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故人》川水兰生

28、刺杀

　　“整装，启程！”

　　太阳已经半高，赈灾队伍已经收拾妥当准备出发。谌衡与青临换了身衣服，前后脚的出了驿站，青临换了身青色长衫，外边罩着的还是那件洁白如雪的羊毛披风。而谌衡又换回了日常的深色骑装，只不过不同的是他开始有了颜色的变化，比如长靴换成了竹青色，簪子也换了支翠玉的，整个人肃穆飒爽又带着丝温润。两个人前后脚的一深一浅的踩着已经积的薄薄一层雪，谌衡轻哼着跟着青临走。
　　青临也同样骑马，这样到达江南的时间会大大缩减，若及时赈灾，新年左右便能顺利结束。可青临总有一种隐隐的担心，如今他在外，宫中的事情无法掌控，谌徇若有行动他也无法做出判断。谌延右身体愈渐不好，谌衡不可能没有打算，皇帝逝世，太子即位天经地义，这一去月余，无法掌控的事情太多，他不信谌衡一点准备都没有。看着眼前东关汗血马上意气风发的少年，青临陷入了沉思。
　　事到如今，谁是太子，大焱如何大乱他都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青川如何才能在宫中争斗，皇子相争之时抓住机会一举拿下大焱。
　　押送赈灾的队伍士兵素质极高，带着物资也能日行近百里。十日后，队伍走过中原黄河流域，进入山东郡，山东民风彪悍淳朴，但美食美景众多，队伍到达后便在此地做休整。
　　谌衡等人到达休整驿站后，山东郡守早已在此等候。青临依礼拜过后记住了这个人的样子，他从记忆中搜罗他曾了解过的大焱官员网想到了这个人，山东郡守袁克中，明武三年的进士，最初在兰陵做县令，三年前上任山东郡守，他的晋升是谌衡的建议，他是谌衡的人。
　　当晚，谌衡的屋子灯火通明，青临心中隐隐觉得不安，但未过一炷香的时间袁克中便离开了。青临身在路途，没办法接受宫中的消息，这让他感觉到十分头痛，在到达山东前，他已经听说许成峰即将抵达长安。大将军的归来太子党必然话语权陡增，而谌衡深处宫外，这是谌徇除掉谌衡一党最好的时机。
　　可谌衡会就这样任由谌徇行动吗？青临透过还晃着烛光的窗户看过去，屋子里一个英俊挺拔的身影低头不语，只是偶尔抬头，好像是与窗外的人再呼应。
　　谌衡一定心中已经计划好了一切！青临心中知道这场皇室拉锯战在这趟旅程之后一定会发生巨大的变化，甚至是一个朝代的更迭也说不定。
　　一晚无眠之后，青临早早的跟着队伍出发了，睡眠不足，忧虑过多让他整张脸看起来都很憔悴。

　　“没有休息好吧，以后睡不好也老老实实的躺在床上，养养神也好。”侧前方的谌衡边说边拆下马背的水袋递给青临。
　　“知道了。”
　　一行人在路途中辛苦是实实在在的，多说一句话都嫌累，还正值隆冬，路过中原的风又干又重，刮到脸上刀子般的痛。
　　走过山东之后，在靠近金陵的时候，要经过一片荒山。队伍在路中晚上经常要露宿在城外，通关文牒提前送到下一个城市，便有守城官兵提前来加强保护。荒野之中，山贼时有出没，每个人都睡不好。赈灾银绝对不能出事，所以大家都盼着夜晚赶快过去，白天便安全许多。
　　即使是休息的人，也要几个人靠在一起，谌衡给青临又搭了件衣服，自己却不肯闭眼，只是抬头看着天。
　　“轮值士兵在，殿下闭闭眼吧。”青临转头看着谌衡，黑夜中的男人颌骨分明，眼神明亮。
