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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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年挖出界碑，铲掉紧附着的黄土，费力地认着上头的印刷体。
“看来到潘江了。”赵年打开手电，渐渐地认出了刻在界碑上早已模糊不清的朱红色地名。
“潘江”一名自两千年前的北梁年间便开始使用，只因夏国流域最长的河流——潘江发源于此，且横穿整个潘江省。
那潘江在哪？
早没了。
只是叫了一千多年的名，也很难改过来，索性就不改了。
赵年只在课本和古人们的诗词曲赋、小说文章里“见过”那条“滚滚东逝水”的潘江。
腕上“滴”地一声，赵年急忙看了眼时间:3047年6月18日09:38。
黑屏。
赵年无奈地卸下手表，揣在兜里。她现在连时间也不知道了。
她记得她在很小的时候，那会儿灾难还没有这么严重，父亲告诉她，以前的人们可以通过观察太阳的方位来判断大概时间。
可太阳是什么？
早在一百多年前科学家预见太阳系岌岌可危，决定效仿前人提出的方法，将地球送出太阳系的那一刻起，太阳就已经与人类无关了。
只是短短一个世纪，曾经人们“出了太阳系便无恙”的幻想就被打破。
起初人们以为是温室效应导致地球环境每况愈下，后来科学家观测到太阳系出现轻微的异常波动。而在23年前，以赵年父母为首的夏国天文团队发现，不止是太阳系，宇宙当中人类所能观测到的所有星系都出现程度不同的异常现象。这一异常现象仿佛是一个递进过程，由不可触及的宇宙深处一步步向着地球、向着人类文明袭来。
想到父母，赵年目光一黯。
她的父母都是夏国乃至全世界都公认的天才科学家。二人在大学时期相识相爱，一直投身科学事业，直到四十余岁才通过试管婴儿与体外胎藏技术“生下”赵年。
赵年一直以父母为荣为傲。
可她总会想起，七年前父母离家时的背影，以及那一笔刺眼的抚恤金。
赵年咽了咽口水，知道自己是渴了，便坐在倒地的界碑旁，按下“净水仪”的开关。
地球环境愈来愈差，到了后来人类赖以生存的淡水资源短缺，便有科学家发明净水仪净化海水来喝。彼时海水充足，没人把淡水匮乏当一回事儿。
直到人们意识到江河湖海都在快速消失，才慌了手脚。
事态发展到最后，人类只能通过净化尿液、汗液来喝。最开始，总有人觉得恶心，可渴到了一定的程度，渴望生存的欲望便驱使他们做出这一“恶心人”的举动。
地球远离太阳以后，地表温度直线下降，直至到了人类无法生存的地步。人类在许多年前就开始在全球各地建造地下城，在地下城铺上面积极广的暖气，通过夜以继日地燃烧有限的化石燃料来提供电能。
稳定环境下，人类的种群数量不断增加，甚至一度形成“J”型曲线。可地下城的环境容纳量是固定的——甚至比原来地表的要少上许多。而地面上又遍布着各种推动地球前进以及保护地球的仪器，它们的下面缠绕着无数复杂的管道、电路。科学家们只能不断在有限的区域内扩大地下城的深度。
恰逢在此种境遇下，地球环境在太空以及自身的不可预料性下极不稳定。所以不断加深地下城的深度，无异于慢性自杀。
但人们不以为意，自以为地下城是一处处桃花源。
最终一场事故的发生彻底击碎了他们的妄想。
2983年8月，位于美洲的某国首都市中心的地下城突然开始剧烈震动，当人们以为这不过是一场较强的地震，没有放在心上时，本来位于上地幔软流层的岩浆开始冲破地壳溢向地表，逐渐将整个地下城包裹起来。等到人们反应过来时已经完全没有生还的可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容纳了二十多万人的地下城被炽热的岩浆吞噬。
等到救援队带着极其笨重的保暖设备自地表赶到时，岩浆已经将地面熔出了一个巨洞，不断地向四周扩散，又因为遇见极其寒冷的空气，发出“嘶”的声音，白雾弥漫……
岩浆停止溢出后，白雾才逐渐散开。本是经济繁华的市中心，覆上了一层层丑陋的黑色熔岩，而那个埋葬了二十多万人性命的巨洞，也被熔岩虚虚掩住。
也许不会有人能够想到，这个寸草不生的地方，曾经也是九衢三市，这个巨大的类圆形熔岩下，曾有二十多万鲜活的生命。
事后，某国人率先开始抗议，强烈反对将人类关在这个地下“牢笼”里。地下城的黑暗一面也被暴露在阳光之下。
在一些国家的某些地方，数十层甚至上百层的地下城被人为划分为三六九等。最靠近地面、最有机会在危机情况下逃生的上层住着总统、首富一类的“精英人士”，他们不仅拥有上乘的生活条件，还拥有能够在地表严寒环境下生存的设备。有些人仍不满足于此，总觉得自己不该和那些“下人”们住在一座地下城里，因为一想到底下有不计其数的“下人”，他们感觉四周的空气都沾到了下层弥漫上来的恶臭气味，纷纷表示要单独拥有一座环境更好的地下城。最后被国际组织驳斥，才勉强作罢。
而越往下，所住居民的社会地位越低。有了更为先进的机器人，上层人士们也不需要雇佣“肮脏恶臭”的下层人士为他们干活。长此以往，下层人士的生存都成为了一个大问题。
利国便是这类国家之一。
愤怒的下层人士冲向上层，直接砸开最高执行官、首富等人的大门，将他们押到下层呼吸“恶臭的空气”。
夏国指责利国人.权问题已经很多年了，此事一出，铺天盖地的指责令某国最高执行官不得不当众道歉，引咎辞职。
赵年知道这事时，风波早已过去多年。她听着身后广播里播放着夏国时任外交部发言人对此事的强烈谴责，感叹一声:“还是咱们夏国好啊！人人平等。”
一旁的父母闻言转头看着她，眼神闪过一丝意味深长。
父亲随后浅笑:“是啊。”
