的金钗器皿,连同茶叶熏香也一并换了好的。
只是送来的物件质量虽好,颜色花式却大都简朴大方,五谷又是最不喜欢装扮的,送的东西都锁到柜子里,寻常里依旧是往日旧物,所以纵然平日里各色人进进出出,也没人大惊小怪。
只是五谷被安排做了慕容烈的侍女,日日在默存堂候着,慕容烈三五日的不在家,五谷也难得的见上他一面。
这一日,却是酷暑,五谷给各处洒完水后便打开前后的窗户通风,随后她在门廊坐下,看着午后满池的荷花摇曳。
水润风轻,不多时人便昏昏欲睡,却在此时突然闻到了浓烈的酒气,胸前多出了一双手,五谷扭头,慕容烈一张脸通红。
你松手,热死了。
慕容烈吃吃的笑:我冷。
但一双手还是松开了,五谷起身扶了他坐下,刚要倒茶,却被他一把拉到了怀里:
五谷,你在委屈最多半年,半年后我一定风风光光的娶你。
好。
两人还在西山时,回府的前夕慕容烈拉着她半夜到了湖边,他突然跪下了,说要跟五谷要拜天地成亲,五谷以为他不想真的娶自己,追问下慕容烈解释了跟武安国的争斗,他说:五谷,我不能现在娶你,因为万一失败你会被牵连,可我又害怕如果现在不娶就在没有机会,我不甘心,我要先告诉天地你是我慕容烈的妻子,这样,就算我先到了地府,也可以光明正大的等着你。
身上的手突然不老实,五谷回头瞪他,一张登徒子的脸:咱们回屋。
大白天的,你疯了。
身后的人突然将她抱了起来,五谷吓了一跳,紧紧搂着他的脖子:慕容烈,你放我下来,窗户都还开着呢。
怕什么,这是默存堂,没人敢进来。
五谷还记的小时候替木青和三娘累的慌,就为了生个孩子,觉也不能好好睡,如今亲身经历了才知道,原来男女相欢,并不单单是为了生孩子。
虽不是第一次,但看着慕容烈赤裸的上身她依旧觉得害羞,于是扭过头看窗外,只是这一看,却吓得直叫起来。
窗外赫然一双阴翳狠毒的眼,慕容烈也看见了,他反手裹了五谷的身子,然后披衣起身,同时大呵一声:进来。
进来的是沈莹,依旧一袭青衣,身后一个单薄的小丫头满脸通红,想是听了刚刚的动静。沈莹一双眼死死盯着五谷,嘴唇煞白,那眼里的恨似乎要烧起来。五谷突然一阵心虚,她莫名的觉得对不起沈莹。慕容烈却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扭头冲她一笑,又俯身捋了她额前散乱的头发,随后扭头看着沈莹道:莹夫人有事。
沈莹冷笑道:我说怎么不见将军踪影,却原来在这跟下人苟且。
放肆。
放肆?我说错了吗,先是歌姬,现在是侍女,将军的口味倒是越来越下作了,这种下贱的女人你也看的上。
滚,滚出去。
我为什么滚,我是堂堂安平侯家的大小姐,你为了一个歌姬废了我的地位,现如今又跟这种下贱的女人苟合,你如此的羞辱我,为什么你们不滚。沈莹指着五谷大叫。
你疯了,慕容烈猛地站了起来,五谷拼命的拉他,慕容烈深吸了一口气,吼道:徐陵。一个人影闪进了屋里。
送莹夫人回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她出房门一步。
徐陵上前要拉沈莹,可被她一把甩开:别碰我,我嫌你们脏。
然后,她冷笑着一步步后退,终于转身出了门,徐陵并小丫头也一并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五谷跟慕容烈两人,五谷待要起身穿衣,慕容烈却突然压了下来,五谷挣扎不过,反手狠狠的煽了他一巴掌。身上那个原本似乎失去理智的人终于停了下来,他坐起身,双手抵住额头。
待五谷穿好衣服正要翻身下床,一直沉默的人突然开口:对不起。
五谷不理他,刚要走却被拉到了怀里,五谷看见男人通红的双眼心不觉软了,于是柔声道:你松手,我帮你穿衣服。
慕容烈的酒完全醒了,五谷到了茶,两人依旧在门廊坐下,临近傍晚,起了南风,暑意一点点下去了。
讲讲三娘吧。五谷道。
慕容烈盯着一朵开的正好的荷花,似乎陷入久远的回忆。
我15岁那年,父亲突然记起了我这个儿子,要给我行束发礼,大宴宾客。那是我第一次见献容,她在台上跳九歌,跳的是误入凡尘的天女,身旁的野人残忍粗鲁,她惊恐不安,左右躲闪,却终被野人擒获。我看的伤心,偷偷跑去后台寻她,谁知她正跟同伴玩闹,笑容明亮温和,全然不似台上的悲伤,我一时看傻了。
