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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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年滚下来的坡不算长，只是很颠簸，坡壁上嵌着不少建筑残骸，正常走上去无需太久。
赵年站在坡边，小灯的光照不全整个坡道:“Z-25，你能看清这个坡到底什么样吗？”
Z-25应声往后退，直至将全貌收入眼底。
“一个坑。”Z-25话前隐约倒吸了一口凉气。
“陨石坑？”这是赵年的第一反应。她这一路上遇见过不少大大小小的陨石坑，所幸导航里都有标注，她才得以避免滚进陨石坑中。
只是，陨石坑一般都是极大极深的。即使是她遇见过的最小的陨石坑，在先前没了氧气又受惊的状况下，等她滚到坑底估计早已经没气儿了。
又怎么等得到Z-25前来营救？
“不是。”Z-25在黑暗中摇头，“我没见过。要不……你来看看？”
赵年寻声走到Z-25身边，一咬牙将两盏灯开到最大亮度。
光瞬间亮起，刺得赵年双眼紧闭，缓了片刻才慢慢睁开。
一个坑，一个面积广却不深的坑，坑底……躺满白骨。
赵年惊得瞳孔放大，连连往后退。
即使一路上所见尸骸不少，但她头一回一次性见到如此多的人骨。
就像一个万人坑，一层白骨压着一层。
也就是说，赵年方才停住的地方后面不远，就是数以万计的尸骨。她若是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赵年想到此处，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她看了眼导航，上面显示她正站在潘江省潘江市第十六避难区前。
避难区？！
避难区下怎会有万人坑？
赵年又惊又怕。
所谓“避难区”，即是如今人类在地上的生存区域，规模大者可容纳数十万人，规模小者也可容纳十万人左右。
潘江市第十六避难区是二十多年前建起来供从四面八方逃难至潘江市的人居住的小型避难区，有大约八万人安居于此。
潘江市是夏国第二大经济体，自二十世纪开始便成为夏国人心中的“最理想城市”之一。这里有过来自不同时代，却同样怀揣着闯出一片天地梦想的人。无论是三十世纪早期的地下城，还是晚期始建的地上避难区，潘江市的配置都是全国顶尖，避难之人也大多是各行各业的精英人士。
即使临时建起的第十六避难区没有其他避难区配置高精尖，地基如此之浅她倒也能理解，但再怎么说也是潘江市的避难区，怎么会坐落在万人坑上？
不，问题应该是，潘江怎么会有万人坑？
她只知道大约三千年前，秦国良将白起坑杀赵国降卒四十万。
这些白骨暴露在空气中，而非关在保暖服内。
莫非是千百年前的尸骸？
不该。
尸骸周围就是第十六避难区的地基。若这个大型万人坑在第十六避难区兴建之前就有了，打地基时就该被发现。
除非……有人刻意隐瞒这个万人坑的存在。
但当年参与建造第十六避难区的人那么多，不可能半点风声都没有。
赵年脑海里突然闪过一直在坊间流传的小道消息:
有些国家或地区为了节省生存物资与空间供上层人士使用，会将偏僻避难区里的底层人杀害，丢进焚烧炉里作燃料。
据说欧美有一种为此而生的机器人，代号为“killers”
——杀手。
难道这坑底亡魂，是命丧于夏国版“killers”的屠刀之下？
偏僻避难区？第十六避难区确实偏僻。它位于潘江市城郊，周围只有待开发的潘江市第二十四避难区选址。是一个几乎不会被人记起的存在。
底层人？第十六避难区里住的都是源源不断从各地逃难来的人，无权无势，很多都是靠着政府补贴过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确实是“底层”。
但他们没被当作燃料。而且几乎从未有过传言，说夏国也生产了“killers”。
这是不是证明坑底的这群人并不是因此而死？
赵年不敢笃定。她只觉得此事颇为蹊跷。
但她不敢去深究，连忙扯走一旁的Z-25，调灯光为最小亮度。
就当没看见吧，就当没看见……
逝者安息，勿扰生者……
赵年走得急，频频回头确认抓着的是Z-25。儿时小伙伴吓唬她，给她讲的鬼故事里就有一篇，说的是那人一转头发现扯着走的是只厉鬼。
此时Z-25的一双绿光眼睛简直是镇心丸。
