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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 11 阿林火柴卖不卖 就算有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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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很漫长也很安静,这大概是人们喜欢它的原因。闭眼,所有的惶恐与不安都被夜色裹藏,仿佛一切缺憾皆可复原,心魂得以片刻慰安;睁眼,太阳照常升起,日子仍要继续。
林久靠在冰冷的门板上,胸口的窒闷渐渐消散,呼吸终于顺畅起来,内心竟奇异地安定下来——仅仅因为知道,一门之隔的夜色里,那个人在。
“没办法了。”门外传来莫一沙挂断手机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的沉郁,“管门的阿姨住的地方离这里很远,过来少说也要三个钟头。这段时间,就只能先在这里待着了。我先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出口。”
“欸,不用了……别麻烦了。”林久在黑暗中缩成一团,裹紧笨重的熊本熊外套,声音里还缠着一丝未散的颤抖。
可她的话终究是被忽略了。门外很快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是莫一沙在敲打通风口的铁栅,那声音又急又促,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执拗。紧接着是草丛里的窸窣响动,他一次又一次踮脚摸索、俯身查看,偶尔夹杂着一两声轻喘,林久闭着眼,仿佛能看见月光下,他额角沁出的汗珠顺着下颌滑落,沾湿衣领的模样。
“莫同学,谢谢你。你先回去吧,我一个人没事的。”林久的声音轻了些,心里却酸涨得厉害。
门外的声响骤然停了。片刻后,一声闷闷的“哐”,像是有人背靠着铁门,缓缓坐了下来。那道隔开两人的铁门,左侧本就留了一道细细的缝隙,此刻,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那道缝隙里轻轻伸了进来——正是白天在人群中,稳稳扶过她的那只手。
林久借着天边漏下的一点微弱星光,看清了这只手。它此刻竟有些狼狈,手背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铁锈,还有几道浅浅的新鲜划痕,想来是方才摸索时被树枝刮破,又在敲打铁栅时磨出了血痕。她愣了愣,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从熊本熊的套子里,慢慢伸出了自己的手。
指尖相触的瞬间,温热的触感瞬间传来。那只手轻轻一收,便稳稳握住了她的手。
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裹住了她冰凉的指尖。林久忽然想起卖火柴的小女孩,她清楚地知道,火柴总会有烧尽的一刻,往往在最幸福的时刻来临之前,就猝然熄灭。幻想的本性从来都是残忍的,无论此刻的温暖多炽热,投射到纹丝不动的结局上,终究只剩一片冰冷。她不敢松手,反而把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紧紧攥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像握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不肯放开。
“好些了吗?”莫一沙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低沉又温和,是她从未听过的柔软。
“嗯。”林久轻轻应着,鼻尖微微发酸。
“不怕了?”
“不怕了。”
这是他鲜少流露的温柔,可林久心里却清楚,这种对“陌生人”的温柔,反而像一把薄薄的刀子,轻轻划过心口,不痛,却痒得人难受,酸得人眼眶发热。
“熊本熊同学,夜长无事,不如我们讲讲话,打发下时间吧。”莫一沙的声音里,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林久的心猛地一跳。
如果他知道,头套下面的人是她,是那个总惹他生气、讨他厌的麻烦精,是甩不掉的麦芽糖林久,他还会坐在这里,陪她说话吗?恐怕,逃都来不及吧。
“好呀。”她压下心底的酸涩,故意粗着嗓子,让声音听起来沙哑又陌生。
“同学,你的名字?”
“我叫……李林。”林久慌不择路,随口扯了个谎,指尖不自觉地抠了抠掌心。
“嗯。”莫一沙的声音听起来很认真,“我可以叫你,阿林吗?”
阿林。
这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猝然投进林久的心湖,漾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很久以前,也曾有一个冷淡又温柔的嗓音,这样一遍遍地唤她。阿林,阿林。那时候的她,总爱黏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蹦蹦跳跳;那时候的她以为,阿林会永远是他一个人的阿林。可后来才明白,阿林不曾属于他,阿林从未在他的肩头肆意颠簸,砗磲明珠,鼎铛玉石,这些俗物换不来她,因为她是天底下最最好的阿林,本就不属于任何人,包括他。
“不可以哦……”林久的声音颤了颤,连忙又补了一句,“玩笑,玩笑!当然可以啦。”
“我是W医大学生会组织部的,阿林是哪个学院的?”莫一沙没有追问她的迟疑,转而换了个话题。
“我是记者团的。”林久定了定神,忽然想起自己还拖欠着团长一篇校草专访稿,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对了莫同学,我可以问你一些问题吗?”
