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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修) 相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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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不该救他?
这是赵年目前脑中唯一所想。
她因为套着厚厚的保暖服而沉重的呼吸声此时此刻在她耳边显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机器人是不需要食物与水的,但他们需要电。
赵年的保暖服也需要电。
科学家几千年来研发出来的各种能源放到如今要么无迹可寻,要么不适用于个人。
赵年只能用电——这种一千多年前最主要的能源。
从前还能通过电路为机器人与保暖服充电,但如今……人都没了,电路自然也基本全部瘫痪。赵年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从家里带出来的两块电池上。
现在这块电池已经快没用了。
目前所研发出来的续航时间最长的电池能够供保暖服使用大约五年。但赵年找不到。她找遍了所能触碰到的所有地方,只找到了几块续航时间两年左右的电池。
但外面真的太冷太冷了。
即使科学家不断改良电池,但面对越来越低的气温,电池的真实寿命仍旧不容乐观。
她现在身上这块额定寿命两年的电池,能用到一年多已经很不错了。
如若下面的是一个普通机器人,她会毫不犹豫地伸以援手。可他不是。
她从未接触过所谓“智能机器人”,甚至闻所未闻这个不知道是哪个疯狂科学家偷偷发明出来的东西。
“求求您,救救我……”机器人大概猜到赵年在顾虑些什么,“我不会抢您的东西……请您救救我……”
赵年站起身,俯首凝视着深陷断壁残垣中的手。她背向废墟,迈出一步。
“滋啦”一声,不远处摇摇欲坠的昏暗路灯彻底熄灭。
那是这儿亮着的最后一盏路灯。
赵年通过头盔旁小灯射下的微弱光线,看着自己的右手。那是一只终日覆盖着厚重衣物的手。她又想起那个机器人的手,据说那才是人类皮肤的真实模样。
她抬起头,看着光线中飘飘扬扬的灰尘。
赵年还记得小时候父母在家给她搞了个模拟室,在那里头给她模拟只有很久很久以前才会有的风啊,雨啊,雪啊……那雪就像这灰尘一样,飘飘而下,听说雪融化了就是水。
她伸出手,灰尘静静地躺在她的手上,没有融化,更没有变成水。
她家的机器人是个老人儿了。从她有记忆开始,就有个机器人陪着她,直到七年前。
那个叫Z-25的机器人给她播了好多好多段影像,影像中的人们不用穿着厚重的保暖服,身上不用连着各种管子,他们能看见下雪,能听见刮风,穿着各式各样的衣物,吃着她没见过的东西,喝着一瓶一瓶的矿泉水。
那才是人类啊……
她又想起曾经她放弃了一个同样被埋在废墟下的至亲。
那个人说:“快走。”
她走了,抛下他一个人在黑暗中忍受穿腹的痛苦。
她不能再放弃了。
赵年转过身,跪下身来,借助着昏暗的光线一点一点地掘开废墟。
她拉着那个机器人的手。
她真的很想知道人类皮肤摸起来到底是什么样的。可她从出生开始就被迫失去触觉。
窸窸窣窣地,他爬了出来。
赵年抬头,头盔小灯的灯光打在机器人的脸上,她看见了那个陪伴了她十三年的代号:Z-25。
他是那个七年前与她父母一同失踪的机器人。只是后来抚恤金与空空如也的坟墓告诉她,她的父母或许已经离世,可却没人告诉她,Z-25去哪了。
她想过Z-25已经“死了”,甚至在想他会不会已经被丢入焚烧炉,也许她用过的电能里,就有Z-25的“贡献”。
赵年没想到她与Z-25是以这样的方式重逢的。
Z-25的右手臂不知去向,裸露在外的电线已被冻上,身上遍布大小不一的划痕。
他以前每天都朝她笑。父母工作忙,基本都是Z-25陪在赵年身边。
赵父赵母告诉她,微笑能使人开心,所以厂家在生产机器人的时候,都会给他们设置笑容。
Z-25不笑了。
他是个智能机器人,拥有自我意识。
赵年在此之前从来不知道。
那她的父母呢?他们知道吗?
她记得她的父母一直以来都极其反对个别科学家所提出的让机器人拥有自我意识的想法。
这样的父母,若是知道智能机器人已经被生产,甚至就在他们身边时,会作何感想?
Z-25在之前的十三年里,都和其他普通机器人毫无差别。每天按照程序设置进行工作,为人类服务。
难道七年前有人偷偷地将他改造?
