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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不是没有想 ...

  •   不是没有想过再次见面场景,然而在这种情况下,毕竟算不上好。
      刘琉爸再次脑溢血,生命垂危。
      监护病房外,三四个人等着,对着病房里的任何事帮不上任何忙。
      宁月臣半掩在刘琉的背后,刺猬被这种沉重气氛逼得实在难耐,转移话题问刘琉“这孩子哪捡的?”
      刘琉还没说话,宁月臣揣着兜,不甘示弱的回过去“你才是捡的。”
      刺猬呦了一声,捋起袖子,说道“小兔崽子……”
      宁月臣把脑袋缩在刘琉背后。
      刘琉把宁月臣揪出来,压着他的小脑袋说“这是刺猬叔叔。”
      刘琉看了刺猬一眼,嘟囔道“他为什么叫刺猬,身上有刺吗?”不过还是乖乖的喊了一声刺猬叔叔好。
      刺猬马上乐的咧着嘴,说改天要做饭给宁月臣吃。
      陈阿姨眼睛一直看着宁月臣,脸上似乎带着欣慰,明显把这个才见了一次面的小男孩当成了自家孙子,倒是刘

      琉一直没说穿。
      刘亦半坐在椅子上,手肘搭着膝盖,一直没有说话。
      天已经一点点黑下去,陈阿姨让刘琉带着几个吃饭,从他爸生病以来,这几个人没少照顾。
      刘琉别不过,只说回来捎饭给陈阿姨。
      一出医院门,刺猬说吃不了饭了,紧着回自家饭店一趟,剩下的只有他还有刘亦,加上一个宁月臣。
      挑了最近的饭馆,要了点东西吃,沉默的氛围还是没打破,连宁月臣这个小鬼都安生的往嘴里填饭。
      吃完饭,刘亦去结账,刘琉说走吧,已经结了。
      医院门前的大路上,刘琉说“你回去睡吧,我爸这边有我看着,我不在的时候已经挺麻烦你的。”
      刘亦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我把陈阿姨送回去。”
      刘琉自己坐在长廊的椅子上,白炽灯亮着,窗外已经被黑色染上,趁着里面更是明亮白惨,几乎在这刻感觉到

      真实的难以置信。
      这两年跟家里联系的很少,当初骗说是出国,实际只是换了城市而已。所有关于他们的消息几乎是来自陈泯,

      包括那天病危的电话。
      刘琉不知此刻作何感想,离他最亲近的人在一墙之遥的地方生死挣扎,而这个最亲的人,他没有尽到父亲的责

      任,刘琉他自己也没有尽到一个做儿子该做的。他们明明是最亲的人,反而被隔的最远,甚至即将可能生死相

      隔,这听起来怎么觉得怎么像一个不可思议的事。
      空荡的空间里,手机铃声响起来,宁远的来电。
      刘琉开口说话,嗓音里不自觉的露出疲惫,问宁远什么时候回来,宁远声音缓慢温柔带着抚慰,刘琉已经知道

      宁远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想必宁月臣已经跟他通过电话。
      刘琉靠在椅背,放松下来,认真听着,不时恩声。
      站在走廊另一侧的刘亦手里拎着两杯奶茶,望着刘琉走过来。
      挂电话之前,刘琉对着电话恍惚笑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刘亦把奶茶递过去,刘琉接住握在手里。
      刘亦问他“在国外怎么样?”
      刘琉怔愣了一下,随即淡笑道“就那样。”
      刘亦表情没有多大变化,仿佛随口问道“成明呢?没跟你回来?那孩子又怎么回事?”
      没对这种事即时编谎话的能力,刘琉沉默了。
      刘亦继续说道“前段时间成明还跟我打电话了,猜他跟我说什么了?”
      刘琉看着奶茶盒子上的动画,终于说道“我没跟成明出国。”
      刘亦手肘抵在膝盖,身子半倾,仰头看着45度的方向,声音沙哑问他为什么。
      不是为什么没跟成明出国,而是为什么骗他。
      刘琉苦笑,让他怎么说?
      刘亦手插进头发里,声音有些不堪,极度掩藏,一字一句重复道“为什么?”
      刘琉一动不动盯着杯子,带着点疲惫轻声说道“别问了,都已经过去。”
      刘亦嘴角微扯,不知是喜是悲,过了很久,他深吸了口气说道“是,都已经过去了。”
      刘琉说“你回去睡吧,早上过来替我一会。”
      “不用,隔壁有个陪床,过去躺会。”
      床不大,各自占了一边,刘亦怕是很久没睡,不一会绵长的呼吸声传来,刘琉把手机调成振动,在灯光下半闭

