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夜》十四新成

4、第四章（修） 援手

　　赵年站在无际的黑暗中，手里紧紧攥着一袋正慢慢融化的葡萄糖。
　　方才为了远离Z-25，她胡乱地跑了一通，全盘未留意导航的不断警告:“您已偏离路线，您已偏离路线……”其实就算她留意到了，也八成不会立即返回原路，因为那儿有Z-25。
　　人类恐惧的来源通常是未知。她对于有意识形态的智能机器人的认识仅仅停留在父母口中的“会对人类造成极大威胁”。而且Z-25又不是普通的智能机器人。
　　他曾经伪装成了一个普通机器人埋伏在她的父母身边，甚至帮她父母照顾了她十三年之久。而赵年对于Z-25的了解，还有长达七年的空窗期。她无从得知Z-25在这七年里是否有所改变，或者说他可能从一开始就居心叵测。
　　想到深处，赵年甚至怀疑父母的死与Z-25有着或大或小的关系……
　　当真是细思极恐，赵年不禁打了个寒颤。
　　心悸过后，是迷茫。
　　保暖服自带GPS系统，但经过多次天灾人祸，天上的卫星、地上的信号站都受到重创。
　　GPS因此有一大片空白区，部分非空白区也出现导航不准的问题。
　　比如这儿，就是一块空白区。
　　赵年强忍恐惧，先仰起头，将融好的葡萄糖缓缓注入进食管。
　　她对于来时的路没什么印象。那是她在恐惧之时随便跑出来的。
　　她决定等注射完这袋浓缩葡萄糖就按照一点儿模糊不清的印象原路返回，总比在这块儿已经偏离路线的空白区里瞎转悠好。
　　“您的电池已欠压，请及时更换电池。”保暖服内细小的女声温声提醒道。
　　欠压的电池在一般情况下还能用上大约半个小时。换电池不是什么麻烦事儿，为了避免浪费，赵年决定等电池彻底没电时再屏着气儿换。
　　她摸了摸保暖服的口袋，确保两块保命电池无虞，才转身返回。
　　这条路说是赵年情急之下瞎跑出来的倒也没错，但也正因情急，跑的基本都是与原路方向相反的直线。故而赵年直着走了没多久，导航便恢复正常了。
　　赵年心口的一块大石总算是沉了下去，可另一块儿又浮上来重重地压着赵年的心。
　　但愿Z-25已经走了。
　　可他就算现在走了，赵年也不敢打包票他不会哪天冷不丁地杀出来袭击她。
　　罢了罢了，走一程想一程吧，总不能因为Z-25就停止前去盈罗的步伐。
　　赵年的出发点韶明距离盈罗近三千五百公里。走了一年多，赵年此时所处的潘江离盈罗差不多还有两千四百公里。
　　赵年细细合计了一下，她身上这块儿电池最多还能用半个小时，便忽略不计。兜儿里的两块电池加起来多多少少总能用上四年。按照现在的速度，从潘江去到盈罗只需两年。只是离韶明越远，导航就越不发达，加上路途凶险，盈罗那一片原先人多时就是地广人稀的戈壁滩，韶明潘江一带虽受创严重，但韶明到底是夏国首都，赵年如今走的地儿笼统上来说都算是畿辅，道路还算平坦，没什么弯弯绕绕的。等到了远处，悬崖峭壁、荒山野岭便是司空见惯的地势了，再加上赵年对于前路的受创程度所知甚少，并且背囊里的营养液越来越少，因此保守估计两块电池四年的寿命等她到了盈罗也差不多了，还能留一些让她在盈罗找人。
　　赵年想到前路已被自己安排妥当，再过两三年时间就能到父母长期工作所在的盈罗，指不定能在那里收获巨大惊喜，心情就不由地大好，走路都轻快了几分。
　　“您的电池即将耗尽，请尽快更换电池。”
　　保暖服内细小的女声再次响起。
　　就已经走了半个小时啊……
　　她这一路上都没瞧见Z-25的身影，渐渐地放松了警惕心，没想到这么快这块电池就要耗尽了。
　　再走几步就换吧，不要浪费。
　　赵年如此想着，头盔旁的小灯直直地照着前方飘飘扬扬的尘絮，将不远处地上的颠簸融入黑暗之中。
　　赵年正打开口袋取出一块外表有些磨损的电池，按开胸前的电池仓准备边走边拆换电池，脚下突然一绊，咕噜噜地从一旁的坡道滚了下去。
　　赵年心道不妙，急急地攥紧手中的电池。随后细细的“啪哒”一声，保暖服内原本不断重复的提醒声突然中断，赵年眼前的光线也消失不见。
　　那块即将耗尽的电池被颠出电池仓了！
　　赵年还在滚着，时不时地磕上些障碍物。她知道她必须立即找机会把手中的电池装进电池仓内，不然她就得被活活闷死。
　　她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找寻着安装电池的机会。