后来,我一直偷偷去找她,带她去各种好玩的地方,甚至扮了男装去见我的朋友。我跟姑母求情,她答应我在过两年就跟父亲提议让我娶她,我告诉了献容,两个人开心的要疯了,我们于是大胆去了风雨楼,去看胡人的歌舞。我们画了妆,我还特意给她贴了胡子,谁知道就是这一次,出了变故。
我们遇到了武广,他一眼就看出了献容是女子,他素来看不起我的出身,便强迫献容学胡舞,否则不放我们走,幸亏献容聪明,很快就学会了,我们两个逃命似得回了家,从此提心吊胆。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我就碰到了上门要人的武广,父亲觉得不过是个歌姬,有什么要紧。我反对无果,只能答应父亲进中书,前提是要把献容留下。父亲大喜过望即刻答应了。但却也因此惹恼了武广,此后他在朝中处处跟父亲为难。
你上次问我答应了武广什么条件,我答应的便是献容,可后来我才知道,武广哪是为了帮我,是安平侯掌握了他跟大皇子密谋篡位的证据,所以着急灭口。而我,只不过是他口中的一条野狗罢了。
经此变故,献容几乎崩溃,可我野心薄薄,并不讲这一切放在心上。后来,我支持独孤羽,被独孤封下了大狱,那董迁不知从何处得到的消息,竟也趁此时去府里点名要献容,姑母知道献容之前为曾为我做过什么,纵然心急如焚,也终究没有逼迫。
我出狱后才知道这一切,但终究晚了一步,我到家后发现献容已经去了丞相府,沈莹假借我的命令,亲自送她去的。我立刻去丞相府要人,董丞相知道后气的大骂,可董迁一口咬定人已经走了。我不能搜查丞相府,只能让无涯暗中探访,半年后无涯终于救出了被董迁软禁的献容,可随后二人便失踪了,我派人找了很久才找到,可此时我才发现,献容早已对我死心,我彻底失去了他。
我本心有不甘,多年来一直秘密打探他们的消息,我知道他们进了山,他们有了孩子平安度日,而随着时光流转,我也渐渐明白,我跟她,再也回不去了。我曾经承诺给她的一世安稳终于被另外一个男人实现了,我本不想在打扰他们,可谁知道世事无常,我终于又毁了她的一切。
等到慕容烈说完,天色也暗了下来,五谷喝光了壶里的茶,再到,一滴也没了。
慕容烈突然转了头:五谷,你可厌弃我。
五谷看着窗前摇曳的烛火,幽幽道:我逃难进东梁的时候,身上一文钱已没有,又讨不到饭,庆山和庆石偷盗被抓,打了半死,眼看木白他们要饿死,我于是男装去码头扛货。可喜我在山里长大,工头虽看出来我是女儿身,却并没有辞退,有一天,我领完工钱,欢欢喜喜去粮店买了米,回去的路上突然看到前面闹哄哄围着一堆人,我以为有舍饭,便拼命挤了进去。哪知却是一个耍蛇的人被毒蛇咬了,只见他的右手一点点乌紫肿胀起来,眼看就要漫过小臂,他突然伸出了胳膊,对着同伴大喊:砍。一旁的同伴颤颤巍巍举起了刀,却怎么也下不去手。被咬的那一个又是一声大呵:快动手啊。举刀的人终于大叫着砍了下去,或许是刀太钝,又或许是骨头太硬,连砍了三下才彻底断掉,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满地,众人惊叫着四下散开,我却傻傻的待在那。被砍断胳膊的人紧紧系了伤口,抬头看见我,那惨白的脸色竟然挤出了一丝笑,我脱口而出:疼吗。那个人顶着一张扭曲的脸道:在疼,也比死了强。
五谷说完,扭头看慕容烈,慕容烈似乎没听懂:
然后呢?
没有然后,只是那一刻,我明白了,活着,就要拼命努力的活着。对一个快要饿死的人来说,你是锦衣玉食的富贵公子,你过得是天宫神仙般的日子,纵然偶尔不顺心,但究竟吃得饱穿得暖,实在不该贪心伤人。可我知道,苦就是苦,不如意就是不如意,耍蛇人断臂是求生,你争权夺利也是求生,既然都只是为了活着,我为什么要厌弃你。
慕容烈一把抱住了五谷,他喃喃道:五谷,谢谢你。
五谷闷在他怀里不说话,突然对着他的肩膀狠狠咬了下去。然后松开道:这一口,是替三娘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