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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为妾的悲哀(一) 卞夫人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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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夫人歪在塌上休息。快过端午节了,这后宫里面热闹地很,大家凑到一处编五彩绳,预备给小孩子戴在手腕上;也准备艾叶、药物、香囊还有包粽子的苇叶等等。其实这些事情自有下人去做,但过节嘛,总要自己动手才有气氛。又说起端午当天魏王要在玄武池主持赛龙舟,祭礼仪俗等等马虎不得,男孩子跟去看的,得备礼服,不能随便穿。毕竟四月天子才下旨令魏王操设天子旌旗,出入称警跸,就是以后有些礼仪可按天子的规格。这回端午节是下旨以后头一个大节庆,怎么能不庄重。更何况魏国经冬一场大瘟疫,身边好多认识的人都未能幸免于难。幸得魏王宫药物齐备,大家绞尽脑汁防护,才损伤不大,但也人心惶惶。反倒是这些出征在外的躲过了一劫。好容易如今天气转暖,疫病渐渐退去。这端午又是驱邪避凶的节庆,这后宫里的气氛也比往年隆重得多。才刚这后宫里的女人都聚了来,还有带着小孩子的,叽叽呱呱好不热闹。环夫人、杜夫人几个一起帮着清点了物品,商量了一下操办细节。再说从年前出征,三月才回来,年都不曾好生过,这回端午得让大家好生乐一番。忙了半天才散,卞夫人就觉得腰酸,想着确实年纪到了,身体越发不如从前,原先比这忙得多的时候有的是,也没这么容易乏,边躺下边招了宫女过来捶着。
卞夫人闭目养神,可心里不能平静。她想我平日里当这个家,如此劳顿,却是为了谁?还不是曹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更别说我还为曹家养了三个儿子。不是自己偏心,我这三个孩子,不敢说是最好的,在人堆里也是拔尖的了吧?不辱没你曹家门楣。而且在活着的儿子里面,排行也是前三的。怎么辛苦半世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以前他做丞相、做魏公,她当家,大家尊她一声夫人,这身份还能含糊过去。毕竟谁也不会抠字眼去较真她到底是夫人还是如夫人。总之她掌着家,别人就把她当正室一般地尊重。但问题是,毕竟没有一个明白话呀。而如今他已经称王了,她还是夫人,这差别立即就凸显出来了。掌家有什么用,夫人只是妾的头衔,那王后呢?王后是谁啊?
那天圣上下旨公进为王时,所有人可是都向她道喜,虽未言明,背后的意思大家都是心知肚明。就连她娘家人进来贺喜,趁外人不在的时候,她嫂子还说,咱家这是要出王妃了。一旁作陪的郭姬还凑趣低声道:“我看那史书上,汉初诸侯王正妻都是称后的,后来为尊天子,才降王后为王妃。以咱魏王的显赫,说不定就封王后的。”卞夫人笑道:“莫要托大。”便听郭姬又道:“舅母,不是我多嘴,这个咱私下里说说即可。出去可别提,立后是要等魏王做主的,可没有主动去要的道理。”卞家嫂子忙应着,连卞夫人亦深以为然,点了点头。可她心里不是没有期待的。然而曹君自封魏王之后,就开始设立后宫等级,除王后外,设了五等:有夫人,有昭仪,有婕妤,有容华,有美人,正式册封卞氏几个为夫人。卞夫人接到册封,心里是有点忐忑和失望的,因为并没有认可她成为正妻,而且从封号上还有与她并驾齐驱的其他姬妾。可她心里仍然抱有一丝侥幸,毕竟她有长子,又一直承担着正妻的职责,他总不能这么无情。但谁成想,展眼就是一年。
这一年里她也为魏王找了许多借口,比如说他太忙,顾不得这些小事;比如说他一心都在战事上,习惯了她在后方理家,没想到这一条。可是这些都说服不了她自己。他忙,也在称王以后想着给曹彰封了侯;他忙,也将礼仪规制属官等级按部就班地按照他魏王的身份加以调整,甚至三月刚刚出征回来,气还没喘匀呢,就筹划着升级仪仗至天子等级……与他身份相符的一切都有条不紊地推进着,除了立后这一件……不,还有一件,就是立太子。
她觉得这两件事根本就分不开,这也就是她觉得最委屈的地方。她这些在他身后,不光为他操持这个家付出多少辛劳,她还养大了三个儿子,也拉拔大了魏王几个生母早逝的孩子。后宫这些姬妾们,论资历功劳也该她排前,论儿子长幼也轮不到别人。怎么一个小孩子聪明伶俐点儿你就连长幼的天理都顾不得了?曹冲死了你就那样对曹丕吗?难到阿丕就不是你儿子吗?曹冲也不过是妾生的,他凭的什么排到阿丕前面呢?他要是长大了,也未必就高明到哪里去吧?怎么就为他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了?没错,当年曹操“汝曹之幸”一番话,不止伤到了阿丕,也伤到了阿丕的生身之母卞夫人。这些年,那番话像一根刺一般,一直扎在卞夫人的心里,特别是看到曹冲生母环夫人的时候。