她的小心脏怦怦直跳——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要是团长张奔奔知道,她竟能和莫一沙这样“独处”采访,肯定会为她这种以身投虎、视死如归的敬业精神感动得痛哭流涕。此刻林久的脸上,已然浮现出一丝“奸诈”的笑容,还好夜色浓重,没人看见。
(画外音:喂喂喂,林久,你忘了自己现在的处境了吗?!)
只是,莫一沙这个万年大冰块,会轻易答应吗?
“可以。”
一个简洁的回答,轻飘飘地传了过来,毫无半分犹豫。
什么?!
林久的内心瞬间五味杂陈,甚至有些愤愤不平。果然,他不是不喜欢被采访,只是自动开启隔离模式,只讨厌她而已!以前她软磨硬泡求了那么多次,他都冷着脸一口回绝,现在换了个随便捏造的“李林”,他就这么爽快地答应了?
厚此薄彼,太过分了,哼!
“Okay,question time!”林久很快压下心底的怨念,进入工作状态,“第一问,是为了满足广大护草群体(爱护校草后援团)的强烈要求,莫同学喜欢的是哪种类型的女生呢?”
“脸蛋漂亮身材辣,个子高挑人纤瘦,性格温婉脾气好。”莫一沙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林久干巴巴地“啊哈哈”几声,心里默默哀嚎——完了,她一条都不符合,简直是精准踩中所有反向标准。
“那讨厌的类型呢?”她不死心,继续追问,心里竟隐隐有些期待。
“性格凶悍又难缠。”
“……”林久嘴角抽了抽,半月眼差点没翻上天。好家伙,她这是全中,无一幸免。
“莫同学平时的爱好?”
“解剖,生物实验,拉提琴,整室友。”
林久默默记下,果然是学霸的爱好,清奇又硬核,和普通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
“如果说,莫同学收到了女生的粉粉小情书,会有什么反应?”
“看对象吧。”莫一沙顿了顿,声音平淡无波,“但若说欢喜,目前大概不会有。”
目前不会有吗?
林久的心轻轻沉了下去。所以,他心里装着的,还是那个远在异国他乡的何凝荔吧。那个名字温婉、性子大方的大家闺秀,才是他心中的理想型,才是能让他心生欢喜的人。
“莫同学以后打算做什么?”
“医生。”回答依旧简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以后会留在W市吗?”林久的声音轻了些,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盼。
“不会。”莫一沙的声音很平静,仿佛早已做好了决定,“也许会去柏林夏瑞蒂医大,那是DAAD排名第一的大学,想去那里进修。”
柏林。
好遥远的地方,隔着千山万水,隔着茫茫人海。
林久望着门外的黑暗,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她忽然觉得,找到一个人很难,要跨过无数阻碍,要攒够无数运气;可丢掉一个人,却这么容易,一句离别,一个转身,就可能再也不见。等他去了柏林,他们之间,大概就真的再也不会有交集了吧。
门内门外,一个问,一个答。看似平和的对话里,却各怀心思,各自营谋。就像一场蹩脚的交际舞,两个人踩着不同的节拍,循着不同的心思,谁也踩不着谁的脚,谁也走不进谁的心。从很久以前,到很久之后,兜兜转转,从来都是如此。
……
“阿林问了我这许多,我可以问问阿林吗?”莫一沙的声音,轻轻打断了林久的思绪。
“嗯,准啦。”林久故意摆出傲娇的语气,掩饰着心底的慌乱,手指却悄悄收紧了些。
“选答题,”莫一沙顿了顿,声音里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阿林可有喜欢的人?”
林久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沉默了片刻,她轻轻开口,声音温柔得不像话,褪去了所有刻意的沙哑:“有的哦。”
“从很久以前,就有了。”
“是个怎样的人呢?”莫一沙的声音,似乎轻了些。
林久看着门缝里那只与自己紧紧相握的手,眼底泛起淡淡的湿意,声音轻得像夜风里的叹息:“像莫同学这样的,很好很温柔的人。
莫一沙的声音沉了沉,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我并不是。”
“没有关系啦。”
林久在心里默默补充:只要是你,不管是冷淡的你,温柔的你,还是别人口中不好的你,都无所谓。
熊本熊的头套里,林久微微侧过脸,转了四十五度角。她不敢看向门板的方向,怕自己的情绪会透过那道缝隙泄露,怕他从自己的声音里,听出一丝端倪。只能借着那一点微弱的星光,看见门缝外,一两颗疏散的星辰,还有被夜风轻轻扬起的、他的黑发。
那一夜,夜色漫长,虫鸣轻响。
门内门外的两只手,始终没有放开过。
林久把头靠在膝盖上,紧紧攥着那只温暖的手,感受着掌心的温度与脉搏的跳动。她只想给自己暖和一下,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那样,心愿其实很简单——只是想要一点点温暖,一点点陪伴,就够了。
不知过了多久,倦意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林久终究是太过疲倦,在凌晨的微光里,沉沉睡去。
星辰单薄,夜风入眠。
梦里,是一些零散的回忆,嚼起来味道不太好,却又偏偏挥之不去。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那些皱皱巴巴的片段,总爱在人最虚弱、最无措的时候,悄悄偷袭,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她梦见自己回到了年少时的操场,正在跳沙坑。一遍又一遍,跳得满头大汗,却乐此不疲。
她不小心摔了一跤,沙子飞进了眼睛里,头发上、衣服上,全都是细碎的沙砾。她蹲在地上,用力地揉着眼睛,不争气的泪水,滚烫地落了下来,砸在沙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沙子把脸颊刮得通红,那样狼狈,那样委屈,那样无助。
失控的时候,连头顶的太阳,都像是要坠落下来,满天满地,都落下无边的黑暗。她对着空荡荡的操场,对着呼啸的晚风,恨声地发泄:
“为什么要丢下我就走!”
