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修) 相伴 ...
-
赵年问了好长一串儿问题,归根结底其实问的都是同一个:
“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可叫Z-25如何作答?
Z-25摇了摇脑袋:“我也想知道。但我那天被格式化了。”
哦,她都忘了Z-25那天被格式化了。
只是,若是人类失忆了,指不定哪天磕到脑袋又恢复了。但这机器人被格式化导致“失忆”,那就算磕破脑袋也恢复不了了。
赵年长叹一声,她本以为总算能知道真相了,结果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赵年坐在地上抱着腿,头埋在双膝之间,缄默不语。Z-25莫名感觉氛围不大对劲儿,坐到赵年身边看着她。
赵年倒不是因为Z-25无法告知她真相而难过——她从前就没想到过会再遇见Z-25,更没想从一个她自己认定已“死”七年的机器人那儿知道那天的真相。
她难过的是什么?本来还有两块电池可用,足以支撑她边找边走到盈罗,兴许还能让她在盈罗逛上个一年半载的。谁能肯定在那一年半载的时间里,她不能在盈罗找到真相?
但她第一次掏出来的那块电池压根儿没用,甚至害得她差点儿被闷死。现在在电池仓内的那块电池额定寿命只有两年,实际上顶多用到一年多。她从韶明走到潘江用了一年多时间,耗尽了一块电池,只走了约莫一千一百公里。前路漫漫,还有两千四百来公里等着她走,哪是一块电池足以支撑的?
这一路上她也不是没想过万一这两块电池突然没用怎么办。所以她找,不仅是在找人,还在找生存物资。
一千多公里的路途,她也就找到了几袋可以利用的营养液,还有那两块被她当宝贝儿一样揣在身上的电池。
她也找到过其他电池,但都是没用的。赵年每找到一块电池,就将电池仓内原有的电池拆卸下来,再将那块新寻到的电池安装进去。赵年憋气的时间足以让她确定新找到的电池到底有没有用。
她记得那块没用的电池在刚被寻到时分明是有用的。那是她找到的第一块能用的电池,她还为之高兴了许久。
赵年想哭,但又不敢哭。先前听到Z-25声音时她就没忍住哭了一回,到现在她还在懊恼当时感情用事导致本就匮乏的水资源雪上加霜。
“你带着我一块儿走吧。”赵年正强忍泪意,忽然听见耳边响起Z-25的声音,“你认识我,我以前也认识你。正所谓人生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啊!这年头其他三喜是不可能的了,但这‘他乡遇故知’是多大的喜啊!咱俩不都想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吗?正好路上还能帮衬着。”
赵年抬头看他,后者一双眼睛亮着……诡异的绿光。
“你眼睛这光能灭了吗?”赵年指着黑暗中Z-25两颗啾圆的眼球,“怪瘆人的。”
Z-25摇头:“不成,灭了我就看不见了。你好歹有两盏灯——虽然这灯……有跟没有没啥太大区别。”
赵年白眼一翻。为了省电,灯开的都是最小亮度,起初她也不大习惯,觉得跟没有差不多,后来慢慢适应,便无所谓了。
只是Z-25眼球的光,但凡换个颜色也不会这么瘆人。
Z-25欲哭无泪。他眼球的绿光已经吓着不少人了。他刚醒那会儿并不知道有这么一功能,故而他当时没能看见巷子里神秘人的模样。等到后来他无意当中触发了这一功能,从此他的世界一片明亮。
被吓哭的大多是孩子。有家长要他关了绿光,他不肯,随即被报警抓走,警察也拿他没辙,只好把他放了。
他想着,他的眼睛真有那么吓人?于是某天趁着夜深人静时,他找到了面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
不吓人啊,就这颜色突出了点儿。
Z-25并没有反应过来,人怕的不是绿光,是黑暗中两颗冒着绿光的眼球。
赵年盯着Z-25的眼睛,看多了也不怕了,反而挺羡慕的。如果她能有这么一双眼睛,该多好啊。
“走吧。”赵年自知不能再这么耽误下去,站起身拍了拍Z-25的肩。
Z-25蹦着站起,跟在赵年身后:“去哪儿?”
“盈罗。”
盈罗?这名字真熟悉……
“你去那儿做什么?”
“找人。”
“找谁?”Z-25自个儿想了想,“你父母吗?”
