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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京都慕容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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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正是十五,暮春时节,红衰翠减,昨夜一场大雨,听了一宿的蛙叫。早起热浪袭人,同儿拿来了半旧的单衫,颜色虽老,但好在干净整齐。五谷照顾木白换了,丰儿已早等下门外,见了木白,一把抱起,逗的木白哈哈大笑。
五谷问:丰儿,今日几时下学。
丰儿放下了木白笑道:五姐姐,今早,申时。
行,那你赶着送木白回来,前面人多,我怕惹祸。
知道了。
却好赵妈出来了,丰儿便撒娇道:娘。
赵妈瞪了眼:还不快前头去,墨迹什么。
娘,你今晚怕是又要通宵,我去二叔家睡如何?
你跟我安安分分回家去,我回去看不见你,你可仔细。
那边丰儿嘟了嘴,磨磨唧唧拉着木白走了。
赵妈便道:五谷,你今多操点心,厨房里忙的时候搭把手,千万小心,别摔了碰了。
是。
府里规矩,每月15秦氏主局,在慕容兰处家宴,一家老小齐聚,□□里厨房便格外忙乱,赵妈更是各处招呼,忙的脚不沾地,五谷上个月见识过了,只是当时并不参与。
午饭过后厨房便开始忙,煎炒烹炸,或蒸或炖,全都起了火,在有各色食材流水似得运进运出,一并餐具都从库房取了出来,后厨一下午走马灯似得。五谷看了餐具疑惑,问了同儿方知原来今日两位姑娘都来,算大宴,故需重器。
五谷各处打下手,直忙乱到天色微暗方得闲,猛然想起木白还没回来,心下不安,便出了门朝前院张望。只是这一闲下来,方觉周身酸痛,五谷径自苦笑:连日清闲惯了,这点活便已觉繁重,当日自己在东梁郡冒充男子卸船货,不知比这劳累多少,也只不过如今日这般,可见这身体懒惰,好逸恶劳。
只是左等右等不见人影,五谷便挨了亭子坐下,一面捶腿,一面仍盯着拐角。
四下蟋蟀声嘈杂,偶尔一阵蝉鸣,天边的云火烧一般,穿堂风一阵阵吹过来,她不觉闭了眼睛。
她有点乐不思蜀,京城没有敌军压城,似乎明天也不会立刻死,至于日常的活计更是清闲,木白竟也进了学,认了字,这可是在没想过的事,若日子一直如今这样,好像也不错。
正朦胧,忽听见同儿叫她:五姐姐,五姐姐。
这呢,怎么了。
同儿急匆匆跑过来:赵妈让你立刻到饭厅去,快跟我走。
怎么了?
听丰儿说是木白的事。
五谷刹时心惊肉跳,千万别出差错。
一颗心七上八下,到地才知道不过虚惊一场,原来秦氏同慕容兰今一时起意,亲自去学堂接小少爷下学,却好看见了木白,听闻是小少爷的伴读,便开恩一同赴宴。木白终是怯生,吵着要找姑姑,丰儿只得一面安抚,一面差人请五谷来。
木白正闹着不愿意到席上去,几个年长的嬷嬷围着哄他,只不见效,眼看开席时间已近,众人急得不行,说是五谷到了,方才松了一口气。
赵妈细细交代,老夫人可能只是一时兴起,所以木白在席上必得安静规矩,能悄无声息不被人注意最好,你就立在他身旁布菜,同儿会提点你,也不必慌。五谷只点头。
这边安抚了木白,前厅便有人进来叫,小少爷的伴读呢,快点,入席了。五谷深吸了一口气,拉着木白跟那人去了。
赵妈特意交代,只在靠近屏风的角落里放了小小的一张案几,离主席中庭都远,最不起眼。五谷一扭头,看见同儿在屏风后头朝她眨眼,心下也安定了几分。五谷怕木白出错,一双眼牢牢盯着他,稍有不对,便忙制止。
