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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孽缘(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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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景伯日日午时过来施针,午阳也不时过来。徐陵每五日来一次,两人在屋里密谈,把五谷赶的远远的。
五谷才懒得听他们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在将军府这些日子,她算是见识了什么叫无事生非,莫名其妙,本来简简单单的一件事,经过七八个女婢婆子添油加醋,立刻就跟勾心斗角争宠夺位的野心戾气联系了起来。一个个,唯恐天下不乱。
不让我听见正好,我找午阳去。五谷冲着房门哼了一声,转身朝院外走。
午阳又是一排大小刀笔、石墨赭黄的围着,袖子束得紧紧的,灵儿在一旁打瞌睡。
五谷蹑手蹑脚进来,猛地大叫:午阳。
灵儿吓得一个激灵直跳了起来,午阳也是浑身一震,旋即抬头对五谷怒目而视,五谷只装作看不见,拉着灵儿道:灵儿,可吓着了,来,姐姐抱抱。又道:唉,还是你们这凉快,南北通透,果然好。
午阳无可奈何的看着眼前被大团墨汁晕染了的仕女图:你又又毁了我一副。
五谷嬉皮笑脸走过去,瞥了一眼画:不好不好,她太丑了,重画。
午阳本是百无聊赖打发时间,如今见她来了,哪有继续画下去的道理。况且五谷最是坐不住的,便道:你来了也好,咱们出去走走。
两人沿着山路崎岖而上,时近5月,山里到还清凉。五谷一路吵闹不休,午阳被她带着也闹起来。到底两人山里长大,气力技巧都还在,不多时便已经登顶。两人遥望着京城里的风流富贵,一时间都有些恍惚。
午阳道:五谷,谁能想到命运如此。一句未完,便说不下去了。五谷也感慨万千,是啊,她记得当日跟爹幼语,说要赶紧长大进山杀狼,陪着爹一辈子。那时哪能想到会有午阳一家,会有木青三娘,再是国破家亡,亲人离散,流亡千里。果然往事不堪回首,一颗心渐渐酸楚起来。只听午阳道:坐一会把,时间还早,看了晚霞在下山。
五谷看着面前的断崖,拉着午阳靠边走了几步方才找了大石头坐下。晚风来势汹汹,五谷扭头看着午阳,他似乎有话要说。
果然,沉默过后,午阳开口了。
五谷,你还记得每次没问我元休的事,我都说以后告诉你吗。
是啊,我很好奇呢,今可以说了吧。五谷惊喜的瞪大了眼,自从跟午阳重逢,她就一直想知道午阳和武安国的过往,但每次问起,午阳都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推说太长了,以后找个机会细讲,如此,就拖到了今日。
午阳勉强挤出了一丝笑,道:我告诉你,你可以不理解,但只求你从此千万不要不理我。
五谷道:你说什么呢,我只有你跟木白了,我怎么可能不理你。
午阳用力握了一把五谷的手,似乎受了极大的安慰,而后看着远山道:
五谷,你知道我们一家为什么搬进山里吗?
嗯?我记得好像是你们的地被亭长霸占了,才不得不进山谋生。
那是谎话,午阳打断了她:其实我们家没地,十一岁之前我们住在淮阳,我爷爷是铁匠,爹也是,平日里靠给那些村民打磨农具维生,日子还过得去。最初的变故是我七岁的时候,爷爷去了,家里操办丧事,那时候娘怀着满月,也不得不出来张罗,从我记事起娘就很少出门,也很少跟邻居说闲话,她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人待着,浆洗缝补,偶尔画两笔仕女图,可就是这一次的坡头露面,却出了意外。
我那时还小,爷爷的遗体放在前厅,我害怕极了,寸步不离的跟着娘,爹要忙外面的事,娘一个人忙着内里。
就在下葬后的那一晚,爹在前厅。娘伺候一些街坊邻居吃饭,那些男人都是今天帮忙下葬的,我记得清楚,一个平日里的泼皮邻居哄着我喝酒,没吃几杯我就醉了,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娘似乎在哭,待我挣扎着爬起来,扭头就看见一群人正围着娘,娘不停的挣扎。
我吓得大哭,转身就朝前院跑,泼皮和其他两个男人忙跑来拦,我不知哪来的力气,跑得飞快。待到了前厅,发现爹正跟村里几个长老陪坐,见我哭着冲了进来,都吓了一跳。
我拉着爹就往后院跑,那几个长老也跟上来。娘坐在地上,衣衫凌乱,她一直在哭,看见爹,转身就要撞墙,几个不知何时出现的女人七手八脚拦下了她,娘大骂,说有人要轻薄他,并指了几个人,被指的几个都矢口否认,他们的婆娘也咒骂说娘诬告,爹拉着我跪在长老面前,求他们做主。我记得清楚,为首的长老让人捆了那几个男人走,说一定给我们一个交代,不能让人家说他们欺负一个外姓人。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只知道邻居对我们越来越不好。满月会走之后总往外跑,那些孩子就欺负她,为了她我没少打架。
