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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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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25还没来得及对救他出来的人说声谢谢,那人就跑了。
只留下懵圈的Z-25站在黑暗中。
——
他仅有近七年来的记忆,而在他的记忆里,他一直在漂泊。
没有人告诉他他是谁,也没有人告诉他他从哪里来,该到哪里去。
他也不是没问过别人,可没有人知道。
Z-25是七年前从一座垃圾山上醒来的。这些垃圾正一点一点地被运往焚烧炉,Z-25知道如果他不跑,他也要化为灰烬。
于是他跑啊跑啊,终于跑出了垃圾山,看到了川流不息的街市。
他看见街市上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行人,不自主地,感到迷茫与无助。
他是人?还是机器人?
他找了面镜子照了照,发现自己的脸上也有和其他机器人一样的代号与条形码。
“Z-25……”
他摩挲着脸上墨黑色的名字。
可他又看见清晰的“Z-25”字样下是凌乱细小的刀痕,覆盖着难以辨认的又一行文字——
“A-”
然后便认不出了。
科学家们为了让人们很好地区分人类与机器人,尽管随着时代发展机器人的声音和外貌愈来愈像人类,根据程序进行的行为举止愈发与人类无异,但他们最为明显的脸部与后颈永远印着产地与生产编码——宛如古时候的黥刑。
原来我是个机器人。
那其他机器人中,想必总有知道他过去的。
Z-25扯住脸上印着不同代号的机器人,无一例外地,没有人能够作出回应。
他们都微笑着转头看向他,用相同的语调问道:“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呢?”
直到他们的主人反应过来一脸不耐烦地将Z-25赶走,那些机器人都还是保持着相同弧度的微笑,对Z-25不断地重复着两句话:
“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呢?”
“抱歉,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
Z-25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机器人?
又或者,他是一个在脸上纹身的人类?
“滋啦”一声,Z-25被吓了一跳。
他在四周寻找声音的源头,最终将目光锁定在自己的右手臂上。
这是一只,长度相同的电线裸露在外的半截手臂。
他的右手臂去哪儿了?
为什么……他的右手臂里包裹的是一节一节的电线?
Z-25轻轻地扯动着那几节残破的电线。
没感觉。
他又抬起手臂往里头看,除了电线还是电线。这些电线的切口与他手臂的切口一样,连长度都是一样的……
他的半截右手臂应该是被人为砍掉的,不然切口不会如此整齐。
他过去遭遇了什么?他到底是一个叫Z-25的机器人,还是一个为了追求刺激在脸上纹身假扮机器人的人类?
他拥有的自我意识告诉他,他是人类;
他手臂里包裹的电线又告诉他,他是机器人。
Z-25躲在一条小巷里,掀起他的上衣,只见他的腹部镶嵌着一块显示屏。
Z-25的指腹轻触显示屏,后者即显示要他输入八位数密码。
他哪知道密码是什么?!
他连自己是人类还是机器人都搞不清楚!
“想知道密码是什么吗?”Z-25的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Z-25明显被吓了一跳:“谁?”
那人的声音充满笑意:“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我告诉你密码是什么。”
Z-25高度警惕地盯着黑黢黢的巷子深处。
那人好像与黑暗完全融为一体,Z-25根本看不到他长什么样,他在哪里。
“30270205。”没了笑意的声音传来,“我走了,你不必害怕。”
Z-25对神秘人的后一句话并不相信,只是悄悄记下了他所说的密码,走出了巷子。
Z-25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走,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目前大体可以确定自己是个机器人而非人类了——人类都被关在保暖服内,只有机器人可以暴露在空气里。
“噼啦”几声,路灯暗了下去,原本热闹的街市开始变得冷清。
熄灯。
黑夜降临。
Z-25随便找了面墙靠着,谨慎地掀开上衣,输入了神秘人所说的八位密码。
“密码正确。”显示屏里传来细小的女声。
Z-25随意翻了翻,好奇地点开红心模样的图标。
Z-25的眼前出现了一道屏幕,屏幕里是二十个文件夹——
“3027.2.5~3028.2.5,年年一岁”
“3028.2.5~3029.2.5,年年两岁”
……
“3039.2.5~3040.2.5,年年十三岁”
……
一直到“3046.2.5~3047.2.5,年年二十岁”为止。
文件夹里是无数照片、录像,主角都是一对夫妇和一个小女孩。Z-25也在里面,只是他脸上一直是和今天他所见到的机器人一样的微笑。
那对夫妇他见过,在路边的电视上。
新闻播报他们已失踪了三天,目前政府已经下令大力搜寻他们。
他们应该就是他的主人吧。Z-25想。
可是他们为什么不要他了呢?