赵年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你确定去那儿找得到?”Z-25想起来了,盈罗是他当初醒来的地方,“那儿当初有人的时候就没什么人,地儿倒是挺大的。而且离这儿又远,怕是不好找。”
赵年笑笑:“正因为盈罗地广人稀,所以在那里才会有大量实验基地呀。我爸妈就是在那不见的,我有种感觉,那里肯定藏着些什么东西。只要我们找到了那些东西,一切谜底都可以被揭开。”
Z-25努力回想盈罗的模样,可想起来的除了黄沙就是黄土,要不然就是黄石,简直不像三十一世纪的城市。
不过赵年说的也有理。那儿人少,地势简单,最适合搞实验了。她的父母是大科学家,想必经常在那里工作,而且他们最后还是在那里失踪的。赵年想着去盈罗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儿。
赵年虽然默认让Z-25跟在她身后,可心里还是保持着高度警惕。他救了她,她自然是感激的。只是再怎么说这也是她头一次接触智能机器人,心里总会有未知的恐惧。
她很想和Z-25聊聊过去的事情,那些事都是她最美好的回忆,可Z-25都不记得了。
Z-25想跟着她,八成是因为难得遇见个活的,结伴同行总比一个人在黑暗中漫无目的地瞎转悠好。可是赵年愿意让Z-25陪着,更主要的原因是她对Z-25仍旧有着很深的感情。即使他们阔别七年,可这无法抹去赵年人生的前十三年对Z-25的依恋。
赵年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赵父赵母的孩子。其实这年头所有的孩子都是这样。因为保暖服等阻碍的存在,人类只能通过试管婴儿与体外胎藏技术繁衍后代。
为了人类的千秋大计,政府无法容忍大龄单身人士的存在。两情相悦固然是最好的,但若是到了一定年纪还未结婚,政府就会进行强制婚配。至于孩子——为了人类,每一对夫妇在二十多岁时都必须拥有至少一个孩子。
也不是没人抗议过。但政府那边儿总是以“又不要你怀你生,你要是不想养就送到福利院去”作为回应。
他们需要的只是孩子,是基因丰富度。至于孩子的想法与成长环境,并不在他们的考量范围内。
赵年算是幸运的,她的父母即使工作繁重,也没有把她给丢到福利院去。
她的父母结婚早,但迟迟未要孩子,说是工作忙。上边对这一对天才科学家夫妇总是有极大的包容,所以等到他们俩快四十了才要求他们要一个孩子。那些人以为一对天才生下的孩子也是个天才,可赵年只是个普通人。
最高执行官他们看着小床上咿咿呀呀的小婴儿长叹了一口气,躲在一旁的赵父赵母却偷偷长舒了一口气。
在这样的年代,天才未必是好事。
灾难当头,愈来愈多的事情压在赵年父母身上。他们时常在盈罗日夜不休地工作,有时好几年无法回来一趟。好容易等到父母回来一趟,赵年也很少得到父母的陪伴,他们总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小小的赵年听着父母在讲一些她听不懂的名词——“黑洞”、“三维生物”、“四维生物”什么的。她听不懂,加入不了,也懂得不去打断不去吵闹。
在那段时日里,只有Z-25陪在赵年身边。
Z-25那时还是个普通机器人模样,但好像比其他人的机器人要高端一点儿。赵年仔细回想了一下,也许那时Z-25就露出了一点儿破绽,只是她没多想。
她那时还得意洋洋地与隔壁院儿的小孩子炫耀,说她家的Z-25比他们的高端。
那几个小孩转身就和他们的父母闹,说也要Z-25那样高端的机器人。他们父母打量着屋里的Z-06,寻思着不都是同一批机器人吗?能高端到哪儿去?问小孩儿,小孩儿说不知道,因为他们也没见过,就听赵年说高端。
那对夫妇带着孩子寻上门来,找赵年说要看看她家Z-25有多高端。赵年点头如捣蒜,心道一定要让更多人看看Z-25有多棒!
夫妇出来时,同他们的小孩儿说:“和咱们家Z-06一样,是不是?”小孩儿异口同声地答道:“是!”
是个鬼!
Z-25才不是Z-06那样的铁板样!
赵年气呼呼地走到Z-25面前:“他们说你和隔壁那个Z-06一样!”
Z-25只是笑。
“分明不一样!”赵年也不指望Z-25回应她的吐槽,“我见过他们家的Z-06,太假了!太假了!你是我见过最真的机器人!等我哪天见到了你的创造者,我一定要感谢他给我做了这么好的一个机器人!”
Z-25还只是笑。
他的创造者可不是Z-25的创造者啊……
Z-25伸出右手,做出拉勾的手势:“答应我,别把我和其他机器人不一样的事情告诉别人。”
那时赵年也就两三岁吧:“为什么?”
“我是个试验品。”Z-25答道,“别人还不知道呢。如果知道了的话,我也许就会被送回去。”
赵年哪舍得Z-25被送回去,点着头与他拉勾。
四五岁时她从父母口中得知了“智能机器人”这一概念,总感觉Z-25和智能机器人有点儿像,又有点儿不像。
她问Z-25:“你是智能机器人吗?”
Z-25摇头:“不是。”
“那你怎么这么——高端啊!”
Z-25轻哂:“我是个试验品。一切都是系统设定的,只是我的系统高端点儿。”
赵年信了。她一直选择无条件相信Z-25。
长大后她就对儿时的事浑然不记得。印象中,她和父母去了趟盈罗回来后,Z-25就一直是个普通机器人模样,和隔壁的Z-06没什么区别。
但她总感觉,Z-25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不是这样的。
后来父母和Z-25同时失踪,赵年被送到了祖父母身边。她以前从未见过她的祖父母,突然被告知要在两个陌生的亲人身边生活,她是极其不乐意的。
夜深时,她闭眼所见,多是Z-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