午阳停了下来,眼睛血红。他深吸了一口气,接着道:又过了一段时间,有一天,外面突然闹起来,我本想着看热闹,才跑到前厅就看见爹慌慌张张的从外面进来,他手忙脚乱的关门,只是最后一扇门还来不及关,便被几个兵人大力撞到了,我扑上去跟他们厮打,也被一把抓住,他们冲进后院,压了娘和满月出来,随后把我们赶到了街上,我这时才发现左邻右舍都被赶了出来,兵人围城一圈,压着我们朝村外走。
等到了村外的祈雨坛,我发现那些兵人个个满脸血污,有些人还断了胳膊和腿。坛上正中间坐着一个年轻的男人,不知道哪伤了,脸上还留着血。有一个人想要逃跑,被他拿起长矛一刀扎透了胸,死了,人群大骇,所有人都在哭,爹紧紧抱着满月,满月才两岁多,她一声不吭,娘死命攥着我的手。
领头男人突然开口,说要女人,姿色要好,限时一炷香,交出来一个,否则就杀了所有人。人群渐渐的安静,死寂,慢慢的有男人开始打量身边的人,然后是女人,老人,孩子,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看着娘,娘搂的我喘不过去来。
时间到,头领出现在台上,人群突然骚动,所有人都远离了我们,场上空出来了一个大大的半圆,正午的太阳晒得泥土发白,我们待在圆心上,四个黑色的影子小的可怜。我从来没有那么害怕过,满月开始大哭,爹把手拦到母亲胸口,兵人们渐渐为了上来。
他们在当众糟踏了母亲,刀架在我和满月脖子上,爹被人拉住,拳头里慢慢流出血。但娘一声没坑,就跟那天的暮雨一样。我被吓傻了,竟然睁着眼看完了全程,娘身下全是血,那么多,天地似乎都变成了红色,然后是黑色,应该是从那天起,我就不行了。
五谷说不出话来,也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断崖的风呼啸而过,裙袂飞起,五谷看着他纤细的腰,他却突然笑了。
哈,你知道么,那头领倒也不慎混蛋,他坐在台上看着,并不参与。那些禽兽兵人见头领不动,渐渐的不敢造次,母亲身边的人终于少了。头领突然倒:带他们上来,刀指着我们四个,爹抱起了娘,我拉着满月,我们一家四口被推着到了祭坛边,头领突然高声道:兄弟们,还等什么,去拿你们的女人和银子,我们今晚住这,除了带走了,我明早不要见活物。
说完,那头领跳下高台走近我们,爹不妨抽了他的刀,死命砍过去,他却轻松躲开,一脚踢飞了爹。娘总算叫出了声,她像疯子一样朝那头领扑了过去,头领且一个反手将娘扣在怀里,又猛的一推,娘扑倒在爹身上。
捆起来,他说,有人上前,捆了爹和娘,我紧紧抱着满月,眼前还是一片血色的天地。头领看着我笑,说还是你乖,来,我们为你娘报仇。他从我怀里一把抱起了满月,另一只手拉着我走上祈雨坛。
你猜我看到了什么,午阳突然问到,五谷自是摇头。
死人,那么多死人,那些刚刚把我们交出去的男人,老人,孩子,横七竖八到处都是断的头和尸体,那些女人也在受母亲刚刚受的苦,不知为何,我突然笑了,头领颇意外,他放下满月,低头捧着我的脸,大笑道:哈,看,这就是地府,这些呀,都是鬼。
午阳停下来不说话了,五谷突然明白了好些事,满月娘的疯病,半夏的委屈,午阳的不行。在那个瞬间都有了答案,她实在不到是如此,也终于理解了午阳的郁郁寡欢。
五谷道:所以你们就进山了。
是,那些当兵的屠了村,娘得了疯病,看见人就害怕,爹于是带着我们一路往东走,最后进的山。
五谷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听午阳又道:五谷,暮雨——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当时被吓傻了,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怎么成了那个样子,那个瞬间我脑子里出现了很多东西,我想起了娘,想起了半夏,因为我不行,半夏没少受委屈,我那时想着,试一次,万一,万一我行了呢,那我就能刚跟半夏生孩子,娘的病说不定就好了,五谷,我真不是有意害她。
午阳急切的看着五谷,眼里满是愧疚,五谷想起暮雨那日的惨状,一时也有些伤感,但看见午阳眼里的泪,无论如何也对他生气不来,便道:都是袁承欢那个禽兽的错,你别太自责,都过去了。
午阳似乎长舒了一口气,他感激的冲五谷挤出了一丝笑,而后看着远山,似乎陷入了另一段遥远的回忆,
此时太阳刚落山,起了火云,漫天金黄一片,五谷拉着午阳的胳膊靠在他肩上,午阳盯着遥远里起了薄雾的青山,一字一句道:那个头领,就是武安国。
五谷差点掉下断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