突然,门外一阵喧闹,众人都整衣站了起来,五谷忙拉着木白起身。
门口一个满头珠翠暗红大衣的女人扶了一个头发发白的素衣老者进来了,在其后是两个年轻女子,一个一袭明黄,一个却是墨绿的裙子,白底青花的上衣,也都是金玉满头,叮当作响。
两个老者在主席上坐下,年轻女子也一边一个立住了,那素衣老者便道:都坐吧。众人方才重新坐下。
等到饭菜上桌,素衣老者便道:秦夫人,还是你主局。那一身暗红的女人便笑了;是,姐姐。五谷明了,这便是慕容离并大小姐的慕容平的生母秦氏了,而那白发老者,该是慕容烈的姑母慕容兰。
只见秦氏起身端了酒杯道:今有喜,烈儿来信说,不日返家,这一仗胜了,圣上还要晋封呢。咱们慕容家双喜临门,来,共饮一杯。
众人皆举杯,一杯酒过,中间的一个俊朗公子也端了酒杯起身道:母亲,姑母,难得二位姐姐回家,我也敬她们一杯。
那秦氏便道:好,好,阿离,你亲自给两位姐姐斟酒。
是,慕容离一面说着,一面已经秉了酒壶起身,先到了隔壁明黄服饰的女子面前,道:平姐姐。那女子笑举起酒杯,两人一气饮了。慕容离又转身到对面的墨绿衣裙的女子面前道:阿娇姐姐。那女子虽也笑着,只是五谷看的分明,到有十二分的苦楚在里面,她莫名的想起了半夏,两人的神情却又几多相似。五谷想着,这两人便是慕容平和慕容娇了。只是那慕容娇一脸倦容,似乎硬撑着来的。
这一回酒尽,再是一个年长了木白一岁多的男童站起了身,到:祖母,姑奶,修儿也敬你们一杯。
慕容兰欢喜到:好,好孩子。端起酒一饮而尽,众人都叫好。而后慕容兰又道:你娘照顾你也是辛苦了。
那孩子身边一个素蓝衣服的女人起身行礼到:姑母谬赞,这是妾身该做的。
秦氏接口道:云锦,我看您近来瘦了不少,敢是修儿顽劣,也罢,他父亲就回来了,你也得空歇歇。
五谷看着这一家子虚礼无数,只替他们累的慌,突然想起那日见过的莹夫人并不在席上,五谷满席的看了一遍,仍旧不见人影,却好听见慕容娇道:怎么不见沈姐姐?
听见这话,满座突然安静,慕容兰低头不语,只秦氏笑道:她身子不好,不长来。
慕容娇应了一声,便神情寂然的低了头,不再开口。
好容易捱到快结束,五谷松了一口气,木白也争气,一晚上不曾言语,只几次要开口,都被五谷瞪了回去。
那慕容兰便起身,似乎要走了,五谷本准备起身,却发现周围无人动弹,忙又坐好。那慕容兰却满席看了一遍,突然指着木白道:这是谁家的孩子?
秦氏忙起身笑道:姐姐敢是忘了,这是修儿的伴读。
啊,对,我这记性到差了,叫什么?
她旁边一个绿衣的女婢忙耳语,慕容兰便笑道:对了,小白子,你好好跟着我们修儿念书,不可淘气。
五谷忙拉着木白行礼,木白也规矩,才不过两个月,礼行的有模有样。
慕容兰又道:你只管坐下,这是老规矩了,我乏了,要先走,你们要陪着秦夫人尽兴。
说话间慕容兰已经出了门,那秦氏依旧坐下,只说大家随意,不拒了才好,可众人见慕容兰走了,也都早已离意,不多一刻,先是慕容娇告辞说要瞧沈莹去,再是云锦说修儿该做功课,也要告辞,众人便散了出来,慕容离和慕容平围了秦氏而去后,五谷便领了木白退到□□。她本要帮着收拾,赵妈却拦了,只要她送木白回去,明还要上课的。再看木白也早困的上下眼打架,五谷一抱他,他便伏在五谷怀里睡着了。赵妈问她可记得回去的路,五谷原是走了两遍,心里大概方位知道,又见同儿忙的不可开交,只说无妨。
却已经二更,府里各处都上了灯,五谷心里默念来时的路,只是灯昏烛暗,所有的房子看起来都差不多,虽已经十二万分的小心,却还是迷路了。五谷看着面前的拱门,无可奈何的跨了进去,碰碰运气吧。