人的情感总是很复杂的。卞夫人一直觉得这辈子遇着曹操是幸运的,她打心眼里敬他爱他,但是对于他的有些态度和做法,又总是有些怨的,而且一直在心里,经年也放不下,时不常的就会想起来,自己郁闷一番。别的事倒还罢了,牵扯到孩子的事情任哪个母亲能放的下?同时也夹杂着为自己的不值。
是呀,怎么能值呢?为这个家付出这么多,养的儿子也端正,可是自己算什么呢?即便他为王一年多了仍然后位空虚,她照样没有十足的底气为自己争取什么,名不正言不顺呀。倘若丁夫人还在,也会这样吗?肯定不会啊!他一封王,丁夫人自然而然就该是王后,连想都不用想。他肯定不会让丁夫人也如此被晾一年的,她明媒正娶的底气也不会让她容忍这样的冷遇,外人也会觉得立她是理所应当。可卞夫人到哪里说理去?不但不能说,还得十分地谨慎克制,生怕表现出一点自己很想要那个位置的情绪。
想起这些,卞夫人就心酸。要说这些年魏王待自己也很好。但是真的不一样。丁夫人当年与魏王那可是相互扶持的平头夫妻,有什么话都敢敞开了说,两个人没有芥蒂和隔阂,也没有身份的高低,真的就是那寻常的夫妻,可以亲亲热热地聊个家常。可到她这儿,从一开始为妾的缘故,这么些年了,虽然份例是拿最高的,在家也俨然当家主母的架势,在外魏王也尊重她,得了什么好东西也先想着她,可是就是觉得她在曹操面前矮三分。这种感觉很微妙,她也说不清楚,但是在相处中又感受得那么明白,熟悉中又有疏离感就是了。他永远都带着上位者的威严,她则带了几分恭敬殷勤,跟与丁夫人之间的亲近自然那么不同。
这种不同最直观的表现就是她面对曹操总要保持几分克制懂事,获得他一句“明事理”的夸奖。就连她的弟弟卞秉有功,得的封赏都不如别人,她看不过,忍不住说几句,都被他驳回。她以前虽然心有抱怨,但总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现在想想,该不会是魏王当年就有意压制她们家吧?
卞夫人越想就越是这个理。如今他已尊为魏王了,这家里也越来越像个宫廷了。这宫廷里面的事情,瞬息万变,相当敏感又复杂的。你以为板上钉钉的事情,说不准中间出什么变故。更何况看如今的情况,她真的心里没底,于是忍不住在心中把魏王身边有儿子的和那些现在正得宠的姬妾都过一遍,细细地比较了一番。首当其冲的就是环夫人,环夫人一到曹操身边时就特见宠爱,生了个曹冲更是了不得,令曹操偏爱到天上去。其实也不过是个普通小孩子,不过是机灵一些,也是有些不足之处的,跟曹丕三个比起来,也不过是各有优缺点,怎么偏爱起来就好似天上有地下无的?那下人们也都是些马屁精势利眼,看着母子得宠,就将环姬一口一个环夫人的叫了起来。想起这个卞夫人心里就不是滋味。那时候对丞相正妻的称呼也就是夫人了。倘若是丁夫人尚在,他们谁敢当着丁夫人唤一声环夫人?可是她们就敢当着自己的面那么唤环姬,而自己还得装作若无其事。卞夫人现在想想,如今自己的尴尬处境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初见端倪了吧?
说起这个环姬,可不能小瞧。本就得宠,因曹冲之故又多得魏王看顾,况如今膝下仍有两男。还有那些个年轻的新宠,魏王年纪大了,万一被哪个小狐狸精哄住了,再生个儿子,不定就要翻天。所以卞夫人深恨外面那些人挑唆什么立储之争。一个手心手背都是肉,伤了哪个她都不愿意,长幼有序才最稳妥;二个呢,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以阿丕为主,他们两个左膀右臂,哪还有比这更牢靠的呢?若真被外人挑起他们鹬蚌相争,不定得益的是哪个——卞夫人觉得这不算多想,为什么当年魏公压制卞家?为什么如今魏王迟迟不肯封后?自古哪个不是先立后然后立嫡子?如今他要看上了别的哪个儿子,先立了他母亲,我们母子四个全得靠后!虽然现在大家都默认卞夫人身份最高,虽然眼下别的儿子没有特别突出的,但是君心难测,还是得小心。更何况卞夫人、环夫人、杜夫人……听听,都是夫人,默认身份最高又如何?深究起来都是一个级别。她现在管教这些姬妾们,底气都没那么足了。整日家看着当家作主的,到头来连个身份都没有,谁知道她们背后会不会嘲笑她?卞夫人心下忧虑,有心提醒儿子们,但有些话真是不好明说,又怕说不好儿子又误会偏心,因此整日悬心。