“Z-25。”赵年还是怕，万一这双绿光眼睛不是Z-25的怎么办。
“在。”Z-25答。
赵年舒了口气，未过多久又后怕着唤了一声，Z-25仍是淡淡地答一声“在”。
她喊一声，Z-25就应一声。
赵年想起小时候，隔壁院儿的小孩子特别喜欢讲鬼故事吓唬她。那时家里经常只有她与Z-25两个人，她害怕得晚上做噩梦被惊醒，喊一声“Z-25”，他就会跑过来应一声“在”，然后讲一个老套的童话故事哄她睡觉。
Z-25失踪后，隔壁院小孩也不吓唬她了。但她还是会做噩梦，梦醒时分喊“Z-25”，却再也没有人跑到她床边守着她。
“你给我讲个童话故事好不好？”赵年脑海里的白骨一景怎么也拂不掉，“就算是《白雪公主》《豌豆公主》之类的也可以。”
她以前总在Z-25报出故事名后“啊？”一声:“这故事都几千年了，换个新的好不好？”
Z-25总是答:“抱歉，数据库内无其他相关内容。”
然后就是千篇一律的“很久很久以前”。
赵年正等着那一句久违的“很久很久以前”，却听见身后Z-25开口:“我不会讲童话故事……”
——
赵年躺在地上，上下眼皮打架，终是两眼一合，睡过去了。
Z-25确认赵年已然睡熟，静静地走开。
他想去帮她找找生存物资，尤其是电池。他知道光靠赵年电池仓里的这一块电池吊着，她根本到不了盈罗。
赵年意识昏昏沉沉的，并未注意到身边的Z-25已经离开。
她眼前的一片黑暗渐渐散开。
赵年看见挂着“潘江市第十六避难区”门牌的大门后，一群脸上印着“killers”的金发碧眼机器人挥舞着血淋淋的刀，人类满脸惊恐地尖叫，如无头苍蝇般乱跑。
一切归于平静。
尸骨成山，血流成河。
“killers”们扒掉了人类尸体外套着的保暖服，丢到一旁堆成了一座小山。
有一个机器人站在尸山最顶端，背朝赵年。
忽然，那个机器人转过身来，看着她，刀刃“滴答滴答”地滴着血。
一副亚洲人面孔。
他的脸上，印着夏国文字翻译的“killers”。
“Z-25！”赵年惊坐起来，才发现身旁空无一人。
Z-25！他去哪儿了？
是遇到了危险，还是不要她了？
赵年顿时慌了手脚，不知道该怎么办。
若是原地等，万一是Z-25抛弃她了呢？那她岂不是坐着等死？而且若是Z-25遇险，她也不可能坐视不管。
若是离开原地，万一Z-25等会儿回来找不到她怎么办？
“Z-25！”她第一次这样大声地喊，唯一的感觉就是嗓子疼，“Z-25！”
她急得跺脚。
一双冒着绿光的眼睛正快速靠近她，她听见愈来愈明晰的脚步声。
“你不要叫。”Z-25语气焦急，“省点儿水。”
赵年放下心来，低声问道:“你去哪儿了？”
Z-25嘿嘿一笑，摊开手掌:“我看你睡着了，给你找东西去了。你猜猜我找到了什么？”
赵年低头，头盔旁的小灯打在Z-25的左手掌上。
上面静静地躺着一块电池。
“你从哪儿找来的？”赵年面露喜色，接过Z-25手上的电池，按开胸前电池仓，取出刚被安进去的电池。
Z-25想替赵年拿着被取下的电池，左手向赵年伸近一分，却迟迟没见有电池放在上面。
赵年身上的灯都熄了。Z-25默默地收回手，看着赵年。
一秒、两秒……
过了近十秒，头盔小灯都未重启，赵年憋得慌，只好将Z-25找到的电池抠出来，把之前那块儿重新安回去。
“没用吗？”Z-25蹙眉。
赵年淡淡一笑，摇摇头:“没关系。赶紧走吧，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她轻按臂上的小口袋，感觉到有明显方块状固体。赵年低下眼眸，轻叹一声。
里面放着那块先前从电池仓里被颠出来的电池，是她爬坡时特意捡回来收好的。
Z-25摸索了许久才找到一块电池。他并不知道这块电池有没有用，当即攥着它飞奔回来。只是离赵年近了，他就听见赵年在喊他。
他知道是赵年醒了，便加快了步伐。
她这么扯着嗓子喊，坏了嗓子或是缺了水怎么办？
Z-25自心里没来由地亲近这个叫赵年的小姑娘。不过赵年曾是他的主人，他亲近信任赵年或许只是潜意识:这让他想起曾经在红心应用里看到的照片和视频。
也许这些影像资料可以让赵年开心一点儿。
“赵年。”Z-25唤道，“我这有你以前的一些照片啊视频什么的。你要看看吗？”
赵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算了吧，省点电。盈罗还很远呢。”
Z-25挠挠脑袋。