      上眼,然而迟迟不能入睡。
      黎明还没到来,刘亦模糊感觉床动了一下,然后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刚开始是一个人的,后来不知过了多长时

      间,变成好几个人的。
      等刘亦彻底醒过来的时候,旁边只有一个人,就是陈阿姨。
      刘亦简单洗漱,问道“六子呢?”
      陈阿姨说“刘琉过来一个朋友,大概是那孩子他爸,俩人找住的地方去了。说让他们住家里,怕地方小,来回

      跑,就先就近找个宾馆。”
      刘亦拿纸巾的手顿了顿,才后知后觉恩了一声。
      然而还没等他们回来,刘琉他爸情况突然恶化,等刘亦和宁远领着宁月臣赶过来的时候,刘琉他爸已经去世,

      从头至尾,刘琉连跟他爸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陈阿姨悲切的哭声回荡,从医院到坟前。
      宁远右手环住刘琉肩膀,微待了片刻就放下来。
      身后稀稀疏疏走了一些人,剩下的有刺猬、陈泯等人。
      回去的路上,宁月臣跟宁远落在后面,宁月臣悄悄拽住他爸大衣,仰着脸半带忧伤的问道“你也会死吗?”
      宁远说“每个人都会死,爸爸也不例外。”
      回忆起整件事,刘亦感觉像个梦,梦里的悲伤欢乐像隔着屏布的剪影,让人不真切,甚至到现在,刘琉都没有

      一点身处其中的自觉,仿佛身体像个傀儡仅仅跟着走了个过场而已,平静而冷淡。
      夜半的梦里,他记得刘亦跟宁远说过什么,然后他抬头又对刘亦说了一句什么,刘亦愣在当场,脸上表情格外

      复杂。
      后来他都记不清了,模模糊糊好像飘在满屋里无声的字符,晃来晃去。
      唯一有记忆的只是临走前刘亦的那张脸。
      很快,所有的东西都回到正常。
      宁月臣上学,宁远工作,刘琉也开始工作。
      只是隔半个月或者一个月,刘琉就会回去看看陈阿姨。
      在生死面前,所有的爱恨都被宽容。
      刘琉一度想开,他母亲的死根源在她自己身上,谁也不能强迫一个正常人去死。
      每次回去,几乎都会碰上刘亦,不是巧合,刘琉也不愿去究根。
      不是陪他买菜回去做饭,就是坐在一边陪着陈阿姨聊天,刘琉觉得刘亦更像是陈阿姨的儿子。
      临走也都是刘亦开车送刘琉去坐火车或者客车。
      有时候,宁远开着车跟刘琉一块回来,刘亦寒暄后更是沉默,往往待不了片刻就借口走开。
      偶尔,刘亦电话打到刘琉手机上,问候的总是客气而小心翼翼,就像避开一根插在他心上的箭,生怕一不留神

      流了满手的血。
      刘琉觉得他们都已经变得不了解自己,或者只是自己变了而已,他不可能再像两年前那么歇斯底里,随便一点

      外在的东西就能击溃他内心。
      现在发生的一切即使天大的事,对于他自己而言,就像金钟罩外面的铁锤,只能隐隐有些回声,却再也无法触

      及其根本。
      这就是所谓的成长和成熟吗?
      仅有几次,梦里出现两年前的一些旧事或者旧人时候,他才会在梦醒后,呆呆的将以前记忆过一遍,然后全部

      推翻,幻想成另一结局。
      他没有因为好奇贪玩自暴自弃醉酒后误躺在宁川床上,更没有因此碰见成明,所有因成明而起的事都因此消失

      ,他安分的守着刘亦,即使聂冰出现,也不足为敌,兄弟之情都算不上的感情怎么能跟亲情相提并论?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能够重新来过,他肯定编排一个相对完美结局……
      然而,只是如果而已。
      大年初一,刘琉回家给他爸上了香,然后去他妈那。
      他静静在墓碑那待着,冬天的天气冷到空气僵硬,他呼出的一口白气,很快消散,无影无踪。
      远处的田地是一片没有生机的灰色,树木枝干孤零零跟死了没什么区别,一切都呈现出来本来面目。
      在天地之间,刘琉此时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孤身一人了,这个世界上,生养自己的都已经归为尘土,只有自