这是本能的自我防御,是笨拙的自我保护。在回忆里,她自动滤掉了那个名字,那个难以启齿、刻在心底的名字。可滤掉,从来都不代表忘记。
哪怕她发下天大的誓愿,该喜欢的人,还是忍不住喜欢;该难过的情绪,还是无处遁形。
梦里,那个向来冷淡的男生,第一次没有转身离开。他走了过来,缓缓蹲在她身边。
她永远看不清他的脸,就像沙子进了眼睛一样,视线蒙昧又模糊。只能感觉到他身上淡淡的、干燥又干净的香气,那是独属于他的味道。还有那双手,骨节分明,淡薄却温暖,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沙砾,温柔地擦掉了她的泪水。
然后,他站起身,留给她一个清瘦的背影。
其实,她从来都没有忘记过。只是记得太过明白,太过深刻,才刻意装作遗忘而已。
……
哲人说,现实往往和梦相反。
果真如此吗?
天快亮的时候,管门的阿姨终于赶了过来,伴随着“吱呀”的声响,那扇紧锁的铁门,终于被打开了。
晨光熹微,透过敞开的门,洒进昏暗的场地。林久睡得昏沉,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个熟悉的身影,一步步走到了她面前。
她看见他对阿姨温和地笑了笑,眉眼间仿佛溶了天边的皎皎白月光,温柔得不像话。然后,他抬起手指,放在唇间,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阿姨识趣地退到了一边,眼里满是诧异,却不敢多言。
莫一沙半蹲下来,目光落在蜷缩在地上、穿着笨重熊本熊外套的她身上,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心疼。他轻轻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熊本熊的外套黑乎乎、圆滚滚的,抱在怀里,软软的,真的很可爱。
阿姨在一旁看得战战兢兢,生怕这位平日里冷冰冰的莫同学会发脾气,却见他抱着那个笨重的熊本熊,动作轻柔得不像话,连脚步都放轻了许多。
抱歉啊,好像还是吓到你了。
莫一沙在心里默默说着。
原谅他,真的忍了许久。
从她穿着熊本熊外套,在舞台上蹦蹦跳跳、笨拙地逗孩子们开心的那一刻起,他就认出来了。
笨蛋。
就算再刻意改变声音,就算裹得严严实实,把自己藏在笨笨的玩偶服里,他还是认得出来。
或者,在更早的时候,在这只笨熊出现在他视线里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知道了也说不定呢。
因为,他还是莫一沙,她还是阿林。
就算有一天,他不是莫一沙了,她也永远是他的阿林。
只是,终究不会是他的阿林。
此刻他将手从她的手里,一分一分地抽走,竟那般费力。
……
林久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躺在一辆赶往停车场的车上,身上盖着一件带着淡淡消毒水味的男式外套,衣料上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熟悉的气息。周围,是两三个一脸关切的同学。
“同学你醒啦!”一个女生笑着开口,语气里满是热情,“是莫同学让我们过来接你的,他说你可能还没醒,让我们小心点。”
“这回啊,飞毛他们几个死定了!”另一个男生愤愤不平地说,“居然敢把你锁在场地里,莫大佬知道后发了好大的火,那气场,可怕极了!听说还没回学校,学校的处分通知就已经下来了,直接记过!”
“同学,你和莫大佬是好朋友啊?”有人好奇地凑过来,眼里满是羡慕,“他好像很关心你的样子,从来没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呢。”
林久低下头,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右手。
掌心空荡荡的,昨晚的温度,已经消失得彻彻底底,仿佛从未存在过。
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用光了最后一根火柴,那些短暂的温暖,终究只是一场幻梦。
“不是。”她轻轻开口,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容,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大约,这就是一个在火柴的燃烧里,逐渐死掉的梦而已。
梦醒了,一切终归回到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