省电？他七年多既没充电也没换电池，甚至连自己的电池仓在哪儿都不知道，就看见一个裸.露在外的插.口。可时至今日他什么事都没有。
用不着省这点电。
“不打紧，不打紧。”Z-25小跑至赵年身边，自作主张地点开那个被冷落多年的红心应用，“不差这点电。”
赵年也不再推辞——她心里还是想看。
她本以为看到这些回忆，自己会忍不住泪意。但事实上更多的是物是人非的惆怅。
直到她看到五岁时的一段视频，才从眼角滚下一滴泪。
五岁的赵年围着一个男孩儿转圈鼓掌，目光锁定着小男孩儿手上的小玩意儿:“泡泡！我要看泡泡！”
那是个泡泡机——虽然看上去不太像。
赵年看很多很多年前的影像资料，发现里面的小孩子有一种玩具，扣动扳机，就会从枪口飘出好多好多的球状物体——透明的，却会在光下泛着五彩斑斓的色泽。
Z-25不会做，因为他的数据库里并没有泡泡机的任何相关资料。
赵年只好拉着Z-25跑去隔壁院找叶全。
叶全是隔壁院夫妇的长子，比她年长八岁。他的弟弟妹妹就是那群成天拿鬼故事吓唬赵年的熊孩子。
叶全是隔壁院里四五个孩子中唯一一个不会吓唬赵年的——或许是因为年长，心智已然成熟，不会做这种幼稚事吧。
赵年找到叶全，指着视频里的泡泡机:“哥，我想要这个……泡泡机！”
叶全说这个找不到，也不好做，却在她五岁生日那天叩响她家的门，笑出一颗虎牙:“想玩泡泡机吗？”
Z-25问:“你哥吗？”
“算是吧。”赵年正看到叶全拆开泡泡机，发现里面的泡泡液全都冻到了。
“哎呀，天太冷了，都冻上了。”叶全笑得更开心了，“小年年玩不上泡泡机了，怎么办呀？”
赵年一跺脚，哼地一声往家走。
“以后我一定能给小年年做一个好的泡泡机出来。”叶全跟上来，“别生气、别生气，咱们去玩别的。”
镜头里没了小赵年与叶全的身影。
“叶全。”赵年解释，“也算是我哥。你要是记得从前的事就认得他。我爸妈走之前他们家就在咱家旁边，两家经常串门来着。后来我去了我爷爷奶奶家住，他们在韶明市第八避难区，离咱们原来的第一避难区挺远的，那时候也就他还会时不时地过来找我。”
赵年嘿嘿一笑:“他以前还说要娶我。”
Z-25面露疑惑，这还是一对青梅竹马？
赵年挥挥手:“哎呀，别想太多。”
“你应该知道，咱们国家的人到了二十八岁要是还没结婚就会被政府强制婚配。”赵年继续解释，“结婚后就要去繁育中心要孩子。这试管婴儿技术啊，配上体外胎藏，得用那么长一根针管插.进来吸卵，一次两次还好，多了对身体有巨大危害。偏偏上边某些人不把妇女当人看，为了出生率上涨逼着人家要孩子，像叶全家那样一对夫妇四五个孩子都算少的了。
也得亏叶全父母多多少少有点地位，能反抗一下。不然像一些普通人，被生育办的那群人逼着陆陆续续要了十多二十个孩子，养不起就送福利院去了。”
这些Z-25都知道，可这和他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叶全当时就和我说，他不想让我也受这样的苦，也不想和一个不认识的人过一辈子。如果他二十八了还没对象，就干脆我俩凑一块过得了。等过个一年他去福利院抱个刚出生的孩子回来，向生育办的人报是我俩生的。”
“我爸妈和他爸妈通过关系搞些证明，那孩子不是我的也成我的了。”
她本就一直害怕生育，因此刚听完叶全的提议就同意了。
赵年对叶全说:“我等你到二十岁。”
叶全低头看着赵年伸出的手，伸手握上:“我等你到二十岁。”
故事戛然而止。
“所以……”Z-25谨慎开口。
赵年朝东望去，那是韶明的方向:
“我今年二十岁。”
Z-25沉默。他本想哄赵年开心一点儿，但她好像更难过了。
赵年加快步伐。
她要早点到盈罗去。
她好像又看见废墟下的叶全在对她说:“去盈罗……去盈罗，那里有你想要的一切。”
叶全被埋在废墟下，劝住了不自量力想扒开废墟救人的赵年，透过狭小的洞口递出刚从电池仓内卸下的电池:“不要看，年年，不要怕。”
“快走，去盈罗……去盈罗，那里有你想要的一切。”
赵年接过电池，哭着狠下心跑开。
后来那块电池被她安在电池仓内，竟续航了一年有余。
一条金属插穿了叶全的腹部，他一直在等，等着一个小姑娘来。小姑娘来了，他就没什么好等的了。
他本来还想把泡泡机给她，可泡泡机太远了，他被卡在金属条上，根本够不到。
好不容易刚做出来的……不会被冻住的泡泡机，他还是没能给她。
他只等到赵年十九岁。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