      己还活着,这难道就是姥姥说的报应?
      他无动于衷的迟钝了一个月,以为从此可以平静无波,无欢无悲,现在才知道原来对他爸的离世并非毫无感觉

      ,原来只是刀子钝了现在才切中要害,原来并非是情绪放过了自己。
      刘亦来的时候,刘琉刚从墓地回来,他屋房间长年不用,仍旧保持小时候的样子,墙上贴着各种漫画宣传海报

      ,几乎盖了一整张墙,木质书桌抽屉的锁锈迹斑斑,一张床宽窄不过俩胳膊。
      刘亦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刘琉在床上躺着,一只手掩在额头和眉眼之间,一动不动。
      刘亦沉默了一会,中间舔了舔嘴唇,几次要张口说话,都被压下来,最后只叫了声“六子。”
      刘亦抬起屁股坐到刘琉的床边,他手搭上六子腿弯,轻轻拍了两下。
      六子把腿往里面挪了挪,换了个身子,翻转过去面对着墙。
      刘亦看着露出一半的枕头,往前动了动身子,胳膊肘压上去,凑近放轻了声音问道“怎么?还难受呢?”
      刘琉没说话。
      过了好大一会,手都麻了,刘亦换了个姿势,半躺在床上,一只脚踩着地。
      他睁着双眼望着天花板,眼神空荡荡的,“六子啊,你还记得你们家巷子口的张四不,就那大圆脸,他小时候

      不老跟你玩吗?我来的时候还碰见他了,他让我给你带好。你还记得小时候咱往人家扔鞭炮不,他妈穿着裤衩

      子跑出来骂街,大夏天晌午,好家伙,那嗓门,把全街的人都震出来了,吵吵成了个团……”
      刘亦就在那自说自话,不知道说了多长时间,说道最后声音嘟嘟囔囔,接着没音儿,睡着了。
      绵长的呼吸声传来,也许是早晨起的早也许是精尽力竭后疲倦上来,刘琉跟着他哥也睡着了。
      年后,刘琉在家待到初七,刘亦就过来七天,每天还变换拿着水果,不是苹果就是草莓,不是草莓就是菠萝,

      不是菠萝就是果冻橙,不是果冻橙就是车厘子,不是车厘子就是猕猴桃,凑到一块就来个水果拼盘。
      每天到六子家,第一件事就是掂着袋子去厨房洗水果,然后端着盘子去六子屋,不一会再出来坐客厅跟陈阿姨

      拉家常,要不就是看电视玩手机。
      中间宁月臣给刘琉打过两次电话,说宁远每天逼着他写作业背诗,末了别别扭扭问刘琉什么时候回去。
      刘琉回去的时候,专门到附近的超市买了赛车给宁月臣当礼物,果然宁月臣看见的时候,眼睛亮了亮,嘴巴却

      硬的很连句谢谢都没说出口。
      有时候看着宁月臣,刘琉老想自己小时候,他小时候性格没宁月臣这么敏感,尤其父母感情好的时候,加上姥

      姥疼爱,算的上无忧无虑,玩的时候又老跟着刘亦,刘亦长几岁,个子也蹿的高,在玩伴里是个王中王,仗着

      他没人敢欺负,所以刘琉的童年大部分是幸福的,直到他妈跳楼自尽,曾经的生活像是被横腰斩断,一种截然

      不同的人生由此开始。
      而往往人生中重要的转折点出现时,当事人都是没有任何感觉的,只有事后,经过反想总结才能把其认定为转

      折点。
      刘琉也是这样,他现在可以清晰的看清楚他原来走过的路,给每一步画一个路口,仅此而已,他对未来是没有

      任何把握的,他在自己现在的位置上,骤然明白了一点,那就是人生的无常和命运的不可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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