赵年此后数年，都想不明白父母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代表什么。
她记得那段时间父母在盈罗很忙，根本没时间回韶明。六七岁的赵年缠着父母要去盈罗玩，以为她去了盈罗就能一直待在父母身边了。可那段时日，她就是坐在父母的办公室里待上一整天。
赵年年纪小，玩性大，身边没人陪她玩，就只好自己找点乐子。她翻开父母的资料，看见里面有一幅飞船设计图，旁边标着晦涩难懂的数据。赵年并不想去了解这些数据代表什么，她只想坐上这艘酷炫的飞船。
她找到父母，嚷嚷着要坐船，却被父母痛斥一顿，随即被送回韶明。
那是父母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她面前生气。
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那艘飞船。但她一直记得。
利国一事过后，科学家们也觉得全人类长久地住在已经朝不保夕的地下城不是个办法。
于是人类史上规模最大的工程开始了——地球表面之下铺上了地热系统，地面上则矗立着无数定时开关的路灯。
而这一切，都需要能量来维持。在化石燃料日益稀缺，其他燃料甚至已经消失殆尽的如今，被淘汰的机器人成为了一大燃料。
等到后来机器人越来越少，某些国家甚至开始焚烧人类遗体。
但不论是机器人，还是人类遗体，在面对太阳的渐渐远离，都不过是杯水车薪。
人类不得不将自己终日关在一套连着空气过滤器与净水仪的保暖服里。
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只有病重的人身上才要连着呼吸管、泌尿管与进食管。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反正赵年那一代人从生来就如同许多年以前的病危者一样，带着各种管子生活。
呼吸靠空气净化器，饮水靠净水仪，营养摄取靠各种不知道哪年生产，但保质期极其长的营养液——有的时候营养液被冻住了，还得用手紧紧捂上好几个小时，才能顺利通过注射器打入进食管，再通过进食管缓缓进入胃部。
当赵年再一次感叹生存太难，幻想千年前人类的生活时，“叩叩”的声音传来，细细小小的，在赵年耳朵里却像一道雷劈下来一样炸开了。
活人！是活人！
赵年寻声找去，最后在一处建筑废墟前听到了清晰的“叩叩”声，以及一句“是有人吗”。
赵年欣喜:“是，是，是有人，活人！大活人！你别怕，我这就来救你。”
赵年用手扒开建筑的残骸，保暖服十指部位表面的纤维被划破，露出了里层。
可她顾不了这么多。
一年多以前的那一次星球碎片撞击，将她与祖父母埋在废墟之下。她被祖父母塞进了父母为他们准备的小小的密室里，等再出去时，她的故乡已经满目疮痍，没有一丝生气。
她站在废墟上，某个路过地球的发光天体照进地球的微弱光线照着这座城市。
她在夏国首都韶明一边艰难生存，一边寻找可能存在的幸存者。可最终，死寂的城市告诉她，她是这场灾难里，这座城市唯一的幸存者。
她决定出去，寻找尚且存活的人类。
她向着与韶明相距大半个夏国的盈罗前行——那是她父母失踪的地方。
父母至今下落不明的遗体，是赵年的心结。
也许盈罗有父母遗体的线索，也许父母根本没有死，也许那里有父母建立起来的，崭新的人类文明……
况且她还记得小时候翻到的那幅飞船设计图。十三年过去了，那艘飞船应当已经建好了。如果她能找到，也许……就能活下来。
思绪回到现在，赵年的脸已经被泪水覆盖。她一边埋怨这么多泪水不能收集起来净化太浪费了，一边又忍不住哭。
她已经一年多没有听见其他人类的声音了，为了减少水分的浪费，她都几乎不曾开口说话。
终于，她看见了一只手，一只与她的一样的人类的手。
手的主人看向她:“救救我……”
她看着那只手。
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她，这只手是真实存在的，并且还是一个活人的，她应该救他，这是她目前所能找到的唯一一个生物。
可另一个声音喊道:不！不能救他！他会与你争夺本就为数不多的生命资源！
赵年蹲下身子仔细看着那只手。
那是一只……肉色皮肤裸露在外的手。如此严寒的环境下，他的手为何裸露在外仍旧灵活无事？
“你是谁？你为什么在这里？”赵年警惕地询问。
手的主人说:“我不知道。”
赵年一惊，这只手的主人竟然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正要问些什么，那个手主人继续说:
“我是一个机器人……但我不确定我是谁。”
机器人!
赵年想到了人类社会尚且残存时，代替人类在各个岗位上不分日夜地劳作的机器人们。可那些机器人永远是毫无意识地坚守着阿西莫夫的机器人学三定律。
但这也能很好地解释赵年方才的疑问，若是底下的人是个机器人，那他的皮肤裸露在外依旧无事倒也并不奇怪。
只是机器人是没有自我意识的——科学家很明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机器人只需要十几分钟便能生产出强大的同类，但人类从孕育新生命开始，需要花费近二十年才能培育出可能与之相敌的生命。
若是机器人拥有自我意识，那人类便是自掘坟墓。
她不敢相信刚刚这样流利自然的对话是她与一个机器人之间发生的:“你……你是人类，你不是机器人。”
那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我不知道……但我记得有人和我说过我是一台智能机器人，有自己的思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