Z-25点开第十四个文件夹。
“该文件夹为空。”
Z-25疑惑地坐直身子,点开第十五个。
“该文件夹为空。”
直到第二十个,都显示“文件夹为空。”
Z-25觉得真没意思,又点回了第十三个文件夹。
他点开最后一张照片,是那对夫妇在为小女孩儿庆祝十三岁生日。
Z-25通过前十三个文件夹,知道照片中的这个小女孩儿是这对夫妇的女儿,叫赵年。
Z-25的手肘放在膝盖上,左手撑着脸,看着这张照片。
这张照片里没有他,但他不知为何,感到温馨与美好。
蓦地,Z-25坐正,左手不断地放大一个角落。
那是一面镜子,镜子的一角映着几个人的身影。
其中一个人他知道,是今天电视上播报的最高执行官。
照片里没有他们。
他们只可能躲在某个角落,恰好被镜子照到。
“滴”地一声,右上角的时间变为了“00:00”。
日期是……
3040年2月9日。
昨天的三天前,也就是3040年2月5日。
那个叫赵年的小女孩儿的十三岁生日,那对夫妇失踪的那天。
最高执行官自上任以来每天都要发表电视演讲,直到那一天。办公室给出的回应是说他身体抱恙。
可是以往最高执行官身体不适时,都是由副执行官代替演讲。可这三天来,没有任何人在电视上发表演讲。
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Z-25不知道。
可他总觉得,自己以前是知道的。
还有,那个巷子深处的神秘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帮他?
这些问题,都扎根在Z-25的心里。
他的潜意识告诉他,事情远没有官方通报的那么简单。
那对夫妇不是在任务途中遭遇意外失踪,最高执行官并没有身体抱恙。
也许看起来毫不相干的“巧合”,实则错综复杂,环环相扣。
Z-25想从其他应用中找寻答案,可无一例外地显示为空,或者需要密码——都不是“30270205”。
他只从系统设置中找到一点儿蛛丝马迹——他的系统仅在3040年的2月5日深夜被格式化过一次。而那个红心应用,因为被特殊处理过而幸免于难。
……
只是七年过去了,Z-25还是没有摸索到任何真相。
那对夫妇“失踪”后不久就被官方宣告死亡,并举行国葬。发言人在媒体面前痛哭流涕,很遗憾地表示没有找到他们夫妇二人的遗体。
夫妇二人的葬礼上,那个叫赵年的小女孩儿看着空空如也的大理石墓穴。没有人知道保暖服后,赵年的神情如何。
最高执行官因身体欠佳辞职了,接替他的不是副执行官,而是一个以往都没怎么出现在大众面前的人。
Z-25依旧到处流浪,看着眼前的世界越来越寂静,同时确定了自己是个机器人。
他对自己的真实身份感到迷茫——他到底是“Z-25”,还是那个不可告人的“A-”?
他是个机器人,可为什么他的同类都没有自我意识,可他有?
两年前,他走到朝歌时,突然有个瞪着眼睛仿佛得了甲亢的老头儿当街抱住他,哈哈大笑:“我的杰作!我的杰作!这世界上唯一一个有意识形态的智能机器人!我的杰作!”
随后他就被闻声赶来的警察押走,口里却仍喊着:“我的杰作!我的杰作!没有人能毁掉你!”
警察走前狐疑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顺势露出其他机器人都有的微笑。
又是个被遗弃的机器人,等到旁边的潘江再报废吧,不然还得让我们来处理,麻烦死了。
警察被叨叨个不停的老头儿吵烦了,“啧”了一声:“傻逼机器人,就知道笑。”
Z-25驻足原地,目送警车远去。他不认识那个老头儿——至少现在不认识。或许那个老头儿是他的创造者。
只是……有意识形态的机器人?
说的不就是他吗?
可这项技术,明明很多年前就在赵年父母的抗议下被禁止了啊。
他又是哪里来的?
他又怎么会在赵年父母的身边,甚至帮他们照顾女儿十三年?
Z-25没有答案,也不知道去哪里找到答案,只能漫无目的地一直走着。
一年多前的碎片撞击,把他埋在了潘江的废墟里,直到刚才。
他起初尝试过呼救,也试过自救,但无济于事。外面静悄悄的,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刚刚他依稀听见一些动静,即使觉得希望不大,但还是用他的左手轻轻地叩响了手边的废墟。
然后他就透过一个洞,看见一束黯淡的光打了进来。
光的背后,是一个套着保暖服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