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个钵子》烟草小姨

12、第 12 章 本就是无本

　　恒生，南海显珀光式微，
　　昼灭，荧光藏寒冬祥瑞，
　　并蒂莲下吐蕊，凤凰花绽芦苇，
　　涅槃，迈往苍穹极向，何处是光？
　　漫天星光明明灭灭，那些总说城市的灯光可媲美天河的人，是没见过真正的璀璨星河，当漫天星际如瀑布坠落，星移斗转，是上天的愤怒或是宇宙的颠覆，是要重新倒置，抑或是再次轮回？
　　汪德群知道此刻正置身在梦中，上一次梦见族谱还是二十多年前，也如现在这般，星光颠倒，银河逆流，珀光急剧绽放后瞬间消失，凤凰花开到荼蘼后陡然荒芜。那一次，他感受到伊麦族的生命力强势如破土的春笋，直触天际，也感受到荧光族的能量如千尺瀑布回归大地，奔涌下沉，几乎是在顷刻间，他生蒂族的使命感冲破他早已虚无的灵台…而今夜，居然再次迎来这熟悉的观感，甚至更为强盛，是时机到了吗，汪德群在梦中无法自抑的颤抖。
　　星光下明灭的还有亡界的灯塔，那逐渐暗淡的烛光在风中频闪，那惊涛的黑浪暴怒般拍击黑岩，两具长袍飞卷，看向灯塔的风中烛火，妖孽般飞舞，闪回又骤灭。
　　“后悔没，做了那样的安排。”
　　……那个雨夜，那个濒临疯狂的女孩儿，那把黑色绸布大伞，为了靠近，我倾尽一半，为了得到，我付出所有，一半的我保你平安长大，一半的我求你允个未来，不说心甘情愿，因为我有所求，不求等额交换，希望公平对待……
　　“没有。人间乱了，亡界也会崩塌，上天也是图个机会，她的存在是个变数，既然都是求，赌一把又如何。”
　　“赢了还好，输了怎么办？”
　　“本就是无本之战，如果全力以赴能换她来，亡界就赚了，如果不能，我始终要离开。”眼睛里藏着未完的风景，“既然珀光式微，凤凰涅槃，或许有一天，花开亡届也未见得是奢望。”

　　越走近，地面的颤抖越发明显，韩辉心底的犯怵愈加浓厚，但脚步越发坚定，仿佛自己注定要走向那里。
　　眼镜早已不在鼻尖，沈暮昭看接过工兵铲的韩辉，“真的不怕吗？”
　　韩辉不语，开始挖。风有些利，迎面有刀割的痛，刚才还静谧无声的水池，似乎冒泡沸腾，死水微澜，地面在抖，仿佛抗议，握铲的虎口有撕裂的疼，手背的血管有爆炸的胀，可每一铲还是坚定的往下，戳往地面，仿佛击中的是每一个七寸，而七寸背后，仿佛都带着呐喊。
　　蓝空下的黑水潭，一派祥和静寂，远山近水，农耕童戏，没人看到田野间那持续挥动的铁铲，没人能听到来自大地的声音。
　　“是这个吗。”几乎是在说话的同时，韩辉仿佛被抽走所有力气，无力的瘫在土坑边。
　　他感觉只是短暂的眯缝了一下双眼，然而再睁眼时，天色已晚，竟是夕阳光景。他仰躺在阡陌纵横的田埂之上，仰望的星空一片光耀。坑已恢复如初，墨兰的丝绒天空仿佛被利剑割了一刀，嵌在高山之间，赫然又是凌晨的景色。
　　一睡竟是一日。接过沈暮昭递来的面包吐司，才发觉饿的不行。猫依旧睡在田埂上。挖到的盒子被打开，里面放着一本笔记和一只簪子。沈暮昭端坐在田埂上，望着坟茔一言不语。待韩辉醒来，她悠悠问道，“刚才你不怕吗？”
　　这个提问跟之前带点调侃不同，有莫名的沉重，只是怕不怕吗，还是怕什么？
　　“以前我什么都不怕，不怕别人觉得我奇怪，不怕身上总发生奇怪的事情，不怕他们看我是个神经病，因为谁都没跟我说过，你该是什么样子，要做成什么样子，可我现在怕了，我怕我做不到，又怕我什么都不做。”沈暮昭的眼神很迷茫，韩辉觉得这一刻的她像个普通女孩。
　　“你刚问我的时候，其实我挺怕的，”他答，“我没挖过地，更没挖过坟，也不知道要挖什么，可能这就是你说的，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什么都害怕，但我还是做了。所以有时候，害怕的不是目标，而是过程。”
　　“如果我说，挖出来的东西可能会给你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会影响你的一辈子，你刚才还会挖吗？”
　　凝住的眼神如冻住的水滴，如果知道结果或未来，还会继续吗？
　　“如果注定了要挖，就算今天不挖，以后也会挖吧。”许久，“我不信命运，信因果。既然注定了结果，那就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
　　回去的路比来时顺利的多，这次韩辉不用引领就可以开路，背上的猫仿佛清醒了些许，间或还叫两声，仿佛在提醒小心。漆黑的田埂不若昨晚硬朗，地面都柔软起来，路边风穿竹林的声音非常细碎，两边的荆棘丛也自动开路，上坡下行，拐弯扭转，黑水潭在月光中更加亮堂，湖底的荧光烁烁，盒子被抛入空中，摇摇晃晃沉入水底，仿佛只是一滴水，生来该回到水潭一样。
　　村落隐没在山间，浓黑的仿佛一摊黑水。
　　高铁站。
　　韩辉想起绝耳天籁的打击声，还有穿山而行，满目如钻石般的崖壁，映衬当下熙熙攘攘的人流，嘈杂起伏的对话，恍如隔世，仿佛南柯一梦。不自觉看向自己的手，牵手那一刻的耳清目明，是真的吗？
　　“还在想昨天？”沈暮昭的声音传来让他肯定不是做梦。
　　“小时候，我每去一次就会大病一场，我妈总抱着我哭，说是她的错，”声音里不乏疑惑，“既然是她的错，为什么病的是我。现在我知道了，我从出生就是个错误。”
　　韩辉欲言又止，“放心，我会活着。不过从现在起，活下去就不再是我一个人，你说，如果活着还要连累其他人，是不是太自私。”
　　“你觉得你在连累其他人，其他人可能也觉得是在连累你，”韩辉说，“人生来都孤单，但可以选择不孤独。”