院子里赫然一个小小的池塘,一弯小桥连着水中央的亭子,明月当空,月光正照在桥上两个女人的脸上,五谷认出其中一个是早走的慕容娇,另一个正是沈莹。
五谷本要走,可突然听见了慕容烈三个字,心下不禁一动,便立住了。
却好那园门朝东,拱门一侧一个高大的垂柳,又有一弯海棠沿了围墙密布,五谷正好在阴影里。
只听慕容娇道:说是慕容烈要回来了。
回就回吧。
你今晚又没去,我可记得你最爱热闹。
到似乎是沈莹在笑:热闹,也要看人的。
慕容娇便道:也是,我今晚看见秦氏的嘴脸,心里实在堵得慌,想当日,哪有她说话的份。
沈莹叹气道:此一时彼一时,又能如何呢,罢,罢,不提这些了,你难得来一趟,也跟我说说话,我一个人都快闷疯了。
慕容娇惊诧道:云锦也这么上赶着了。
沈莹只摇头,她到一切如旧,只是,你是知道的,我跟她脾性不合,她又是个在不肯多话的人,也难得聚聚。
良久,慕容娇道:难为你了,若母亲还在,你怎么也是长夫人,怎会有今日的光景。
沈莹只叹气:什么夫人不夫人的,我早已不想了,我只怨他不给我个孩子,这府里长夜慢慢,实在难捱。那声音凄苦的人心里发酸。略顿了顿,又听沈莹道:武安国已经一年没回了吧,还是没信。
慕容娇喃喃道:已经一年半了。却又是自嘲的笑:怎么没信,给武原的信到是按月不错日子。
就没提过你。
提了又如何,不过嘱咐安分守己,家和事宁,倒是被我闹怕了,呵!
沈莹不语,慕容娇便接着道:他可知,闹,也是分时候的,先前母亲哥哥都在,我委屈了,自然有处哭去,只是如今娘家在无人,我又那闹去呢。声音依然带了哭意。
沈莹扶了她的背,那慕容娇将头歪在她肩上,两人沉默的看着水中的月亮。
一阵夜风袭来,怀里的木白打了个寒碜,五谷也觉得身上寒涔涔的,遂小心抱了他出来,出了园门,回头看去,两个瘦弱的身影依旧相互依偎着,水面被风摇碎,一池的月影斑驳。
这次运气好,原来这园子正在中院的偏处,五谷虽然错了大路,但绕过园子,眼前的景致便熟悉了。
第二天一大早,五谷领着木白刚出门,赵妈便叫住了他,仆人们忙乱乱了大半夜,除了几个今日当值的,都正无精打采的准备休息。赵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白玉老虎来,似乎故意高声到:拿着把,兰夫人赏的,给小白子的见面礼。
五谷一时有些发愣,心中诧异:那慕容兰先是昨故意在席上提了木白,今天赵妈公又然这么送礼物,只怕不好。心里隐隐不安,当下仍旧到谢接。
赵妈又道:都散了,什么好看的,各干各的去。五谷这才发现一干下人脸上似乎都有妒色,只同儿一脸的兴奋的朝五谷乐。
待送走木白,五谷依旧整理浣洗上送来的干净衣物,只是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手里的活也忘了,只愣愣的发呆。
那个慕容烈要做什么,先是千里迢迢捆了自己跟木白来,说是入府为奴,但木白却公子一般入学,自己的活计更是可有可无,不拘那个浣洗的人多把手就完事了,而今却白白养了两个闲人。再是慕容兰,这么公然的看得起木白,不过是要下人知道木白的重要,各处悉心照顾。只是其中缘由,五谷怎么也理不清头绪。正心烦意乱,一抬头看见门口柜子上的点心,不觉苦笑起来,那原是赵妈拿给木白的,说怕小人家夜里饿,只是大半进了五谷肚里,她也觉得自己进来胖了不少。五谷摸着自己渐渐丰腴的胳膊,突然想起小时候爹掏了野猪窝,有野猪太小没肉,爹便深挖了地坑,日日食料的养起来,等长大,便杀了。
一念及此,她蓦然打了个寒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