　　“快睡吧，靠着我，我闭眼不放心。”
　　青临不敢靠过去，看着谌衡他也不愿意睡去了。
　　“那殿下给我讲讲过去的事吧，我不曾认识你的时候。”
　　谌衡挑了挑眉毛，饶有兴趣地看向青临：“我们才刚认识半年，你不认识我的时候那时间可长了，从哪说起呢。”
　　青临也笑了，他突然想起来谌衡也只有17岁啊，想到这他又想起来明年春天后，谌衡18岁生日的时候他就要迎娶林绾宁了。
　　“殿下，明年生日有什么想要的吗？”
　　谌衡直直的看着青临，像是在思考，又像是想要的就是眼前这个人。
　　“我和谌沅是双生子，所以每次都是父皇母后带着后宫所有人一起过，其实没意思的紧。你想过个生日还要依着好多礼节，甚至要求神祈福，这不是我想要的。”谌衡转过头又看向了夜空，眼神柔和又空洞。
　　“那梅妃娘娘呢，她不会再带着你们两个好好过一下那吗？”
　　“相较于我们，母亲似乎更喜欢父皇，每次一起过完生日，母亲会说我们表现的好，会让我们以后也要讨好父亲。她即使协理六宫了，对着父皇似乎每天也都是战战兢兢的。”
　　青临很少看到这样的谌衡，冷硬又破碎，心中也有着许多的不可得。
　　“殿下，我们去…… ”
　　“叫景淮！”
　　“哈哈，今晚是圆月，我带你去溪边放灯，这样愿望很容易实现的哦。”
　　谌衡皱着眉看着青临，仿佛他在胡闹。
　　青临笑着轻声说：“就在柏树林后，一大片滩涂，傍晚我去洗脸看见的。”
　　“谁允许你偷偷离队的，这很危险，要告诉我。”谌衡佯装生气道。
　　青临不看他，站起来抖抖衣服上的泥土，一边小声说知道了一边拉着谌衡往林后溪边走去。
　　中原气候干燥，万里无云，一轮圆月玉盘似的挂在天边；树枝影影绰绰中泄下偏偏银光闪耀在涓涓溪流中，溪流不停，哗啦的声音格外清脆治愈。
　　青临看着谌衡似乎也沉浸在这夜色中，他从袖中掏出一条樱花发带，将苏绣樱花取下，然后用枯枝从中心穿过。他拍了拍谌衡，在谌衡手里塞了两朵樱花。
　　“一朵给殿下，一朵给公主。”
　　谌衡低头笑了笑，可樱花刚刚触水，突然一道寒光在河水中倒影而过，谌衡行动极快，一个闪身将青临拉到自己身边。无声无息之间，背后已经出现了许多山贼打扮的刀客。
　　“宫中军队在前，你们天大的胆子！”谌衡的声音阴冷刚硬。而背后的手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将青临的胳膊握的极痛。
　　为首的男子并未回话，只是淡淡回了句：“生擒，赏黄金。”
　　谌衡与青临的靴子已经被冰冷的溪水浸泡着，电光火石之间，数十山贼一拥而上。谌衡将青临护在身后，只身挡住刀剑，谌衡的拳脚功夫实属上乘，十余人围攻之下，竟也没人能够靠近青临半步。
　　青临脑筋转的极快，他知道这些人极有可能是奔着赈灾粮和谌衡去的，青临即刻一声战令哨吹起，这是士兵作战准备的哨音，他要提醒林前的大焱官兵有敌人迫近。
　　哨音刚落，青临的脸突然一热，是血。
　　谌衡一人到底难以支撑，不断出击抵挡的小臂已经被刀剑划开却依旧在不停的放倒敌兵，魅族的祖先野蛮好战，在情绪极度翻涌之下双翅便会破体而出，无法自控。看到谌衡受伤，血流不止却依旧挡在青临身前，青临的眼睛逐渐布满血色，背后隐隐作痛。
　　可他必须忍，他不能救。
　　“走！”
　　谌衡在生生又扛了一刀后硬生生的杀出一条路回头拉着青临怒吼着，可回队伍的路已被封住，他两步拽过青临即往东奔去。
