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风絮》槐安驸马

12、慕容烈 霞影一时回

　　天气炎热，蝉翼轻纱纤薄柔软，稍不留意便滑了，引得肌肤一阵颤栗。五谷近来时长发呆，莫名的想起跟庆山他们遇见老虎的那次，那令人窒息的安静，似乎就是当下生活的写照。
　　这一日，五谷正楞着，赵妈推门而入：五谷，可忙完了？
　　五谷忙起身让座。
　　赵妈道：我看你这两日魂不守舍的，可是有事。
　　五谷连日疑心，千头万绪搅得心力憔悴，于是大胆问道：赵妈，献容是谁。
　　赵妈神色自若：你何处听得这个名字。
　　莹夫人。
　　不过是府里的一个旧人，已不在了。
　　五谷一时无话，良久方道：兰夫人她？
　　赵妈道：你别想太多，兰夫人可能就是看木白生的好，又是小少爷做伴读，所以格外关照，她年老惜幼，也是人之常情。
　　可我心里不安，怎么也静不下来。
　　五谷，赵妈打断了她的话：你且听我一句，兰夫人看木白好，木白就真的好。略顿了顿又道：你聪明，有些话不是我们下人该说的，你要自己想明白。
　　五谷幽幽叹气道：但愿如此。
　　赵妈便道：得，该备晚饭了，我去厨房看看。
　　赵妈话音未落，便听见院子里爽利的女声：有人吗？
　　赵妈和五谷出门查看，只见大门口的花阴里站着一个绯红衣衫的女子，女子手里拿了绢丝团扇轻扇，正是那日教歌舞的霞影师傅。
　　赵妈看见来人，先是一愣，随后笑道：影姑娘怎么得空，将军下月初可就回了，那帮小丫头都调教好了。
　　霞影一面走，一面道：唉，那能好，不过勉强入眼，只是将军近两年随和不少，不比旧日里严苛，也就罢了。
　　赵妈却笑了：就你滑头，当年跟着白师父就管会偷懒，如今自己当了师傅，还是那么着。霞影只笑，赵妈又道：来做什么。
　　喔，没什么，路过渴了，讨口茶喝。
　　赵妈回头道：五谷，给影师傅倒杯茶。又转头向霞影道：厨房要忙了，我得去看着，五谷陪着吧。

　　霞影一面喝茶，一面看五谷折衣服：兰夫人的衣服也在吗？
　　是，都在。
　　两人沉默了一会，霞影突然道：五谷，你可认识无涯。
　　五谷头摇头道：怎么会有人叫乌鸦？
　　霞影一时回不过神，待明白过来也放声大笑：哈，你也觉得是乌鸦对不对，当时我就说，这起的是什么破名字，春棈还跟我急，骂我小丫头不懂，就她懂，就她苦。
　　霞影的笑渐渐住了，神情哀伤。五谷抬头，眼前这个眼角已有了隐隐皱纹的圆脸女人神情落寞，见五谷瞧她，女人挑了下眉毛，恢复了常日的神情，圆圆的眼睛眯着，嘴角微微上扬，快30的人了，到有着13岁少女的明朗神色，五谷莫名的喜欢她。
　　五谷道：听说将军要回来了。
　　是的。
　　他人怎么样？
　　嗯，怎么说呢，他心其实不坏，只是命不好，所以脾气差。可近两年好多了，怎么，你没见过他？
　　五谷忙摇头：没有。
　　霞影也不多问，却是叹气：唉，将军回来云花阁可就忙喽，那群小丫头，有他们累的，看她们还见天的跟我磨牙耍滑。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门口突然响起起丰儿和木白的声音，五谷笑道：下学了。一面便迎了出去。
　　霞影跟着起身，她心中暗想：都说老夫人看得起那孩子，自己天天在云花阁困着，今可要好好瞧瞧。正想着，五谷牵着着一个一身青衣四五岁大的男童跨门进来，霞影只觉得那孩子看着眼熟，一时却又想不起来像谁。
　　木白听五谷要他给霞影行礼，他便恭恭敬敬的行了礼，霞影一把抱起他，要蹭他鼻尖玩，木白一点也不怕生，两人笑做一团。
　　丰儿倚着门向霞影匆匆行礼：影姑姑好。扭身便跑进了院子里高声道：同儿，同儿。却见同儿从后院花圃里匆匆跑出来嗔到：叫魂呢，没看见我忙。你在干嘛。浇花。我帮你。
　　这边霞影已经放下了木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玉猴子，递给五谷到：只是当年师傅给姐姐的，我喜欢的不行，姐姐便瞒着师傅偷偷给了我，我跟木白这孩子实在投缘，就当见面礼了。
　　五谷待要推辞，霞又道：不必推辞，原就是小孩的玩意，不值什么钱。五谷见她如此说，方才收下，又叫木白行礼。

