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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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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穆睡着的时候像一只猫,蜷缩着后背靠墙,大概是在公爵府过了十几年朝不保夕的日子,他睡得极轻,大概从纪浔站在他床边的那一刻,他已经惊醒,并暗暗蓄了力,他没有睁眼,不知来人,但自保的本能已经让他下意识调动好了全身每一块肌肉,随时可以夺路而逃。
纪浔端着餐盘,冷声道:“醒了就不要装睡,起来吃饭。”
季穆一怔,旋即放松下来,秀气的眸子一闪一闪地看向纪浔:“原来是上校啊,我是不是睡了好久,要麻烦您来叫我?”纪浔将餐盘放在床头,目光扫过腕表:“已经九点了。”季穆茫然道:“早晨九点?我才睡了三个小时啊。。。”
纪浔沉声:“晚上九点,你睡了一天。前线有交火,我去看了一下,没来得及叫你。”
季穆懒懒翻了个身,只留给纪浔一个背影:“不吃,我不饿,已经这么晚了,我睡到明天不就好了。”纪浔竟被噎得说不出话,半天才接道:“我给你打了沙拉,多加了草莓,放了两勺糖。还有咖啡,加了奶和糖。”
季穆被子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公爵交代您我的生活习惯竟然这么事无巨细吗?还是上校您有什么窥探别人生活习惯的爱好?”纪浔垂眸,声音有种异样的空洞:“不是的,没人告诉我。。。以前我的弟弟很喜欢这些甜到发腻的食物。。。你们差不多大,我以为你也会喜欢。”
“上校,您犯了很严重的错误,”季穆的声音渐渐没了温度:“您的弟弟有您为依靠,应该很幸福吧,无忧无虑的孩子才爱吃糖,我们这种每天都在命悬一线的人,不过想吃一顿没有毒的饭而已。”
“我的弟弟早已经不在我身边了。。。那是我的错。。。季穆,你说下毒的饭,是什么意思?”
纪浔从一瞬间的恍惚中抽身出来,语气是明显的紧张。季穆的银发,即便在暖黄的光下,亦是掩不住的冰凉,他轻笑:“上校,您该不会以为,我的发色是天生的吧。。。不过是牵制我行动,让我一辈子不能上真正的战场,只能乖乖做个病人废人的手段,倒也没什么大不了。”季穆故作潇洒的背影狠狠戳了纪浔的痛处,可他没有立场质疑当权者,也没有立场为季穆言痛。
他坐到季穆床边,轻轻揉着季穆的头发:“明知是毒,还要吃下去。。。这药,会痛吗?”
季穆的体温偏低,纪浔手掌的温暖于他而言,几乎是冬日雪地的炭火,他虽然没有出声,还是向纪浔靠近了些。纪浔叹气:“所以你很容易深睡,怕冷,都是因为这个,对么?”
季穆转身面向纪浔,脸上又挂满了少年天真不谙世事的笑:“对啊,真不知道我这金贵的身体,在这里还有几天日子。。。听公爵说,那药,比我的命都贵呢。”
纪浔见多了死亡,自己手上也满是鲜血,可他面对着这个统共不过说了几句话的少年,却无端能感到锥心的痛,如果这毒终归躲不过,竟连“不让他知道”这一点最后的人道都没有吗。。。让他每一口吞下的都是自己的生命,让他自己将命运一点点葬送,真的。。。很好玩吗?
“上校,你知道吗,我在公爵府呆了十几年,早就习惯啦,一开始吃药的时候,药力发作,可疼了,还有头发没全白的时候,乱糟糟的,丑的要命,当时我就想啊,是谁送我进来的,以后如果落到我手里,我一定要把他关起来,打断他的腿,让他希望自己从未来过这个世界。。。这么一想,这十几年我也活过来了,我也就不那么恨他了。。。我好冷,上校,你能抱抱我吗?”季穆的脸埋在纪浔掌心,说话的声音闷闷得听不真切。
纪浔“嗯”了一声,揽着季穆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怀中,少年身形单薄,明明与纪浔差不多高的身量,竟轻得没什么实感的分量。纪浔叉起一只草莓递到季穆嘴边:“没毒的,我不会害你,吃一点?”季穆将脸颊在纪浔颈窝处蹭蹭,撒娇的模样又乖又软:“关灯好不好。。。我害怕。”
纪浔依言关了灯,黑暗中季穆就着他的手吃了草莓,而后环住他的腰,迷糊道:“不要走,陪陪我。”季穆的毒不定期发作,现在正是时候,季穆已经昏昏沉沉,将身体的重量全部压在了纪浔身上。纪浔踢掉军靴,和衣倚靠在季穆床上,让季穆枕着自己。季穆感到了温暖,无意识地挪动,直到整个人缠在纪浔身上。纪浔不敢大动,就保持着倚靠的姿势浅眠。
梦里,那个总粘着他的弟弟回来了,纪浔伸手过去:“来,哥哥带你回家。”弟弟甜甜笑着,也向他伸出手,寒光一闪,手铐扣住了纪浔的手腕。弟弟晃晃自己手腕上的另一头:“哥哥,我说过,不会让你离开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