　　“谌衡！”青临的眼中褪去了血红，竟突然涌入了许多泪水。
　　“跑！不要回头！”谌衡依旧死死抓住青临往前奔去，风刮在脸上都已经没有知觉了，而谌衡胳膊上的血已经将两个人紧握的手染的血红。
　　身后的追兵似乎并不打算放弃，依旧在穷追不舍，青临明显感受到谌衡的呼吸已经极度急促，体力难以为继。
　　贼人越来越近，青临已经做好了杀人的准备，可谌衡猛然停下，捧着青临的脸急促的说：“他们不敢动我，不要回头，走！”
　　随后一掌将青临推出几米之外，然后朝着身后的追兵走去。
　　谌衡仿佛魔兽上身，大开杀戒，但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鲜血不断涌出，而此时，不远处的青临双眼赤红，仿佛成魔了一般。
　　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了，上一次有这种情绪还是青川大战后他在大雪中面对遍地尸骨的青天境。谌衡的手脚慢慢变慢，青临仿佛在众人围攻之下看到了谌衡望向他的眼睛。
　　“快走啊，走啊。”谌衡被一拳击飞在地后，满嘴血沫渗出却还朝着青临所在的方向半张着嘴。
　　“全部带回去！”贼人为首的光头男邪笑着看着青临吼道。
　　青临看着已经昏厥的谌衡，慢慢的走到他身边，从袖中掏出一缕樱花发带覆在谌衡的眼睛上。
　　人慢慢的逼近，青临回头看着这些欲望已经写在脸上的贼人，他们的刀上还留着谌衡的血，青临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慢慢异化的赤瞳尖耳仿佛魔兽再临。
　　本已经迫近的刺客，被这突然的巨变吓得不敢再动，而随后的情景或许让他们死都无法瞑目。
　　青临一声怒吼，上衣瞬间撕裂，一对黑红的蝙蝠般的翅膀爆裂的展开，红翅黑羽之下的人低头不语，只抬眼静静看着面前的惊恐的人们。
　　青川古籍记载，魅族上古神族后裔为红翅黑羽，其余血脉经千年演绎，今魅族只余青翅种。
　　青临没有给面前众人反应的机会，红瞳流转之间，只见其拔地而起，红翅翻飞之处皆血肉模糊，青临一身魅族灵异天赋，与谌衡的焱国功夫不同，他更加诡异灵动，高速出手之间看似绵软实则招招致命，惨叫与惊恐之声此起彼伏，众人皆喊妖怪四处逃散、为首的光头贼人看似镇定，但是握着马刀的手已经开始颤抖。
　　“你……你不是焱国人，你，你是魅奴！”
　　青临双翅挥展出手不留余地，血色赤瞳在月光的映衬下更显摇曳奇异。
　　涓涓细流安静流过，银色的光偏偏闪耀，光头刺客已身首异处却一直盯着天空，不曾闭眼。遍地的遗骸中，谌衡与青临早已消失不见。
　　刚刚在月光与流水映衬中的赤色魅灵如今已经褪去血色，本就如雪的肌肤更添了一份苍白。青临直盯盯地看着躺在自己腿上的人，脑中心中全是这人过往的桀骜不驯的模样，如今却气若游丝，仿佛随时就会离开。
　　青临抚摸着谌衡的脸，替他擦去血迹，而另一只手却拾起了一块石头。
　　如果谌衡死了，那么谌延佑本就缠绵病榻的身子必受重创，谌询半魅之身被揭露必然坐不上皇位，除非与魅族合作，那么魅族多年的夙愿迎刃而解。
　　石落人亡，一切都会变得简单。
　　青临横下心狠狠砸下石头，石头落下的一瞬间，青临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