　　转眼月末，府里各处都忙乱起来，换洗的衣服日渐增多，有好些都是五谷从未见过的繁复礼服，再是厨房里终日锅碗瓢盆叮当作响，赵妈忙的脚不沾地。
　　这一日，四下里突然安静下来，众人敛气凝神立在院里，五谷拉着木白站在后面，天气炎日，人人汗流浃背，有些年轻媳妇的妆都花了。好容易听见隐隐的鞭炮声，在不多时，赵妈并几位年老管事的嬷嬷着急忙慌的出现在了大门口。
　　赵妈道：快快，都收拾利落了，公子到了。
　　院子里一阵骚动，一行人随着赵妈朝前厅走去。
　　众人走的飞快，木白踉踉跄跄几乎摔倒，五谷便也顾不得他刚刚眼见不错的一身土，一把抱了起来，紧跟着众人。
　　好容易赶到前院，通往正厅的道路两旁已站满了仆役。府门大开，门口密密麻麻一排姹紫嫣红，五谷定眼看去，却是一干人正围着慕容兰，各个翘首东盼。
　　突然鞭炮响起，然后是慕容兰的哭声：我的儿，可算是回来了。
　　五谷见前排的人莫不低着头，不待细想，也忙低了头。只听见一声嘶鸣，然后是一个男人沉稳的声音：姑母，二娘，你们身体可好，孩儿在外不能承欢膝下，实在是不孝。
　　秦夫人道：好好，都好，我儿如今平安归来，便是天大的孝，这是我们慕容家的福分。声音里也隐隐带了哭意。然后是慕容离惊喜的声音：大哥。再然后是慕容修的童声：孩儿拜见爹爹。慕容烈终于是笑了：修儿长大了不少，辛苦你了。又听见云锦的声音，仍旧是淡淡的：这是妾身的本分。慕容烈又到：怎么不见莹夫人。秦夫人道：她近来身子一直不好，是我允她不来的，免得劳累添了病。不待慕容烈回答，秦夫人又道:快进来吧，都别再门口了。
　　然后是叮叮当当的玉器声，稍后是府里管事罗大爷的声音：奴婢们恭迎将军回府。又是一阵悉悉索索，众人都跪了下去。
　　只听慕容烈道：都起来吧，大热的天就别在太阳底下站着了，晚上少不得有宾客，你们辛苦。这声音随和亲切，跟五谷之前所见的阴翳男人截然不同，五谷忍不住好奇，偷偷抬了头。
　　不是他却是哪个，只是神色柔和了几分，一张脸便没那么讨厌。
　　慕容烈正轻慢的环顾人群，视线在五谷脸上一扫而过，似乎根本不认识。五谷忙低下头，心跳的震天响：自己这是在作什么死。如此暗自咒骂了自己几多遍，直到木白拉她衣袖，方才反应过来，四下里众人已经散了，同儿在前方笑嘻嘻的喊她：五姐姐，回去了。

　　接着便是近一个月的忙乱，五谷见赵妈日日着急上火，便也各处跟着打点，后厨，浣衣，火烛上夜，库房清点，也忙了个脚不沾地。直到立秋，府里方渐渐安稳下来。木白每日按时上下学，她浣衣的活也有一搭没一搭做着，只是赵妈秋后犯了头风，指名要五谷照顾，五谷白天的时间便大都在赵妈屋里。
　　两个人早已相熟，赵妈看似心冷口冷，实则是个最心软的人。她病中无聊，长日漫漫，便说了许多年轻时的事给五谷听。
　　原来赵妈本家姓何，14岁嫁给邻村富足的赵家为长孙媳妇，日子恩爱和美，只不期一日赵家获罪，他们沦为官奴，这才到了慕容府，当时管事还是如夫人，见她孤苦无依，便又寻了他男人一并买进府里，他们夫妻方得团聚。
　　五谷疑惑为何丰儿如此年幼。赵妈先默默了一回，随后便落了泪，原来他们夫妻一直怀不上孩子，直到12年前，赵妈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可随后就出了变故，丰儿爹走了，丰儿竟是遗腹子。
　　五谷见提到了赵妈的伤心事，忙着混开，便又问同儿是怎么进的府，赵妈便说是人牙子手里买来的，也是应为太小，妓院不要，她才买的起。说看着同儿甚好，将来给能丰儿，也算是她为娘的尽心了。
　　这一日，两人正说这话，丰儿突然冲了进来，抬眼看见五谷，只喊出了一声娘，便闭口低头顶着自己的脚尖看，手里的腰带扭成了一股绳。五谷于是起身告辞。
　　至晚，总不见木白回来，丰儿只说师傅留下了，他一会去接，但左等右等不见人影，在去寻丰儿，影也没有。赵妈只说不妨，师傅留课也是有的，可她虽然满口宽慰，但神情焦躁，并不比五谷好多少。五谷心烦意乱，眼看天已大黑，在顾不得许多，她推门朝书院走去。
　　可刚转过梧桐院便看见丰儿在池塘便来回踱步，也是焦躁不安，抬眼看见五谷转山就跑，五谷高呵到：站住。
　　丰儿从未见过五谷发火，一时有些害怕，便呆呆的立住了，五谷走上前道：丰儿，你说实话，到底怎么了，木白怎么还不回来。
　　丰儿低声道：娘不让我说。
　　五谷深吸了一口气，放轻了声音：没事，你告诉我，我不跟你娘说。
　　丰儿吞吞吐吐道：那个，今晚下学后，我原是领着小白子往回走的，只是半路碰到了，那个，将军，他说找木白说话，让我先回，木白稍后他派人送回来，谁知到了现在，木白还是没影。丰儿着急哭了起来：五姐姐，我看将军心情不好，小白子不会有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