还是说……他其实一直以来都拥有自我意识,只是在伪装,伪装成一个普通机器人。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智能机器人拥有自我意识多久了。如果他在最开始就拥有自我意识,那他伪装的目的是什么?为了给某些疯狂科学家做卧底潜伏在她父母身边?
赵年现在根本不可能拥有久别重逢应有的喜悦。她只想快点远离Z-25。
她或许就不该圣母心泛滥救他出来。
他也许会杀了她,然后抢走她仅剩的两块电池。
其实赵年本就不想多活,但她还想找到其他人类,找到父母……或者父母的遗体。
她始终不愿相信,自己是最后的人类。
世界上原有那么多人,她没有道理是活到最后的那个。
耳边的脚步声越来越急促。
四周一片漆黑,赵年不知道Z-25是否跟了上来。
她很害怕。
她害怕Z-25抢走她的电池,让她活活窒息而死;她害怕曾经那个陪伴了她十三个春秋的朋友,是她短暂生命的终结者;她害怕她出生在漫长的黑夜里,却还要死在这儿。
——她还是怕死的。
走了不知多久,赵年也没见Z-25跟上来。她稍稍松了一口气,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她不知道她走到哪儿了。但她知道她已经不能再走下去了。
眼皮越来越沉重……赵年躺在地上,用最后一点儿意识关掉了头盔旁的小灯。
电还是要省点的。
——
“年年,起床了。”赵年感觉被人轻轻推了一下,睡眼惺忪地坐起身来,看见了母亲。
母亲穿着一条白裙子——赵年只在Z-25播放的影像里见过这种衣服,绾着乌黑的长发。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没有呼吸管、泌尿管与进食管,穿着和母亲一样的白裙。
吸入鼻腔的空气都不再沉闷。
她推开房门,父亲穿着白衬衫坐在客厅里喝咖啡。窗外嬉闹声传来,是一群幼童在草地里踢球,屋外草长莺飞,祖父摘了一朵躲在墙角的玫瑰送给祖母。
她只在Z-25播放的影像里见过这些场面。
还好,原来一切都是假的。真是一场可怕的噩梦啊……
赵年跑回屋内,紧紧地抱住母亲。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母亲揉了揉她的头发,亲吻她的额头,“起来了也不知道洗漱一下就往外跑。”
她是十岁那年在某段影像里见到这种举动的,Z-25告诉她这叫早安吻。
于是赵年也想给父母每人一个早安吻,但厚重的保暖服阻隔了他们。
Z-25还说……
Z-25……
保暖服?
赵年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惶恐地转身一看,断了一只手臂的Z-25就站在她身后。
她再转身想看母亲,但母亲已经消失。周遭的一切又变成了噩梦中的一样,赵年身上又套上了那身保暖服。
Z-25伸出仅存的那只左手,拔出了她胸前保暖服里的电池。
窒息的感觉更令她恐惧。
她摘下头盔,想要呼吸刚刚她呼吸过的新鲜空气,可刺入鼻腔的,却是令人不堪忍受且浑浊的冷空气。
赵年难受地屏住呼吸,可人的本能让她再次吸入极寒的浑浊空气。
再屏息,再吸气……
她不断地感受到窒息感带给她的痛苦,又不断地遭受冷空气与空气中污染物对鼻腔与胸腔的猛烈刺激。
直到她倒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Z-25拿走她的另外两块电池,俯视着她,就像看一只蝼蚁一样。
人的听觉是最后消失的。
她听见Z-25说:
“一群蠢货。”
——
赵年惊坐起来,连忙搜寻头盔小灯的开关。灯光里的景象还是一样荒芜。
赵年恨不得穿越回去抽自己几巴掌。
她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害怕Z-25。
可那是因为她不知道Z-25拥有自我意识。
当年科学家分为两派,一派主张为机器人植入自我意识,一派则极力反对。赵年父母属于后者。因此赵年所接触以及相信的都是机器人拥有自我意识弊大于利——他们会屠戮他们的创造者,毁了人类文明。
罢了,只要Z-25别找上她就好。她把他救出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至于Z-25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属于她能管的范围了——她也不想管。
赵年心有余悸地站起来。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觉得体力恢复得还可以,就是肚子有些饿。
她取出一袋葡萄糖,戳了戳。
得,又冻着了。
赵年将葡萄糖捂在手心,重新踏上了寻找其他人类的路途。
如同往常无数次一样。
只是这次,她有了后顾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