　　两人离开的三天两夜，罗米米这边风生水起。
　　杀青顺顺利利，前来找茬的前仆后继。宠物医院的人上门劝解胖丫住院，发现猫不在之后，围绕在罗米米身边的人一拨接一拨，要不是韩旭之前有保护夏瑜姣的经验，他真不知道觊觎罗米米的人那么多，待这些人都消停了，连夏牧野也找上来。作为罗米米的官配，长相气质自是不凡，怎奈就是少了些霸气。
　　恰好韩辉和沈暮朝回来。“如果是范萍让你来的，能不掺和就不掺和，你奶奶知道了可能会不开心。”韩辉前阵子准备仪式，清楚感受到夏老太太和范萍之间的不爱搭理。
　　夏牧野似乎也是勉强而行。沈暮昭看他盯着猫，“你告诉范萍，她得不到她要的，至于你妹妹想要的，从来不属于她。”
　　如果范萍得不到想要的让夏牧野松了口气，那夏瑜姣想要的，从来不是她的，让夏牧野惊讶至极。
　　“你怎么知道？”夏家的秘密，他很清楚，虽说他也曾半信半疑，但从沈暮昭嘴里说出的话，却让他知道那些半信半疑是真的。
　　“命中注定。”这是心底的声音。

　　如颜济青所说，盒子里有支古朴的发簪，看不出是桃木，黄杨木或是红木，在沈暮昭看来，就是一支普通到不能更普通甚至堪称廉价的发簪。伸手一捺的长度，顶端一朵七瓣开的花，有点像格桑花，做工不算精巧细致，材质不够圆润光泽，还不如现下各大景区兜售的旅游纪念礼物好看，更别提影视城剧组里到处可见用铜丝，绢布或丝绸做的精致发卡。
　　盒子里还有一个笔记本，以及一块几乎在沈暮昭刚拿到手心就消失不见的玉佩。
　　笔记本的前半部分是范正所写。玉佩是荧光族的信物，据说可以驾驭荧光族的圣灵。族人能感受到圣灵的存在，但圣灵只会被族长驱使。至于驱使圣物可以干什么，范正说，可启生死之门，可换世间万物。至于荧光族的梦兆是矢石鸟，沈暮昭瞬间联系到梦里每一次矢石鸟的飞来，都有发生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后面部分有沈星的笔记。她描述的东西不多，一是凤凰花，沈暮昭已在梦里见过，伊麦族的梦兆；二是蜕皮。沈星说这是沈家女人的遗传病，但按记载中，蜕皮虽有疼痛且面积不大，根本不是沈暮昭目前经历的全身而蜕；至于发簪，沈星写道，切身之痛已难以忍受，骨血饲养有违天道，愿沈家女人与发簪无缘。
　　笔记的最后，是沈星给女儿的一封信。
　　“亲爱的女儿：
　　如果看到这些，说明你还是刨了坟茔，这是躲不开的天命；但能找到盒子，想必你已找到了可依靠的同伴。
　　沈家自祖上就是善念人家，遵循以己之身为他人祈福，但有规定不能与范家结亲，如有违反，后人不得善终。我不仅违反了这个家规，做了范家的第三者，而且生下了你，这是无法改变的错误和罪孽。自从有了你，我和你的父亲将信物做了交换，我自此不为他人祈福，他至死未替族规效命，不知道此刻的你是否活的顺心安稳，如有平安长大，我们已是安慰。
　　然若你看到此信，必是已被迫无奈，就是不知是何种原因开启，又将会以何种方式结束，就像你父亲病危之际，不希望因你求为脱离苦海而早早脱身，我不求你身处乱世，就有光明援助，你身而孤单，若不孤独那是万幸，如若孤独，也请不受任何牵制，独善其身。
　　暮昭，未来会是什么样子，我和你爸爸也不知道，但要相信，你是一个特别的存在，你也受上苍垂怜，你是我们的希望。”

　　夏牧野失魂落魄的离去，窗外的黄昏很美，居然是不多见的火烧云，红的有些魔幻。胖丫自黑水潭归来，呼吸越发软绵。沈暮昭抚摸着它松弛的肚皮，“天机不可泄露，知道却不能说，是不是因为医不自医，人不渡己。所以只能让我们猜？”
　　叫声无力，软绵绵的眼皮睁开，一副“你终于懂了”的眼神，“因为我没有认出你是荧光族的圣灵，所以你总不待见我？”
　　身边传来罗米米和韩旭的抽气声。
　　这次胖丫的叫声更加鄙夷。只有韩辉比较镇定，黑水潭之行已经让他见识到了未曾见过的所有。
　　“既然如此，救你无可非议，怎么救，我就自己摸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