　　她还在滚。难以确定方位的障碍物像踢皮球一样把她踢得七拐八拐。她不知道这个坡道有多长多陡，只是这个坡道并未出现在导航中，想必是近期某次天灾造成的。
　　又是“啪嗒”一声，她看见兜儿里另一块电池滚到了地上，而她自己也随之停在了坡底。
　　赵年现在完全没心思去顾及那块电池。她已被窒息感搅得难受至极。
　　赵年匆匆地打开好容易从另一处摸出来的手电，将手中那块电池安入电池仓，等待着一切的恢复。
　　……
　　窒息感让她逐渐丧失意识，她不敢相信她努力保下的这块电池居然没用。
　　她艰难地通过手电微弱的灯光找寻着刚刚掉出口袋的最后一块电池。她找到了，但她够不着。明明也就一两步路的距离，可在赵年如今渐渐模糊的视野里，好像比盈罗还远。
　　赵年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只手。那只手拿起了电池，随后消失在赵年的视线里。
　　Z-25？
　　还是其他人？
　　他会……把电池还给我？还是拿走？
　　赵年突然看到了父母，还有他们身边保持着机器人标准微笑的Z-25。
　　说起Z-25，其实不可否认，赵年人生的头十三年对他是有很大感情的。Z-25和父母一齐杳无音信的七年里，赵年想起Z-25的悲伤比想起父母的要更大些。
　　但也正因如此，当她第一次得知Z-25是父母口中极其恐怖的智能机器人时，她感受到了恐惧，但更多的是被欺骗的怨恨。
　　听说人死前会有走马灯，她如今看见了过去的父母与Z-25，是因为她要死了吗？
　　她还没到盈罗呢……
　　赵年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但她朦胧中听见了些细微声响，随后，头盔旁的小灯重新亮起，头盔内涌入了干净的空气。
　　赵年大口呼吸着，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清晰。
　　她看见Z-25蹙着眉的脸，在看到她的清醒后挂上了一丝笑容。
　　“我说了我不会伤害你的。”Z-25淡淡地开口，“你那儿没什么好抢的。电池的话……说实话我现在都找不到我的电池仓在哪儿。”
　　赵年静静地躺在地上，听着耳边Z-25跟个话唠似的说话:“你救我出来，我帮你安电池，两清了。只是我有个问题当时就想问你来着，结果我还没开口你就跑了。现在总算让我找着你了。”
　　赵年看着眼前念念叨叨的Z-25，眨了眨眼睛，轻轻地“嗯”了一声，示意他问出来。
　　“你是赵年吗？”
　　赵年闻声，眼底浮上一丝疑惑。Z-25一定认得她的。她又想起之前Z-25在废墟下说他不知道自己是谁。难道他失忆了？
　　这种几千年前偶像剧都用烂了的庸俗情节居然发生在一个机器人身上？
　　Z-25明白赵年的疑惑:“唉，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儿。我的系统在3040年2月5日被恢复出厂设置了，所以我对于那之前的事情毫无印象。只是我这里头有点东西估计是被特殊处理过所以没丢，我看见里面有一个叫赵年的小姑娘，和你长得一样。”
　　3040年2月5日……是Z-25和父母失踪的那天啊……Z-25在那天居然还被格式化了。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年缓缓开口:“我就是赵年。”
　　Z-25闻言笑得没了眼睛:“啊，可算是让我找着一个认得我的人了。所以我是谁，你知道吗？”
　　赵年坐起身来:“Z-25。你脸上不印着吗？”
　　Z-25笑笑。他知道他脸上印着“Z-25”这一编号。他从前问别人，他们都说他是Z-25，因为他脸上印着。可他想知道的是“Z-25”底下模糊不清的“A-”是什么？
　　他以为赵年作为他曾经的主人会知道的。
　　可她居然也不知道。
　　莫非那个“A-”真的是他某段不可告人的过往？于是他噤了声，并不打算把“A-”这个秘密告知赵年。
　　他从前以为找到赵年就能解开谜底了。结果没想到反而多了更多的谜团。
　　因为赵年问了他一串问题。
　　那些问题，都是他无从得知答案的，也是他想要得到答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